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疾驰金牛
“开城门,让他们走。”马相重复,“想走的,都放走。”
亲兵队长愣了片刻,抱拳:“是。”
他退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马相独坐床沿,看著地上的帛书。
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个灯花。
很响。
天快亮时,雨下来了。
不大,淅淅沥沥,打在殿瓦上,像无数只小爪子挠。马相没再睡,披衣坐在窗前,看雨丝在黑暗里斜著飘。
门又被敲响。
这次进来的是个探子,浑身湿透,跪在地上直哆嗦。
“陛下。。。探马来报。。。金牛道。。。有兵马。
马相转身:“多少人?”
“看不清,雨大。但旗號打出来了。”探子抬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是个刘字。”
刘。
刘备。
来了。
马相站起来,走到兵器架前,抽出那把环首刀。刀是柳庸送的,刃口雪亮,映著烛光,寒森森的。
他握紧刀柄,握到指节发白。
“传令。”他开口,声音嘶哑,“全军集合。王饶、吴四,还有所有將军,一个时辰后大成殿议事。”
“是!”
探子爬起来,踉蹌跑出去。
马相持刀走到殿门口,推开门。
雨扑面而来,打在他脸上,冰凉。
远处,成都的轮廓在晨雾里模糊不清。街巷寂静,只有雨声。但他知道,寂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溃烂,在崩塌。
他举起刀,刀尖指天。
雨水顺著刃口流下来,流到他手腕上。
“刘备。”他喃喃,“你来。”
“咱们打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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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贏了,我坐稳。打输了。。。
“”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
“反正这皇帝,我也当腻了。”
雨越下越大。
天边泛起鱼肚白,但很快被乌云吞没。
成都还在睡。
但马相知道,这是最后一个能睡的早晨了。
中平五年三月初七,金牛道。
天没亮透,山雾浓得化不开,像乳白色的粥,糊在脸上,吸进肺里湿漉漉的冷。队伍像条长蛇,在栈道上蜿蜒。脚下木板吱呀作响,有些地方朽了,踩上去软塌塌的,缝隙里能看到底下奔涌的江水,黑沉沉的,吼声闷在峡谷里。
刘备走在最前。
他披了件半旧的皮甲,外罩深褐斗篷,兜帽没戴,头髮被雾打湿,贴在额角。手里拄根探路的木杖,一步一探。
牵招从前面折回来,脸上掛著水珠。
“大哥,前头栈道断了三丈。”
刘备停下:“断得彻底?”
“中间空了,两头椽子还连著,能修。”
“军中可有懂修栈道的?”
“有。前年剿米仓山匪,收编了十几个老木匠,都会这个。”
刘备点头:“叫他们来。你带亲兵护卫,给他们搭手。告诉他们,修结实,但也要快“”
“是。”
木匠很快被带上来。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卒,脸黑手粗,背著藤筐,里头是斧、锯、
凿、绳。领头的是个独臂老汉,姓鲁,左袖空荡荡的,右手却异常粗壮。
鲁老汉走到断口边,探身看了看,又用脚踩了踩残留的椽子。
“將军,”他回头,声音沙哑,“能修。给俺两个时辰,二十个人。”
刘备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要什么材料?”
“崖边有松树,碗口粗的最好。要麻绳,要铁钉。”鲁老汉接过水囊,没喝,递给身后一个年轻木匠,“俺们这就动手。”
木匠们散开。砍树的砍树,削皮的削皮,测距的测距。动作麻利,不说话,只有工具和木头碰撞的声音。
刘备没走远,就站在一旁看。
鲁老汉单臂抢斧,一下一下,稳准狠。松树很快倒了,被眾人拖到断口边。量尺寸,去枝权,凿榫卯。年轻的木匠腰系麻绳,悬到断口下,把新梁架上去,用铁钉钉死,再用麻绳綑扎加固。
不到两个时辰,新的一段栈道搭好了。木板铺上,鲁老汉第一个走上去,用力踩了踩,又跳了跳。
“成了,將军。”
刘备走过去,踩上木板。结实,稳当。他回头对鲁老汉道:“好手艺。记你一功。”
鲁老汉咧了咧嘴,露出黄牙:“谢將军。这路,俺们熟。”
队伍继续前行。
第三日,葭萌关。
关城在半山腰,石墙斑驳,垛口长著枯草。关门紧闭。
牵招的游骑先到了,在关下喊话。半晌,关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军卒探出头,脸皱得像核桃。
“哪位將军?”
“平南中郎將,刘。”
老军卒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犹豫片刻,开了门。
关门一开,景象露出来。
关城內,街边屋檐下,墙根处,蜷著黑压压一片人。有老有少,大多衣衫槛褸,脸脏得看不清模样。见军队进来,他们往后缩了缩,眼神麻木,又带著点惊恐。
一个穿破旧吏服的中年人跑过来,躬身:“下官葭萌关令,拜见刘將军。”
刘备下马:“这些人怎么回事?”
关令苦笑:“都是南面逃难来的。绵竹、涪县乱了,马相的人到处抓丁抢粮,活不下去,就往山里跑。这几日聚了七百多口,关里存粮快吃光了,下官正发愁。。。
“”
刘备走过去。
人群里,一个妇人抱著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脑袋耷拉著,眼睛半闭。
妇人看见刘备,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藏了藏。
刘备蹲下。
妇人抖了一下。
“几天没吃了?”刘备问。
妇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刘备回头:“子经。”
牵招上前。
“开咱们的粮车。熬粥,先让孩子们吃。”
“是。”
半个时辰后,关城內支起十几口大锅。粟米倒进去,加水,火舔著锅底,热气腾起来。米香混在潮湿的空气里,飘开。
人群骚动起来。
孩子们眼巴巴盯著锅,咽口水。
粥熬好了,稠的。亲兵们拿木碗盛,一碗碗递过去。第一个接到粥的是那个妇人怀里的孩子。妇人手抖著,舀了一勺,吹凉,餵到孩子嘴边。
孩子张嘴,咽下去。眼睛慢慢睁大了些。
妇人哭了,没出声,眼泪往下淌。
刘备站在锅边,看著。
“青壮。”他说,“愿从军的,站出来。”
人群安静了片刻。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站起来,瘦高,脸上有道新疤。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大多是二十上下的年纪,也有三十多的。最后站出百来人。
牵招拿来名册,挨个问姓名,籍贯,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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