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倔强
不由分说，李大爷拉著张阿姨就往05號窗口挤。
好半天好不容易挤到前面，正好看见王盛將一锅刚炒好的糖醋排骨出锅装盘。
那排骨炸得金黄酥脆，裹著红亮晶莹的糖醋汁，酸甜的气味夹杂著肉香，猛地钻进鼻孔。
李大爷喉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指著那盘排骨就对正在帮忙打包的林晓雯说：“闺女！这个！这个糖醋排骨，给我们老两口来两份！再来两碗米饭！”
林晓雯抬起头，看到两位老人，露出款意的笑容：“爷爷，奶奶，不好意思啊，我们05號窗口是预约制的。今天的糖醋排骨预约已经满了，现场不直接卖的。”
“预——预约？”
李大爷愣住了，他没听懂，“啥预约？吃饭还要预约？我给钱啊！”
说著就要去掏口袋里的现金。
张阿姨赶紧按住他的手，对林晓雯不好意思地笑笑：“姑娘，我们不知道规矩——这预约是咋回事？”
“就是用手机，扫那个二维码，”林晓雯指著窗口旁边贴著的醒目小程序码，“进去选好想吃的菜和取餐时间，付了款，到时候直接来拿就行。今天的菜——確实都约光了。”
李大爷一听，脸有点涨红了。
他觉得有点下不来台，尤其是在这么多年轻人面前。
吃饭给钱，天经地义，怎么还有约光了这一说？
他拔高了声音：“哪有这种道理！食堂不就是吃饭的地方吗？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不吃了！”
说完，气呼呼地一甩手，转身就走，脚步迈得又重又急。
张阿姨连忙对林晓雯点点头表示歉意，林晓雯递过去一张有二维码的宣传单，她接过去赶紧追了上去：“老头子，你慢点！別生气，咱们去別处吃一样的——”
“一样什么一样！”李大爷头也不回，声音带著火气，“那排骨我看著就好吃！哼，搞什么预约，就是瞧不起我们老头子！不吃了！回家！回家啃馒头去！”
李大爷这口气，一直憋到了家里。
坐在自家客厅沙发上，他看著张阿姨在厨房里下掛麵，打鸡蛋，心里那点不甘和好奇像猫爪子一样挠著。
“老婆子，你说那窗口的菜，闻著是真香啊。”
李大爷忍不住开口。
“香又能咋样？人家有规矩。”张阿姨把麵条端出来，“快吃吧，下午还得去超市买菜呢。”
“规矩是人定的！”李大爷扒拉了两口麵条，觉得寡淡无味，“我就不信了！明天我还去！非吃上他家的菜不可！”
张阿姨哭笑不得：“你去干嘛？又不会用手机预约，去了不是白生气？”
“不会就学！”李大爷放下筷子，眼神里闪过一道倔强的光，“儿子不是有旧手机吗？找他！让他教我！”
下午，李明下班回家，刚进门，就感觉气氛有点不对。老爸板著脸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杯空了也不续，老妈在一边使眼色。
“爸，妈，我回来了。怎么了这是？”李明一边换鞋一边问。
李大爷哼了一声，开门见山：“你那个旧的，不用的智慧型手机呢？找出来给我！”
李明一愣：“爸，你要智慧型手机干嘛？你们不是一直说那翻盖的老人机字大声响，挺好用吗？”
“你別管！给我就是了！”李大爷语气强硬。
李明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但还是去书房抽屉里翻出了自己两年前换下的旧手机，充了会儿电，开机，递过去：“喏，爸，给你。不过这里面没卡啊，而且这触屏的，你用著习惯吗？”
李大爷接过那个比他手掌还大点的黑色玻璃板，笨拙地用粗大的手指戳了戳屏幕，没反应。“这——这怎么弄？”
李明看著父亲小心翼翼又充满探究的样子，心里一软，又觉得有点好笑：“爸，你到底要手机干嘛啊？”
李大爷这才把中午在食堂的遭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强调：“那菜，我看著就好！闻著就香！排队的人那么多！我就不信我吃不上！你快教我，怎么用这个——扫码预约！”
李明听完，简直啼笑皆非。他没想到老爸这么大年纪，为了口吃的，居然能倔成这样，还主动要学智慧型手机。“爸，就为了一口吃的，你至於吗？想吃好的，周未我带你们下馆子去，哪家隨你挑。”
“那能一样吗？”李大爷瞪眼，“我就想吃那食堂的！你教不教？不教我找別人问去！”
“教教教！我教！”李明赶紧投降，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老爸性格固执，对新事物一向抗拒，当初给他买老人机都费了好大劲。现在居然为了“食堂的菜”主动求教，这也许——是个让老人家接触一下移动网际网路的好机会？智慧型手机確实方便，看新闻、视频通话、甚至行动支付，学会了生活能多彩不少。
“来，爸，你看啊，首先，你得有网络。我把家里的wi—fi给你连上——”李明凑过去，开始手把手地教学。怎么滑动解锁，怎么点开微信，怎么扫一扫，怎么识別那个小程序码，怎么进入那个设计简洁的预约界面，怎么瀏览菜品图片和描述，怎么选择份数、
取餐时间，怎么跳转到支付——
过程並不顺利。
李大爷的手指不太听使唤，经常点错，要么用力过大，要么滑动的方向不对。屏幕上的字对他而言也有些小，需要眯著眼看。但他学得极其认真，一遍记不住就问第二遍，嘴里还念念有词：“先点这个绿色的——然后扫那个方块——选时间——付款——”
张阿姨在旁边看著，又想劝，又觉得老头这认真劲儿有点可爱，最终只是摇摇头，去准备晚饭了。
花了近一个小时，李大爷总算在儿子的帮助下，成功地预约上了第二天中午的【宫保鸡丁】和【鱼香肉丝】，並且完成了支付。看著手机上显示的“预约成功”字样，以及取餐码，李大爷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得意笑容。
“学会了！哈哈！明天看我的！”他宝贝以的把手机揣进兜里。
李明看著父亲的笑容，心里那点因为教学繁琐而產生的些微不耐，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慰和酸楚。父母老了，但他们对生活的热情和好奇心，並不比年轻人少。自己平时工作忙，陪伴他们的时间有限，也许，通过这样一件小事，能打开一扇新的大门。
第二天中午，李大爷特意换了一身整洁的衣服，揣著那台旧手机，雄赳赳气昂昂地再次拉著张阿姨来到了金陵大学食堂05號窗口。
窗口前依旧人潮涌动。
李大爷这次不往人群里挤了，他挺直腰板，等到取餐的队伍排到，他才不慌不忙地走过去，拿出手机，戳开屏幕，找到那个取餐码，有些生疏但颇为自豪地递到窗口前：“闺女，取餐！李大爷！两份！宫保鸡丁和鱼香肉丝！”
今天负责核对的是陈默。
他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预约记录，笑著点头：“好的，李大爷，您稍等。”很快，两个打包严实的餐盒递了出来，还贴心地附赠了两份米饭和例汤。“您的餐齐了，小心烫。”
李大爷接过沉甸甸的餐盒，那股熟悉的、勾人的香气透过包装缝隙飘出来，他深深吸了一口，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走，老婆子，回家！趁热吃！”
他没有在食堂吃，而是选择了打包。用他的话说：“好东西，得带回去慢慢品，在食堂乱糟糟的，吃不出滋味。”实际上，他心里还惦记著晚上回来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