第104章 叶经理的酒局
三天后，南山一条藏在深巷子里的火锅店。
正是饭点，大堂里人声鼎沸。但在偏角落的一个包厢里，气氛却显得有些微妙。
陈鹏飞推开包厢门的时候，仍然带著一丝警惕。
约他来的人，是急急车队现任总经理，也是他曾经共事过的老伙计——叶经理。
然而，推开门后，没有想像中赛场上的剑拔弩张，也没有那种为了公关谈判而摆出的虚偽笑脸。
叶经理戴著眼镜，胖头胖脑，一身普通的夹克衫，袖子挽到小臂，正低头用筷子往沸腾的紫铜火锅里拨弄著牛肉片。
沸腾的火锅烟雾蒸腾，透过烟雾仍然看得到他脸上那一抹化不开的疲惫，看样子已经喝了不少。
“老陈————来啦，坐。”
叶经理把一双乾净的筷子递过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如果单看这副场景，没人会相信两人在几天前的赛场上还见面话都不说一句o
几杯牛栏山下胜。
叶经理將筷子放下，拿起白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满杯。
他深吸了一口气，伴隨著火锅沸腾的咕嚕声，说出了一个真正的重磅炸弹。
“老陈，不瞒你说。今天约你来，是交底的。”
叶经理的声音有些沙哑。
“急急车队，明年————要解散了————冠名车企已经正式决定，全面撤资。”
陈鹏飞原本涮肉的动作顿了一下，隨后恢復常態，把熟了的肉夹回到碗里。
他皱起眉头，盯著对面的叶经理，试图判断这句话的真偽。
但凡是厂队撤资，这在ctcc可是足以地震的头等大事，更何况急急车队已经是最后的厂队独苗了。
叶经理苦笑了一声，端起酒杯自顾自地一饮而尽。
或许是白酒太过辛辣，呛得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眼睛都发红了，休息半晌后才恢復正常。
和每一个失意的中年男人一样，酒过三巡，他的眼神有些飘忽，开始追忆起曾经的辉煌往事。
“想当年，咱们都在一个厂队，你还————那时候多威风————”
渐渐地，话题从曾经的辉煌，转到了现实的无奈。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天迟早会来的。车企早就不研发燃油车了，那些新能源厂商又他妈的只在乎百公里加速这些噱头，谁他妈还愿意往咱们这传统的————传统的燃油赛车里砸钱？————以前的辉煌，回不来啦————”
叶经理指了指自己，又颓然地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那个方向坐著的，是他车队里那十几个靠扳手和力气吃饭的机械师和后勤人员。
“————不瞒你说，我这些年一直上下打点————原本算计著，只要我不择手段地把年度冠军留在车队，就能哄著那个喜欢赛车的大领导高兴，车队这笔预算就能继续往下拨————”
他直勾勾地看著陈鹏飞的眼睛，没有丝毫掩饰半年前的那场骯脏。
“包括年初撞你那次。老陈，对不住。但我没办法，我要是不拿冠军，这几十號兄弟的饭碗————我没办法.————”
陈鹏飞沉默了。
包厢里只有锅底沸腾的声音。
他突然意识到，面前坐著的这个在网上、在围场里被无数人指著鼻子骂，说他玩儿脏的傢伙，其实也只不过是一个夹缝求生存的普通人罢了。
而陈鹏飞，也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把那次撞车看开了。
“那怎么突然就定死了？”
陈鹏飞又夹了一片肉放在自己碗里，沉声问道，“你们今年，已经锁定双料冠军了吧。”
“这也是我今天非得请你喝这顿酒的原因。”
叶经理的表情突然变得极其不可思议，甚至带著浓浓的后怕。
“昨天下的消息。明面上说是集团战略调整，停止相关技术研发投入。但我托人打听到上面的实话了————”
叶经理凑近了身子，单手掩嘴，压低了声音，一副说悄悄话的样子。
“那位大领导平时多忙啊，哪儿有时间上网关心咱们————但是就在前两天————莫名其妙地亲自过问了一下ctcc的网络舆情。发现半年前我们撞你的那件事儿，最近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
叶经理无比委屈。
“哎————我就接到这一个电话，连车企总部都不用去，直接拍死了明年的所有赞助，连迴旋的余地都没有。”
陈鹏飞若有所思，但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没必要那么悲观。”
陈鹏飞用漏勺捞起锅里煮好的肉片，没有任何犹豫地放进了叶经理的碗里。
这是整场饭局，老陈第一次主动示好。
“这圈子没厂队加持，也不等於非得死。那么多车队，靠著自己拉散户找赞助，转成个人车队不也活下来了？队伍底子在，没必要原地解散。”
叶经理看著碗里的肉，愣了几秒。
隨后，他脸上那股化不开的愁苦终於消散了些，甚至露出了一丝属於江湖人的狡黠。
他半真半假地看著陈鹏飞，顺势拋出了今天这顿饭的真实试探。
“老陈你说得对，大不了下半年，我拉下这张老脸，多去外面转转，接触接触那些想玩车的富二代————”
叶经理端起酒杯，换了个姿態，把酒杯一路往下放，几乎要碰到桌子了。
“老陈，有没有可能，什么时候把你们那位神通广大的豪总，介绍我认识认识？”
陈鹏飞看著对方那带著求生欲的眼神，没有直接回答。
他同样端起了面前的玻璃杯。
两只粗糙的厚底玻璃杯，在包厢蒸腾的红灯下，清脆利落地碰在了一起。
“你呀————接下来的比赛，咱们在规则里，乾乾净净地跑完吧。”
陈鹏飞仰头一口乾了。
叶经理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杯酒泯恩仇。
一周后。
急急车队背后的汽车厂商，在毫无徵兆的情况下，通过官方渠道正式发布了退出ctcc的公告函。
一纸蓝底白字的声明，像是一把铡刀，乾净利落地切断了ctcc上最后一根粗壮且古老的血管。
从此，ctcc彻底进入了没有任何汽车厂商背景加持、纯由个人车队组成的群雄混战新阶段的莽荒纪元。
而网络空间里，由急急车队水军挑起的那场浩大的舆论战，也早已烟消云散。
关於罗修和跑辉车队也没有了爭吵，没有了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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