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绝境与狂笑
城墙之上,喊杀声、魔物咆哮声、兵器交撞的锐响、垂死者断续的呻吟————种种声音撕裂空气,交叠成一片炼狱交响。
不断有人倒下,重重砸进血泊里。
地面早已被血浸透,黏腻地没过鞋面,每踩一步都留下一个猩红的脚印。
那些脚印旁,散落著一双双渐渐失焦的眼睛,空洞地映著血色瀰漫的天际。
年轻冒险者们在老卫兵们身侧拼死挥砍,脸上混杂著恐惧与狠厉,每一次攻击都带著哭腔般的怒吼。
鲜血糊满了他们的脸和衣衫,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魔物的。
所有人,都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只为不被下一刻的魔物浪潮吞没。
白髮苍苍的老卫兵们背靠著背,动作越发迟缓,却依旧用千锤百炼的经验弥补著体力的流逝,每一剑刺出依旧致命。
汗水混合著血水从他们深壑的皱纹间流淌而下,有人闷哼一声,被利爪撕开了侧腹,却仍死死抵住盾牌,直到身旁的老兄弟用一记沉重的劈砍將魔物头颅斩下。
那道旧旗帜在他们头顶猎猎作响,被一只只濒死的老手紧握著,从未倒下过一分一毫。
莎拉娇小玲瓏的身躯,敏捷地在人群缝隙间穿梭,围裙口袋已空了大半,脸色因体力透支而略显苍白,却依旧咬著牙將一个个腐蚀瓶掷出。
老肯特沉默地堵在一处缺口,锻铁大锤上沾满红白之物,魁梧的身躯上悄然添了数道伤口,却半步不退。
更多的普通镇民,攻击毫无章法,却用人墙填补著每一个空缺。
恐惧依旧刻在每个人脸上,但更多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让他们暂时忘却了死亡。
人类守军就这样与蜂拥而至的魔物大军形成了短暂的僵持,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阵线。
一直在瞭望台上紧张关注全局的莫里斯,看到局势暂时稳定,还没来得及鬆一口气,心臟却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死死盯向城外。
“它、它什么时候移动到这么近的位置了?!”
莫里斯失声惊叫,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
只见那团一直被十几头食人魔和更多半食人魔拱卫的不详黑影,此刻距离城墙已然不足百米。
这个距离,对於那些庞然大物而言,不过就是几步的脚程。
很快,莫里斯便是反应了过来。
对方这极速的迫近,就发生在那三架老旧投石车刚刚完成一轮齐射之后。
它在计算,计算投石车的发射间隔,然后趁机推进到了如此靠近的距离。
莫里斯的心臟,几乎就要跳出嗓子眼。
他太清楚那些老爷投石车的底细了。
那是从镇库里翻出来的老古董,木质部件有些已经朽坏,用铁箍和绳索勉强加固。
这种老式的配重投石机,每一次发射都需要多人合力,花费漫长的时间重新调整配重、绞紧绳索、装填石弹————操作它们的老卫兵夫人们就算再熟练,至少也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才能完成下一次击发!
十五到二十分钟!
对於城墙下那些恐怖的食人魔,对於那个诡譎莫测的老余烬而言,这时间足以將眼前这道摇摇欲坠的防线彻底撕碎,將整座小镇化为炼狱。
惊惧之余,莫里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食人魔巨大的恐怖身形吸引。
那一座座移动的肉山,身高全部超过三米,青灰色的皮肤厚如岩石,布满疤痕和疣粒,浑浊的暗黄色眼珠里闪烁著毫不掩饰的残暴与毁灭欲,仿佛眼前惨烈的攻城战只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它们朝天翻起的肥大鼻孔喷吐著肉眼可见的白汽,外翻的厚嘴唇耷拉著,露出参差不齐的歪斜黄黑色獠牙,仅仅只是看著,就如同梦魔降临。
尤其是那个最初发出战吼、脖颈上掛著一串骷髏项炼的食人魔,身高目测更是超过四米,体重至少有七八百公斤,每一步都让地面凹陷,简直就是移动的天灾。
作为管理小镇事务、见识过不少冒险者报告的管家,莫里斯清楚地知道,食人魔是拥有著挑战等级的强大魔物,唯有配合默契的职业者小队才能够抗衡。
而那些身高在两米五左右的半食人魔,虽然实力稍逊,未达到正式的挑战等级,通常被归入“0.5”的范畴,但它们的凶悍与破坏力,绝非寻常熊地精可比。
青铜级的冒险者守卫在他们面前,简直如同螻蚁,更別说那些镇民们了,一旦它们加入战场,必將掀起一场可怕的腥风血雨。
莫里斯的绝望目光,又落在了那根被两个食人魔扛在肩上的巨型攻城槌上。
那由三四根粗壮原木綑扎而成的攻城槌,前端包裹著厚厚的锈蚀铁皮,看上去沉重无比。
这东西一旦开始猛撞城门,就算城门被加固过,又能承受几次这样的衝击?
即便城门能暂时顶住,那些食人魔和半食人魔也完全可以凭藉著互相托举,轻易攀上这仅有六米高的城墙,只要它们成功登墙,目前勉强维持的脆弱平衡,將瞬间被撕得粉碎。
莫里斯最后的目光,投向了那团正在移动的阴森黑影。
这段时间以来,通过阅读前线送回的各种妖花报告,他知道这些“黑潮余烬|至少拥有著两项可怕能力:
其一,是將周围死去的尸体,无论是魔物还是人类,迅速转化为受其控制的亡灵。
其二,释放一种特殊的控制黑雾,能让魔物陷入悍不畏死的“傀儡”状態,但通常不超过百只。
这也是为什么老余烬要训练一整支魔物军队的原因,就算是它,恐怕也无法一次性操控太多的魔物。
但转化亡灵,却並没有数量上的限制,对於此刻城墙上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来说,它所能唤醒的数量,必將是一个天文数字。
一旦让它靠近到足够的距离,將战场上双方的尸体尽数转化,那恐怖的画面不堪设想。
“快!阻止那团黑影!別让它再靠近了!集中所有远程攻击!”
莫里斯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破音的嘶吼。
吉尔顿和勉强支撑著施法的怀特,也立刻发现了这致命的威胁。
“弓弩手!瞄准那个黑影!齐射!”
“还有魔力的,对准那里,用你们最强的法术!”
然而,此刻的城墙已是一片混乱。
绝大部分有生力量都被捲入了你死我活的白刃战,脱身不得。
能够响应命令进行远程攻击的,只剩下零星位於相对安全位置的弓弩手和施法者。
稀疏的箭矢和几道微弱的法术光芒越过混乱的战场,射向了那团移动的黑影。
但这一切都只是徒劳。
只见拱卫在黑影前方的几头食人魔,手中由原木捆成的简易巨盾並排竖起,如同一道移动的壁垒,轻而易举地拦下了所有攻击。
紧接著,让莫里斯与在场所有守军,魂飞魄散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那团阴影所过之处,丝丝缕缕的负能量黑雾悄然瀰漫而出,精准地缠绕上沿途所有魔物的尸体。
眨眼的工夫,黑雾便將尸体上的血肉吞噬殆尽。
不过几次心跳的时间,一具具眼眶中燃起幽蓝火焰的森白骷髏,便摇晃著站了起来,隨手抓起地上散落的武器,再次加入了攻城的行列。
“不!!”
望著这骇人的一幕,莫里斯几乎瘫倒在垛口边,眼眸里的最后一丝光彩也已经被绝望淹没。
与此同时,老余烬所在的食人魔方阵,已是近在咫尺。
“嗷呜呜!”
那巨型食人魔满面狰狞,再度仰天发出震碎耳膜的战吼。
扛著攻城巨槌的两头食人魔,在十几头半食人魔的簇拥下,向著斑驳镇的城门,疯狂衝刺而来。
轰!!
攻城巨槌结结实实砸在了城门正中。
这一刻,仿佛整个城墙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灰尘与碎石簌簌落下。
城门后面的包铁门閂,连同抵门加固的原木,全都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嘎吱声,守在门后的一群镇民被震得东倒西歪,耳中嗡嗡作响。
轰!轰!轰!
食人魔们嚎叫著,向后拉开距离,再次衝刺,巨槌一次又一次地狠狠撞向同一个位置。
每一次撞击,都让城门上的门閂与加固的铁条肉眼可见地变形,就连城门本身,也已经出现了狰狞的凹陷。
而在城墙之上,那干几头作为先锋的半食人魔,也已咆哮著冲了上来。
它们蛮横地撞开挡路的低等魔物,手中沉重的巨斧与战锤挥舞开来。
砰!
一个年轻的盾手连人带盾被一锤轰飞,盾牌碎裂,鲜血狂喷。
“啊!”
又一个冒险者被巨斧击中腰部,整个人如同破布娃娃般拦腰斩断,惨叫声戛然而止。
半食人魔的力量大得骇人,往往一击就能让冒险者非死即残,武器被轻易砸飞,阵型被粗暴撕裂。
它们的出现,很快在好几段城墙上製造出了血腥的真空地带,守军伤亡直线上升。
吉尔顿怒吼著扑向一头正在肆虐的半食人魔,一记掌刀劈在对方膝关节侧面。
隨著咔嚓一声骨裂的脆响,半食人魔惨嚎著跪倒,老侏儒没有丝毫停歇,一掌轰向对手脑门,直接將颅骨打得粉碎。
没等体力早已透支的老侏儒喘口气,另一头手持巨斧的半食人魔已经咆哮著朝他衝来,斧刃带著恶风掠过他的胸口,剎那间皮甲撕裂,鲜血迸溅。
吉尔顿闷哼一声,涌出的鲜血很快染红了前襟,他踉蹌著后退,脸色煞白,儼然已经是快到极限了。
另一边的怀特挣扎著,又勉强凝聚起最后一丝魔力,释放出几发黯淡的火焰箭,点燃了一头半食人魔,暂时阻滯了其攻势。
但下一秒,他“哇”地又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彻底瘫软在地。
“滚开,你们这些臭怪物!”
莎拉尖叫著,將最后一个腐蚀瓶砸在一头半食人魔脸上,腐蚀得它捂脸惨嚎。
但一支从侧面射来的哥布林骨箭“嗤”地划破了她的手臂,带起一抹血花,刚刚拿出的药剂瓶脱手坠落。
老肯特的身上又添了几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染红了他洗得发白的旧头巾,大锤挥舞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但他依旧沉默地挡在几个镇民的前面。
马修小队所在的位置也发发可危。
加文的腿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窖鼠”的矮小身形在混战中险象环生。
最惨的是大卫,这个憨直的大个子承受了最多的攻击,他眼身浴血,那柄伐木斧蚊经砍出了无数缺口,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全靠一股蛮劲在工撑。
就连瞭望塔上的莫里已,也被一工流矢“噗”地射中了肩膀,锋利的箭头透肉而入,剧痛让他立觉发黑,差点亍瞭望台上栽下去。
他靠著墙曾滑坐在地,听著越来越响的撞门声,亢受著城墙持续的震颤,蚊是心如死灰。
结束了————一切都结了————
城墙之上,特別是看到那些被老余烬转化的亡灵,混杂在魔纸群中,再次狰狞地涌上城墙日,最后一丝士气,也彻底消散无踪。
绝望,刻在了每一张被鲜血与汗水浸透的面容上。
“渺小的虫子!死吧!”
“徒劳的挣扎!全部吃掉!”
“杀光!砸烂!”
城墙上,半艺人魔们感受到守军的崩溃,愈加肆无开惮地狂笑,攻击也愈加凶猛残忍。
城墙下,攻城巨槌的撞击声一声响过一声,一声比一声沉重,门门上的裂痕,互然开始蔓延。
“哈哈哈,衝上去,彻底压垮虫子,开饭!”
在艺人魔挨阵的周围,几个正准备扑城墙的怪物方阵里,后排督战的熊地精同样方奋已。
它们均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笑声里充满了残忍的愉悦与毫一掩饰的蔑视。
就在其中一头格外魁梧的熊地精,正挥舞著巨斧忌头嘶吼,姿態囂张至极日,让它始料未及地事情发生了。
咻!
一声锐利的破空厉啸,毫无预兆地亍魔纸大军的后挨疾射而来。
那头熊地精的狂笑戛然而止。
一工闪烁著银灰色寒芒的箭矢,弗它脑后贯入,携著污血与灰白碎末,又亍眼眶中穿透而出,透出半截森冷的箭头。
熊地精庞大的身躯猛然僵住,狰狞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高举的战斧无力垂落,旋即“砰”地一声伍觉砸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旁边几个同样正在狂笑的艺人魔和熊地精,声音卡在喉咙里,它们愕然回头,望了箭矢来处的挨伍。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挺拔的身影立於光影之间,周身被阳光镀上了一层耀立的金边,手中长弓的弓弦,犹在微微震颤。
微风拂动他额觉的黑髮,,出一双在逆光中依然锐利如鹰的立眸。
正是雷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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