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小琪点完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扭头看林妙妙:“妙妙,我跟你说,我现在可惨了。天天被导演骂,骂得我怀疑人生。上次排练我按照我的理解带了个面具上台,你猜怎么著——被沈导当场懟回去,说什么『等你演一千零一夜儿童剧的时候再用这种方式』。”
她学著沈乔华的口气,故意把声音压粗,说得挺搞笑的。
但笑完之后,她的语气里多了一点別的东西:“我现在在话剧团就是个小透明,分到的两个角色加起来就两场戏。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好歹还是表演课代表,现在感觉大学四年白学了。”
林妙妙放下茶杯,认真地看著她:“小琪,你刚去没多久,谁不是从新人熬过来的。你底子在那摆著,慢慢来。”
“你这话说得跟我妈似的。”邓小琪笑了,但那个笑容没到眼底,她低头搅了搅茶杯里的茶叶,“话说回来,妙妙,你旗下也是传媒公司,真有项目了记得想著点姐妹。”
林妙妙眉眼抬了一下,语气很隨意:“好说,给谁不是给,给你留意著。”
邓小琪愣了一下,笑了笑,说了句“那我可记著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咽下去的时候,她喉咙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苦不涩,就是堵得慌。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都是这边的家常菜,摆盘倒挺精致。
邓小琪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边吃边说:“对了,三一,你现在怎么样?。”
钱三一握著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还行。”没有说出休学在家养病的事情。
林妙妙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但她没抬头,继续把那块排骨夹到自己碗里,动作很自然。
邓小琪见钱三一没有想说別的,“哦”了一声,但看了看林妙妙,又看了看钱三一,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西舟打破沉默,端起酒杯:“来来来,难得聚一次,大家一起喝一个。”
几个人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玻璃碰撞的声音挺脆的,在安静的包间里响了那么一下,又散了。
钱三一喝了一大口,杯里的红酒下去小半杯。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明显,但林妙妙看见了。
她没说什么,低头吃菜。
赵明远的手从桌下伸过来,在她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林妙妙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跟李西舟说话,聊的是什么她没听清,表情很放鬆,但那种放松底下有一种东西,像一张拉满的弓,看著鬆弛,其实隨时能发力。
邓小琪又开了一个话题,聊她最近在看的一个综艺,谁谁谁翻红了,谁谁谁又塌房了。
她说得挺热闹,李西舟偶尔接两句,林妙妙也跟著笑,但那个笑声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盪一下就没了。
钱三一一直没参与这个话题。
他坐在那儿,筷子搁在碗边上,碗里的菜没怎么动。他时不时抬眼看林妙妙一下,每次只看一秒就移开,像怕被抓住似的。
第五次抬眼的时候,赵明远捕捉到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林妙妙杯子里的茶续上了,动作很自然,像做了无数遍。
钱三一看见那个动作,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叮。
他想说点什么。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在想,想说句什么。道歉的话在嗓子眼里滚了无数次,每一遍都比他想像的要难开口。
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来之前他对著镜子练了好几遍——“妙妙,对不起,当年的事是我的错”。每一遍都说得挺顺的,说完还点了点头,觉得自己挺像个能承担责任的成年人。
但真的坐在这儿,看著她坐在对面,旁边是江天昊,两个人之间那种默契像空气一样自然——他那些对不起就全卡在嗓子眼里了,不是说不出口,是说出口了也觉得没意义。
道歉能改变什么?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这次下去半杯,杯底只剩一个浅浅的红印子。
“妙妙。”他终於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邓小琪的话停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中。
李西舟偏头看了他一眼。林妙妙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等著他说下去。
钱三一攥著酒杯,指节泛白。
“我想跟你说——”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些。
邓小琪放下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缓和气氛,但看了看林妙妙的表情,又闭上了。
赵明远没看钱三一。
他低头喝茶,杯沿挡住了半张脸,表情看不清。
但他的手从桌下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林妙妙放在膝盖上的手。
林妙妙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了。
她看著钱三一,看了大概两秒。
钱三一眼神里有一层东西,说不上是水光还是什么。
他抿著嘴,嘴角往下撇著,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
“都翻篇了。”林妙妙说,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每个字都稳稳噹噹的,“谁还没年轻过,谁还没犯过错。我都记不清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云淡风轻,是真的没什么波澜。
钱三一听完这句话,攥著酒杯的手指慢慢鬆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鬆了口气还是更难受了。
他低下头,盯著碗里那块已经凉了的红烧肉,看了好几秒,然后拿起筷子把它夹起来塞进嘴里。
肉凉了,油腻腻的,肥的部分凝了一层白。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赵明远放下茶杯,看了钱三一一眼。
“过去的事就別再提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像石头沉进水底,咚的一声,就到底了,“现在她很安稳,过得很幸福。”
他说“很幸福”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
不是在宣示主权,不是在划地盘,就是很平静地在说一个事实。
像说今天天气不错,像说这道菜味道还行。
但那种平静本身,比任何炫耀都更有力量。
因为炫耀需要证明,而事实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