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精神的疲惫
索尔兹伯里侯爵喉咙里的低吼,消散在唐寧街十號书房的阴冷空气里。报纸被他揉成一团,丟进冰冷的壁炉。华尔街的入局,像一根粗暴的撬棍,將他精心布置的棋盘砸出了一个大洞。
金融绞索断了。
但这位大英帝国的掌舵人,手中不止有一根绳索。
接下来的三周,伦敦的雨,就没有停过。
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冰冷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户上,匯成一道道水痕,模糊了整个世界。
白金汉宫,一间专门用於外交会议的侧厅。
空气沉闷压抑,每一口呼吸都沉甸甸的。
长条形的会议桌,光可鑑人,倒映著一张张毫无表情的脸。
索尔兹伯里侯爵没有再亲自出席。他派来的是他的副手,一位名叫查尔斯哈丁的爵士,也是英国驻希腊的大使。此人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掛著永恆不变的、礼貌而疏远的微笑,说出的每一个单词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殿下,关於德里诺山谷南麓的行政划分,”哈丁爵士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平滑得像涂了油的丝绸,“为了確保该地区所有族裔的权利都能得到充分尊重,大英帝国提议,成立一个由主要大国代表组成的国际委员会”,对该地区进行为期五年的共管。五年后,再根据当地居民的意愿,决定其最终归属。”
又来了。
又是这种包裹著蜜糖的毒药。
康斯坦丁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著对方。
“国际委员会”?不过是英国人安插进来的一只手,隨时可以搅动风云。
“共管”?不过是把已经到嘴的肉,再吐出去,让一群狼围著看五年。
这三周里,类似的提议,他已经听了几十个。
他们像一群最耐心的渔夫,用一张由无数细小条款编织成的大网,將希腊代表团死死困住。你在这边挣脱一寸,他们就在那边收紧两寸。
奥斯曼帝国的代表团,反而成了最轻鬆的人。他们只需要坐在那里,喝著红茶,看著英国人如何替他们,把战败的损失,一点点地討要回来。
韦尼泽洛斯坐在康斯坦丁的身侧,手中的钢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他的嘴唇紧抿,镜片后的双眼,寒光闪烁。
“哈丁爵士,”康斯坦丁终於开口,声音平静,“我想提醒您,德里诺山谷的归属问题,在战爭开始前,就已经有了明確的界定。那里的居民,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希腊人。他们的意愿,不需要再等五年才能表达。”
哈丁爵士摊开双手,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笑容:“殿下,战爭会改变很多事情。我们必须为长远的和平负责。大英帝国的耐心是有限的,但我们的善意,是无限的。”
耐心有限。
善意无限。
这句话像一根无形的针,刺进了康斯坦丁紧绷的神经。
他脑海里,是那张標示著“普里诺斯油田”的地质图。
他眼前,是摩根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
他耳边,是佩塔拉斯在电话里因为资金耗尽而发出的绝望嘶吼。
他贏了金融战,却陷入了更泥泞的沼泽。
每一天,他都在承受著巨大的精神压力。他要算计英国人的底线,要提防法国人的背刺,要安抚奥匈帝国的贪婪,还要警惕俄国人的挑拨。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哈丁爵士还在继续说著,那些陈词滥调,如同苍蝇的嗡鸣。
“————为了巴尔干的长久稳定,一个强有力的监督机制,是————”
“够了!”
康斯坦丁猛地站起,双手重重地拍在会议桌上!
“砰!”
巨大的响声,让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桌上的水杯,被震得跳了起来,里面的水洒了一片。
整个会议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突然爆发的年轻王储身上。
康斯坦丁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他的双眼因为充血而显得有些发红。他死死地盯著哈丁爵士那张错愕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绝无可能!”
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有些变形,在寂静的房间里,如同惊雷。
“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流淌著希腊人的血!”
“《伦敦条约》上写明的条款,一个字母都不能改!”
说完,他猛地拉开椅子,椅子腿在光洁的地板上,划出了一道刺耳的尖啸。
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会议厅。
韦尼泽洛斯僵在原地,他看著康斯坦丁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会议桌旁,那些面面相覷、表情各异的各国代表,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他连忙起身,对著眾人匆匆鞠了一躬,追了出去。
“殿下!殿下!请冷静!”
雨幕中,康斯坦丁的身影,消失在马车的阴影里。
官邸。
康斯坦丁將自己关在了书房。
他没有开灯,只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那永无止境的阴雨。
疲惫。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从骨髓深处,一点点地渗透出来,包裹住他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
这不是身体的劳累。
前世作为一个顶级的歷史研究员,他可以为了一个课题,连续工作七十二个小时。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近乎枯竭的消耗。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独自走在钢丝上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四面八方都是试图將他吹下去的狂风。他不能错一步,不能有片刻的鬆懈。
他贏了战场,贏了赌场,可他现在,却被困在这张小小的谈判桌前,动弹不得。
他第一次,对这场由自己亲手开启的牌局,產生了一丝动摇。
桌上,放著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邮政包裹。上面盖著雅典王宫的火漆印,是今天下午刚刚通过外交渠道送达的。
他知道,里面是索菲婭的信,是来自后方的消息。
但他此刻,却连伸出手,去拆开它的力气都没有。
“叩叩。”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康斯坦丁没有回头。
韦尼泽洛斯推门而入,看见背对著他的王储肩膀绷得紧紧的。
那个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在金融战中力挽狂澜的男人,此刻的背影,竟透著一种说不出的孤寂。
韦尼泽洛斯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將一份新的文件,轻轻放在了康斯坦丁身旁的桌子上。
“殿下,奥匈帝国的大使刚刚递交了备忘录,他们提出了新的附带条款。”
韦尼泽洛斯的声音压得很低。
“关於萨洛尼卡的自由贸易权,他们要求,奥匈帝国的商品,享有和希腊本土商品同等的、零关税的待遇。”
又是一刀。
康斯坦丁依旧沉默著,像一尊石雕。
韦尼泽洛斯看著他一动不动的背影,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劝道:“殿下,您今天的反应,有些失態了。哈丁爵士就是想激怒我们,让我们犯错。”
“我知道。”康斯坦丁的声音沙哑。
“有时候,適当的妥协,是为了最终的胜利。我们可以先在一些次要的条款上让步,换取他们在核心利益上的鬆口。”韦尼泽洛斯说出了他作为政治家的考量。
康斯坦丁终於动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昏暗的光线里,韦尼泽洛斯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里,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韦尼泽洛斯,”康斯坦丁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你告诉我,我们还能退到哪里去?”
“伊庇鲁斯是核心利益,马其顿是核心利益,克里特是核心利益,爱琴海的航道也是核心利益————”
“我们每退一步,身后就是悬崖。”
韦尼泽洛斯哑口无言。
深夜。
官邸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康斯坦丁依旧坐在那张巨大的书桌后,壁炉里不知何时燃起了火,橘红色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
他终於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个冰冷的包裹。
他的手指有些僵硬,用了好几次,才撕开了那层坚韧的油布。
里面是几封信。
他先拿起了最上面的几封,上面盖著內阁和財政部的印章。
他拆开,快速地瀏览。
无一例外,全是坏消息和官僚式的陈词滥调。
財政大臣在哭诉国库的空虚,抱怨为战爭发行的债券,利息高得嚇人。
內政大臣在报告国內物价的飞涨,和一些地区出现的零星骚乱。
陆军大臣则在喋喋不休地抱怨,新占领区的驻军,开销是如何的巨大。
每一封信,都在向他伸手要钱,都在向他抱怨困难。
仿佛他不是一个在前方浴血奋战的统帅,而是一个无所不能的神。
康斯坦丁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猛地將那些信纸,全部揉成一团,狠狠地,扔进了燃烧的壁炉里!
纸团触碰到火焰,瞬间燃烧起来,化作一缕黑烟。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几封用淡蓝色信纸包裹、散发著熟悉香气的私人信件上。
那是索菲婭的信。
他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颤抖著,拆开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