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有百万精锐,你们惹他干什么

第506章 亡羊补牢


    火终於熄了。
    此刻逐日谷的空气里瀰漫著焦糊甜腥的气息。
    那是血肉被烧焦后混著石灰粉和油脂的气味,黏腻地附著在鼻腔里,怎么都咳不乾净。
    楚秀英站在营地边缘,望著谷道深处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一动不动。
    他的银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了,上面满是黑灰、血渍和岩石刮出的白色划痕。
    左手掌心的伤口还没止血,暗红色的血顺著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碎石上,他浑然不觉。
    身后,是残兵们的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不过是这片缓坡上一块相对平坦的台地,三面是陡峭的崖壁,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与下方相连。
    白天楚秀英背著叶川爬上来时,觉得这地方易守难攻,是个天然的避难所。
    可到了夜里,寒风从谷道里灌上来,裹著那股焦糊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吹得人骨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士兵们三三两两挤在一起,背靠著背,缩著身子,用体温互相取暖。
    有人还在低声啜泣,有人闭著眼睛却怎么也睡不著,有人目光空洞地望著黑暗,嘴唇微微哆嗦著,不知在念叨什么。
    一万零三百二十七人。
    这是白跃和楚秀英花了整整两个时辰,摸黑在山道上一个个清点出来的数字。
    前锋营全军覆没,后军大部溃散,中军折损过半,加上零星从谷道两侧逃上来的散兵,勉强凑出了这个数。
    四万人出来,剩下一万。
    楚秀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股焦糊的气味灌进肺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弯下腰,双手撑著膝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楚將军。”白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疲惫,“叶先生他……”
    楚秀英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转过身。
    白跃站在三步外,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烟燻的还是泪痕。
    他的左臂上缠著一圈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侧过身,朝营地深处那个方向偏了偏头。
    楚秀英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
    营地最深处,那块凸出的岩石后面,隱约能看见一道蜷缩的身影。
    那道身影躲在岩石的阴影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藏进石头缝里,藏进黑暗里,藏进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多久了?”楚秀英问。
    “从上来开始,就一直那样。”
    白跃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嘆息。
    楚秀英沉默了片刻。
    “我去看看。”
    他迈步向那块岩石走去。
    绕过那块凸出的岩石,他看见了叶川。
    叶川蜷缩在岩石与崖壁之间的夹角里,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浑身是伤的幼兽。
    青衫上满是黑灰和血渍,头髮散乱,几缕髮丝贴在脸上,被乾涸的泪痕黏住,狼狈得让人不忍多看。
    膝盖蜷在胸前,双手抱著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的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一下一下,像风中残烛上那缕摇摇欲灭的火苗。
    面前的地上,放著那只白跃送来的水囊。
    楚秀英站在两步外,看著这个比他小几个月的年轻人,看著他那副被彻底击垮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喊道:“叶先生。”
    叶川依然只是蜷在那里,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快要碎裂的泥塑。
    楚秀英又往前迈了一步。
    “叶川。”
    这一次,他叫的是名字。
    叶川的肩膀猛地一僵。
    那僵硬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復了那种细微的、持续的颤抖。
    “我知道你听得见。”
    楚秀英在他面前蹲下来,目光平视著他埋在膝盖里的脸。
    “你现在想什么,我都知道,因为我也想过。”
    叶川没有回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楚秀英没有再说。
    他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著,像等一个掉进坑里的孩子自己伸出手来。
    夜风从谷道里灌上来,吹得他们的衣袂猎猎作响。
    远处传来零星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不知是谁在梦里喊了一声“娘”,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嘆息,却在这死寂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不多时,叶川动了。
    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缓缓伸向腰间。
    楚秀英一开始没在意。
    他以为叶川要拿水囊,或者要整理衣裳,或者只是换一个姿势。
    可当他的手指触到腰间那柄短剑的剑柄时,楚秀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你做什么!”
    他的声音炸开,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扑了上去。
    他的右手死死攥住叶川握剑的手腕,左手去夺那柄已经出鞘三寸的短剑。
    叶川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反抗。
    他就那样被楚秀英按在岩石上,一只手被攥得生疼,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眼睛睁著,瞳孔里却什么都没有。
    那柄短剑悬在两人之间,剑身在夜色中泛著幽冷的光,剑刃上已经映出了他苍白的脸。
    白跃也冲了上来,他一把夺过那柄短剑,远远地扔了出去。
    “你他娘的——”
    楚秀英一把揪住叶川的衣领,將他从地上拽起来,那力道大得出奇,叶川被他拽得踉蹌了两步,后背撞在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楚秀英的脸贴得很近,近得叶川能看清他眼底那些密布的血丝,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焦糊的、混著血腥气的汗味。
    “不就打了败仗么?你干嘛跟个娘们儿一样就寻死觅活?!”
    那声音在夜色中炸开,沙哑而愤怒,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剜进叶川的耳朵里。
    叶川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楚將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得像一声快要消散的嘆息,“我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將士……”
    他的眼眶红了。
    这一天一夜,他把该流的泪都流干了,流到眼睛里只剩下一片乾涩的、灼热的疼痛。
    “四万人……”
    他的声音在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四万条命,跟著我从羽霜出来,却都因为我的疏忽而葬送在这山谷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空空的双手。
    “是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是我把他们带进来的,是我选了那条路,是我一意孤行不听劝阻非要出兵,是我害死了他们……”
    他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楚秀英揪著他衣领的手背上。
    “我还有什么脸活著?还不如死了算了。”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色中炸开。
    叶川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整个人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
    那一巴掌太狠了,狠得楚秀英自己的手掌都在发麻,狠得叶川的嘴角渗出一丝血来。
    白跃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对不起他们?”
    楚秀英鬆开他的衣领,退后一步,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叶川,像两团快要熄灭的、却还在拼命燃烧的火。
    “你对不起他们,你就去死?你死了他们就活过来了?
    你死了他们就能从谷里爬出来叫你一声先生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叶川心上。
    “你这是在逃避责任,叶川!”
    叶川的身体猛地一震。
    楚秀英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上前一步,手指戳著叶川的胸口,一下一下,戳得叶川连连后退。
    “你说你对不起他们,好,我告诉你什么叫对不起,你若是死了,
    让那一万多个跟著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看著你自己抹了脖子,那才叫对不起!”
    “你死了就能解决问题么!”
    “你已经犯下大错了,大家跟著你到这里来送死,
    现在你必须把我们活著的人都带回去,我办不到,现在只有你能办到!”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嘆息,低得像一个过来人在对自己说。
    “再说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哪个將军没吃过败仗,更別提你一个不通军务的儒生。”
    叶川抬起头,看著他。
    楚秀英转过身,走到岩石边缘,负手望著谷道深处那片还在冒烟的黑暗。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那件被颳得不成样子的银甲,在微弱的星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我第一次上战场对战大周,带著八万武朝精锐。”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
    “结果八万人在夜煌城下被秦王当麦子一样收割了脑袋。”
    他转过身,看著叶川。
    “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自己真是个废物,也许父亲说的对,我就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公子哥。”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苦笑里有自嘲,有无奈,还有一种歷经沧桑后的、淡淡的释然。
    “但我就是没想过去死。”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因为我知道就算要死,也得先受军法处置才行,在那之前,我必须把剩下的人都带回去。”
    他看著叶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所以我带著那一万残兵,从夜煌城一路辗转八百里,翻山越岭,走了整整十几天,最后终於活著回到了武国境內。”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那十几天里,我脑子一片空白,可我更怕那些跟著我的人,最后连一个带他们回家的人都没有。”
    夜风从谷道里灌上来,吹得他鬢角的碎发在风中飘动。
    他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亮得像两团被压在灰烬下的、快要熄灭却还在燃烧的火。
    “叶川,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杀,那是孬种才干的事。”
    他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叶川的心里。
    “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我们这些残兵败將带离这鬼地方,活著带回西洲边境。”
    “已经死了太多人了,不能让好不容易活著的人再度去死!”
    叶川沉默不语。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营地深处,那些缩在寒风中的士兵们,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
    他们望著这边,望著那道站在岩石边的、狼狈的、摇摇欲坠的身影,望著那个带著他们从羽霜出发、走进逐日谷、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年轻人。
    一万多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望著他,像一万多盏快要熄灭的灯,在等著有人来添一把柴。
    叶川缓缓转过身。
    他对上了那些目光。
    他看见一个断了左臂的校尉靠在岩石上,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嘴唇乾裂得起了皮,可那双眼睛始终望著他。
    他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兵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裹著一件不知从谁身上扒下来的破棉袄,脸被烟燻得乌黑,只有一双眼睛是白的,那白色里有泪光,却没有绝望。
    他看见一个老兵坐在人群最前面,头髮花白,满脸沟壑,手里还攥著那柄卷了刃的长矛,攥得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却没有哭。
    一万多双眼睛。
    一万多条跟著他从西洲走出来的活人……
    叶川深吸一口气,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乾涩得发不出声,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才终於挤出了几个字。
    “好,我发誓——”
    那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一定把你们带回家。”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甚至没有人说话。
    只有夜风,还在从谷道里灌上来,吹得他们的衣袂猎猎作响,吹得那些藏在眼底的泪光一闪一闪,像天上的星星。
    楚秀英看著他眼底那团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却怎么都不肯熄灭的火,忽然笑了。
    “这才像话。”
    他转过身,面向营地深处那些士兵,声音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低沉的、沙哑的腔调,而是带著一种久违的、铁与火的气息。
    “都听见了?叶先生说了,带你们回家!都他娘的打起精神来,別一副死了娘的样子,丟人!”
    没有人笑,可那些低垂的头颅,微微抬起来了一些。
    楚秀英转过身,走到叶川面前,伸出手。
    “接下来怎么办,你说了算。”
    “先清点粮草。”叶川的声音还在发颤,可每一个字都比方才稳了几分,“看看还能撑几天,
    再查探將士伤势,我必须確认军队能否还有一战之力,然后派斥候去探听敌军消息。”
    “最后我要知道有多少人落入了大乾军手里。”
    “天亮之前我要儘可能了解更多的情报。”
    “如果你们还愿意相信我,就按我说的去办,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
    楚秀英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