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
热搜前三的位置,已经被老周那篇文章占住。
阅读量从十万加一路飆到了五十万加。
评论数破两万,而且还在往上涨。
张灵溪整理出来的录音片段和聊天记录。
被网友自发搬运到各大平台。
明德中学的官方帐號底下,评论区已经彻底沦陷。
有人翻出了校长以前在教育局表彰会上的讲话稿。
標题叫《以德树人,守护每一朵花》。
现在被截图贴在评论区里,底下清一色全是嘲讽。
“守护?守护个屁。”
“花都被你们打蔫了,还在这装园丁呢?”
陈夜靠在酒店的椅子上,手里拿著手机刷了一圈。
舆论这东西,就是一把双刃剑。
你会用,它替你杀人。
你不会用,它反过来捅你。
王海那边显然没料到。
他精心策划的那段铁锤视频,会被这么快地反杀。
本来以为能一招翻盘。
结果反而把明德中学架在火上烤。
安然窝在沙发上,拿手机刷评论,时不时念出几条来。
“老师你看这条,建议明德中学改名。
叫明德监狱算了,专门关校长那种人。”
张灵溪坐在另一头,抱著电脑。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兴奋和委屈掺在一起,嘴角明明扬著,眼底却还泛著红。
刚才安然进来的样子,她到现在都没消化完。
脖子上的红痕,走路的姿势。
她又不是瞎子。
但案子正在关键节骨眼上,她不能在这时候闹。
闹了,她就输了。
安然的手机突然响了。
安然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老师!王海打电话来了!”
陈夜伸出一只手,示意她別急。
“接,开免提。”
安然深呼吸了一下,滑开接听键,按下免提。
“王律师,这么晚了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王海的声音传出来。
跟白天在立案大厅里那副囂张跋扈的劲头完全不同了。
“安律师,方便让陈律师接一下电话吗?”
语气客气得过分。
安然挑了挑眉,看向陈夜。
陈夜没动,也没接手机,就坐在椅子上开口问道。
“王律师,有什么话你直说,我听著呢。”
王海又沉默了一下。
“陈律师,今天立案的事,是我做得不妥当。”
“刘庭长那边,也是误会。”
“我打这个电话,是想跟你聊聊。
看看双方有没有坐下来谈的空间。”
“王律师,你说的坐下来谈。
是你的意思,还是明德中学的意思?”
“学校的意思。”
“校长亲自交代的。”
陈夜冷笑了一声,没吭声。
安然看著他的表情,悄悄把嘴巴闭上。
张灵溪也停下了敲键盘的手,竖著耳朵听。
王海见陈夜不接茬,只好继续往下说。
“陈律师,咱们都是干这行的。”
“有些事情闹太大,对谁都没好处。”
“学校这边的態度是,愿意承担一部分责任。”
“具体数额可以谈。”
“同时,学校也会对涉事学生做出校內处分。”
“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
“但前提是,网上的舆论能不能先降一降温?”
安然忍不住了,张嘴就想说话,被陈夜抬手拦住。
“王律师,你说完了?”
“差不多了。”
陈夜把笔往桌上一丟,发出“啪”的一声。
“那我也跟你说几句。”
“网上那个铁锤视频,是谁放的?”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还有,那个视频掐头去尾,把受害者的父亲剪辑成黑社会。”
“这种手段,是谁授意的?”
“你今天下午在立案大厅,当著我助理的面。”
“说她是网红花瓶,让她滚回新城。”
“这话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你的当事人教你说的?”
张灵溪低著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王海的声音明显慌了。
“陈律师,今天在立案大厅,我態度確实有些过分。”
“这个我可以道歉。”
“但视频的事,跟我没关係,那是……”
“我不关心是谁的关係。”
陈夜直接打断他。
“你现在打电话来说降温?”
“你们先在网上放暗箭,被我反杀了,又跑来说和解?”
“王律师,你觉得我像那种被人捅了一刀,还能笑著握手的人吗?”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条件我也给你开。”
“第一,明德中学校长必须以个人身份在法庭上出庭作证。”
“说清楚事发后学校做了什么,没做什么。”
“第二,学校承担的不是一部分责任。
而是依法承担相应责任和补充赔偿责任。”
“赔偿金额以法院判决为准,不接受私下谈价。”
“第三,那个铁锤视频的发布者,你们自己查清楚交给我。”
“如果查不清楚,那就別怪我下一篇稿子里。
把你和刘庭长在立案大厅的那场好戏也写进去。”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吞咽声。
“陈律师……这些条件,有点过了。”
“过了?”
“王律师,你今天说,在你的地盘,玉皇大帝来了也没用。”
“现在我不是玉皇大帝,我是阎王。”
“你跟阎王讲条件,过不过分?”
电话里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声音。
最后,王海乾巴巴地挤出一句。
“我……需要回去跟当事人商量。”
“隨便。”
“不过我劝你动作快点。”
“那边还有两篇存稿没发。”
“你要是觉得可以慢慢商量,那就商量著唄。”
话音落下陈夜直接按断了通话。
安然反应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老师,老周真的还有两篇存稿?”
陈夜看了她一眼,摸出自己的手机。
“没有。”
安然嘴巴张的大大的。
张灵溪也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
“那你刚才说的……”
“嚇他的。”
陈夜面无表情地翻著手机屏幕。
“王海这种人,你给他留余地,他就蹬鼻子上脸。”
“你不给他留余地,他才会回去认真商量。”
“等他跟学校一匯报,校长肯定也会查。
老周到底有没有那两篇稿子。”
“但他们查不到。”
“查不到,就会更慌。”
“因为他们不知道是没写,还是写了没发。”
“这种不確定性,比真的写出来还要嚇人。”
安然看著陈夜,由衷地服气了。
“老师,你这脑子……我什么时候能学到你一半?”
陈夜瞥了她一眼。
“先把新法条背熟再说。”
安然脸一红,缩回沙发不吭声了。
张灵溪在另一头把这段对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笔记本上。
她写字的时候,兴奋的手还在抖。
刚才王海在立案大厅骂她的那股屈辱。
被陈夜这个电话散了大半。
虽然心里还堵著另一件事。
但至少在这一刻,她觉得跟著陈夜值了。
陈夜放下手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今天到此为止。”
“你俩回去睡觉。”
“明天早上八点大堂集合,准备追加被告的二次庭审材料。”
“安然,诉讼请求变更书你今晚先擬个框架。”
“张灵溪,把今天所有的舆情数据做个匯总表,明天给我。”
两个女人同时站起来,异口同声。
“好的。”
然后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又同时別过头。
陈夜看著这两人的反应,头疼得厉害。
他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出去。”
安然磨磨蹭蹭地走过去,经过陈夜身边时,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我待会儿能不能再过来……”
“不能。”
安然瘪著嘴出去了。
张灵溪抱著电脑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声音闷闷的,“陈律师,谢谢你帮我。”
“虽然他不是当著你的面骂我的。”
“但你记住了。”
陈夜看著她的后脑勺。
“他骂的不是你。”
“他骂的是我团队的人。”
“骂我的人,我自己来处理。”
张灵溪的背影微微一僵。
然后她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夜把自己的房门锁好,往床上一倒。
天花板上的灯晃得他眼睛疼。
他伸手关了大灯。
犹豫了两秒,按亮了床头左边的那盏小檯灯。
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
王海那边肯定不会轻易妥协。
校长更不会乖乖出庭,但没关係。
他手里还有牌。
而且最狠的那张,还没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