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夜把传票拍在桌上,抬起头看著面前两个女人。
“后天早上九点半,二次庭审。
追加明德中学为共同被告,校长马建华必须到庭。”
安然翻开笔记本,“老师,王海肯定会在学校责任划分上死守。
他的路子无非就是两招。
第一,学校已经尽到了日常管理义务。
第二,事发地点在厕所属於监控盲区,学校不可能预见。”
陈夜靠在椅背上,“那你说怎么破?”
安然想了想,“用巡逻记录打他的脸,学校的值班巡逻表上。
事发当天下午第二节课后到第三节课之间。
整整四十分钟没有任何一个老师在厕所附近巡查过。”
“还有呢?”
安然卡住了,眼珠子转了两圈没接上话。
张灵溪抬起头,“班主任的微信聊天记录。”
陈夜看向她。
张灵溪打开电脑,把一张截图放大推到陈夜面前。
“赵红梅上个月给我补充了一批材料,里面有一条。
林小妍的班主任在事发前两周。
就在家长群里收到过其他家长的投诉。
说孙甜甜带头孤立林小妍,还在课间堵过她。”
她指著截图上的日期。
“班主任回復的原话是,小孩子闹矛盾很正常。
家长不要上纲上线。”
安然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这条要是拿出来,学校说不知情的辩护就全完了。
班主任知情等於学校知情,知情不处理就是管理失职。”
陈夜盯著那张截图,笑了笑。
“张灵溪,这条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三天前,赵红梅翻手机的时候找到的。
当时我觉得可能有用,就让她把原始记录全部截图保存了。”
张灵溪说完,有些紧张地看著陈夜。
陈夜没说话,拿过她的电脑,把截图来回翻了两遍。
然后抬头,“干得不错。”
张灵溪整个人的肩膀都鬆了下来。
安然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不太舒服。
她刚才没答上来的点,被张灵溪补上了。
而且补得漂亮,“行了別傻笑了。”
陈夜合上电脑推回去,“这条证据后天当庭提交。
安然,你负责在质证环节把这条拋出来,时机我会给你暗號。”
“明白。”
安然应了一声,强撑著坐直了身体。
陈夜扫了她一眼,“你腰还疼?”
安然脸一红,“不疼。”
张灵溪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键盘不说话。
气氛忽然有点微妙。
陈夜假装没察觉,继续说正事。
“后天庭审的核心爭议就一个。
学校到底承担多大比例的责任。
王海会拼命压到百分之十以下,我们的目標是百分之三十以上。”
“百分之三十?”
安然有点犹豫,“老师,一般校园侵权案件里。
学校承担的比例很少超过百分之二十。”
“一般的案子,校长不会亲自跑到受害者家里去塞钱。”
陈夜站起来,走到窗边。
“马建华今天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当著我的面说有些关係不是你能撬动的。
这句话我录下来了。”
“后天开庭,如果王海继续打学校不知情的牌。
我就把这段录音当庭播放。
让法官听听,一个口口声声说自己尽到管理义务的校长。
是怎么跑到受害者家里威胁人的。”
安然愣了一下,“老师,这段录音是庭外获取的,王海肯定会质疑合法性。”
“他质疑,但法官会听。”
陈夜语气平淡,“录音里的內容不涉及任何隱私侵犯。
是在公开场所的正常对话,录音人是当事人的代理律师。
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
张灵溪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这段话。
她现在养成了一个习惯。
陈夜说的每一句跟法律相关的话,她都会记。
不管听不听得懂,先记下来再说。
陈夜继续布置任务。
“安然,今晚你把诉讼请求变更书定稿。
追加学校为共同被告后,赔偿总额从四十七万六调整到六十二万。
其中学校部分单独列明。
包括管理失职的精神损害赔偿和后续心理治疗费用。”
“张灵溪,你把班主任那条聊天记录和之前的校长录音做一份时间线。
从第一次投诉到事发,再到校长上门威胁。
按照日期排列,后天质证环节用得上。”
两个人同时点头。
陈夜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六点四十。
“先吃饭,吃完回来接著干,今晚必须把所有材料过一遍。”
三个人下楼在酒店旁边的小馆子里隨便吃了点。
饭桌上,张灵溪给陈夜夹了一筷子酸豆角。
安然紧跟著夹了一筷子炒肉。
陈夜看著面前堆起来的菜。
默默把两人夹的都扒拉到碗里吃了。
懒得分辨谁夹的是谁的。
吃到一半,陈夜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老周。
“陈夜,稿子写好了你过目。”
老周发来一篇文章的连结。
標题赫然写著——《校长手里的五万块,到底想买断谁的良知?》
陈夜点开快速扫了一遍。
老周的文笔確实毒辣。
开头直接从马校长带著四个人拎著礼盒上门的画面切入。
把五万块现金和“升学安排”的承诺写得入木三分。
中间穿插了受害者一家的困境对比,结尾落在了一个问题上。
“当校长用五万块钱堵住一个家庭的嘴。
他真正想堵住的,是谁的耳朵?”
陈夜把文章转给了安然和张灵溪。
“这篇先压著,后天开庭结束后再发。”
安然问,“为什么不现在发?趁热打铁不好吗?”
“现在发,舆论压力太大,法官反而会產生逆反心理。
觉得我们是在用舆论绑架司法。”
陈夜放下筷子,“后天庭审结束,不管判决结果怎样。
这篇文章都是一记重锤。
如果判决对我们有利,文章锦上添花。
如果判决不理想,文章就是下一轮舆论战的引线。”
张灵溪听得目瞪口呆。
她以前觉得打官司就是在法庭上吵架。
跟著陈夜走了一圈才知道,法庭上的交锋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战场,从立案到舆论。
从证据到人心每一步,都是算计。
吃完饭回到酒店,三个人挤在陈夜的房间里开始通宵作业。
安然抱著电脑改诉讼请求变更书。
改了三版都被陈夜打回来。
第四版终於过关的时候,她趴在桌上差点睡著。
张灵溪的时间线做得很仔细。
她把每一条证据都標註了来源和证明目的。
排版清晰得连安然都挑不出毛病。
陈夜坐在床边,手里翻著举证提纲。
时不时抬头纠正两个人的错误。
到了凌晨一点,安然实在撑不住了。
她揉著眼睛站起来,看了一眼陈夜,又看了一眼张灵溪。
犹豫了两下,还是没好意思当著张灵溪的面撒娇。
“老师,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再对一遍终稿。”
陈夜嗯了一声。
安然走到门口,回头瞪了张灵溪一眼。
张灵溪装作没看见,继续敲键盘。
安然走后,房间里安静了不少。
张灵溪又埋头干了二十分钟。
把时间线的最终版本发到了陈夜手机上。
“陈律师,你看看这版行不行。”
陈夜接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可以了,回去睡吧。”
张灵溪合上电脑,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
“陈律师。”
“嗯?”
“后天开庭,我能坐旁听席第一排吗?”
陈夜抬起头,看著她。
“我想离得近一点,把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陈夜沉默了一会儿。
“坐哪儿都行,別录像,別拍照旁听席上规规矩矩的。”
“知道了。”
张灵溪应了一声,拉开房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
张灵溪回到自己房间,把电脑放在桌上,人往床上一躺。
盯著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案子的事。
但偶尔会闪过安然今天早上走路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后天的庭审。
其他的,等打完这场仗再说。
隔壁房间。
陈夜洗完澡出来,坐在床沿上。
手机屏幕亮著。
秦可馨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所有舆论素材已备好,隨时可以发注意休息。”
柳欢的消息更简短,“贏了请你吃饭。”
陈夜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后天的庭审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开场陈述,举证质证,法庭辩论,最后陈述。
每一个环节,每一句话,每一个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他都想了一遍。
然后伸手,按亮了左边那盏檯灯。
窗外的县城已经彻底沉入了黑夜。
后天,这座小城的法庭上,会有人哭,有人怒。
有人后悔当初没有花更多的钱请一个更好的律师。
但那都不关他的事,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