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请人按个猪,咋就成顶流了?

第262章 三千张旧照片全还了,就这张她攥了十九年没找到主人


    许安攥著手机在夜路上站了大概有半分钟。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块,亮的那半边嘴角绷著一条线,暗的那半边眼睛眨了两下但没有別的动作。
    他没有回覆那条简讯。
    把手机揣回兜里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多按了一秒钟,像是想把那行字再摁实一点,摁进手机壳里头去,摁到不会丟的地方。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帆布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脚下的步子从站定变成了走,从走变成了快走。
    布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的声音变密了,原本两秒一下的节奏压到了一秒半,不算跑但比正常走路的速度快出了一截。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掉到了六百来人,毕竟快到夜里十一点了,留下来的都是铁桿。
    弹幕很稀,偶尔冒出来一两条。
    “安神加速了,之前他从来不在夜路上赶这么快的。”
    “刚才是不是又收到简讯了?我看他站那儿看手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在枯沟村发现枣树底下那行字的时候有点像。”
    “別问了,安神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你们一个个的都成了安神表情分析学硕士了。”
    许安没看弹幕。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照片上的人是你娘。
    这九个字比井底那个“安”字还重。
    “安”字是父亲留给他的,他已经见过了触过了,指腹记住了那个刻痕的深度和粗糙。
    但母亲呢。
    从小到大他对母亲的记忆就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是爷爷箱子里的虎头鞋,一个是脚上这双千层底布鞋在针脚转弯处绣著的那个“棠”字。
    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爷爷说过家里以前有一张全家福的,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丟了,再后来爷爷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说不清楚照片上的人长什么样子,只记得“你娘笑起来好看”。
    好看是什么样的好看,他不知道。
    他走得更快了。
    夜风从山坳的方向灌过来,带著一股草木被暑气蒸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来的闷热气息,但他顾不上热也顾不上渴,矿泉水瓶在帆布包的侧兜里晃荡著发出扑通扑通的闷响,跟他的心跳声差不多一个频率。
    走了將近一个小时之后,前面出现了一段下坡路,坡底有一条小河,河上架著一座窄窄的水泥桥。
    桥头的路灯居然是亮的,昏黄的光照出了一个路牌。
    “永安镇 4km”。
    四公里。
    半个小时的路。
    他加快了脚步过了桥,鞋底踩在桥面上的声音比在路面上空了不少,带著一层水泥板特有的闷响。
    过了桥之后路面的质量明显好了一截,路边开始出现稀稀拉拉的路灯,虽然三根里面只有一根是亮的,但比纯黑的山路已经强出太多了。
    走到永安镇的镇口的时候已经快到凌晨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贯穿,街两边是那种两三层高的自建砖房,底下一层开著门面,捲帘门全都拉下来了,只有街尾一家小诊所的招牌灯还亮著。
    他在主街上走了一趟,没找到理髮大叔说的那个“镇东头的老太太”。
    凌晨的镇子连条狗都没在路上晃。
    他也不好意思敲人家的门,就在街口一棵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大树底下坐了下来,帆布包垫在屁股底下,后背靠著树干,把手机闹钟定到了早上六点。
    闭眼之前他又把那条简讯翻出来看了一遍。
    “永安镇那个收旧照片的人手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是你娘。”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能感觉到手机壳的硬度隔著衬衫传到皮肤上面,像是有人把手搁在他心口上面按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闹钟响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身上落了一层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下来的细碎树叶,腰酸背疼但精神比预想的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帆布包重新上肩,打开手机把直播推流打开了。
    “早上好各位,俺到永安镇了,今天要去找一个人。”
    他难得主动跟镜头说了一句话,说完之后自己都有点意外。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十几个开始往上涨,六点半的时候过了两百,评论区醒得早的观眾已经开始接龙了。
    “安神早!你昨晚上是睡树底下了吗我看背景。”
    “来了来了,安神今天要找谁?”
    “是不是昨天理髮大叔说的那个收旧照片的老太太?”
    许安没回弹幕,沿著主街往镇东头的方向走。
    早起的镇子开始有了动静。
    一个卖油条豆浆的摊子在路边支起来了,油锅里的油已经烧到了冒细泡的温度,老板娘一手拽面剂子一手往油锅里甩,动作流畅得像车间流水线。
    许安闻到了油条的香味,肚子叫了一声。
    他在摊子前面站了两秒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
    两百三十三块五。
    昨天理髮花了十块。
    他买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花了五块钱,站在摊子边上三口两口吃完了。
    吃的时候他问老板娘。
    “大姐,这个镇上有没有一个专门收旧照片的老太太?”
    老板娘往油锅里甩了一条面剂子,头也没抬。
    “你说的是吴婆婆吧?”
    “可能是。”
    “往东走到头,右拐进巷子,门口掛著个红灯笼的就是她家。”老板娘拿长筷子翻了一下油锅里的油条,“不过你去早了她可能没起来,那个婆婆觉少但是腿脚不方便起得慢。”
    “她收旧照片是咋回事儿?”
    “具体的我也说不太清楚,反正她搞了好多年了,十几年了吧。镇上的人都知道她这个事,谁家有不要的旧照片都会给她送过去,她自己花钱翻拍修復装相框,然后送给拍照片的那个人。有些老人已经走了的,她就把照片送给家属。”
    老板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有些照片找不到主人的,她就自己留著,放了好几箱子了。”
    许安点了一下头,端起豆浆碗把最后一口喝完,碗搁回摊上道了谢就往东走。
    走到主街尽头右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巷子两边的墙上爬满了丝瓜藤,藤上掛著几个还没长大的嫩丝瓜,叶子把头顶的天光遮了大半。
    走了二十来米看到了一盏红灯笼,灯笼掛在一扇漆成暗红色的木门上方,灯笼的纱布已经褪成了粉色,穗子也掉了一半,但位置端正不歪不斜。
    木门是虚掩著的。
    许安走到门前面站住了,抬手准备敲,手还没碰到门板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纸页翻动的声音。
    哗,哗,哗。
    每一下的间隔差不多,像是有人在一页一页地翻看什么东西。
    他敲了三下门,力道控制得不大不小。
    里面的翻纸声停了。
    隔了几秒钟传来一个声音,是老太太特有的那种沙沙的嗓音,不尖但穿透力不差。
    “谁呀?”
    “俺路过的,想找吴婆婆问点事。”
    里面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听到拖鞋在地面上磨过去的声音,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门后面站著一个矮小的老太太。
    头髮白了七八成,扎了一个小小的髮髻別在脑后用一根黑色发卡固定著,脸上的皱纹很多但不深,皮肤鬆弛但乾净,穿著一件灰蓝色的確良短袖,领口的扣子繫到了最上面那一颗。
    她的右手扶著门框,左手拄著一根竹节做的拐杖,拐杖的手柄处缠著一圈白色的纱布防滑。
    她仰著头看许安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不是因为近视,是因为晨光从门外照进来有点刺眼。
    目光从许安的脸上扫到帆布包上面,又从帆布包扫到脚上的布鞋上面。
    在布鞋上面停了两秒。
    然后她鬆开了扶著门框的手,身体往后退了半步把门让开了。
    “进来吧,外面太阳大。”
    许安侧著身子进了门。
    院子不大,正对著一棵石榴树,树底下放著两把竹椅和一张矮桌。
    矮桌上麵摊著一本老式的相册,相册翻到了中间某一页,上面的塑料薄膜夹著好几张黑白照片。
    刚才他在门外听到的翻纸声就是这个。
    屋里的光线有点暗,正厅的墙上掛著一台老式掛钟,掛钟下面是一张条案,条案上面整齐地摆著六七个相框。
    相框里面全是照片,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有一个人的也有好几个人的合影。
    每一张照片都被擦得很乾净,相框的玻璃上面没有灰。
    但引起许安注意的不是这些相框。
    是墙角的那四个纸箱子。
    纸箱子摞了两排,每个箱子的侧面都用记號笔写著日期区间,从“2007到2010”到“2019到2023”,最上面那个箱子的侧面写著“2024到现在”。
    老太太拄著拐杖慢慢走到石榴树下,在竹椅上坐了下来,拐杖靠在椅子的扶手上面。
    “你是来问照片的事情的?”
    “嗯。”许安在另一把竹椅上坐了下来,帆布包搁在脚边,“俺听人说您收旧照片。”
    “不是收。”老太太纠正了一下用词,语气不是较真而是认真,“是找。我去各个村子里头找老人要他们手上的旧照片,借回来翻拍一份,原片还给人家,翻拍的那份我拿去镇上的照相馆洗出来用好纸重新印大了装进相框里面,然后再给人家送回去。”
    “全是免费的?”
    “嗯。”
    “为啥呢?”
    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翻开的相册,手指在一张黑白照片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因为我以前在镇上照相馆干了三十二年,退休那年我去山里头走了一圈,发现好多上了年纪的老人一辈子就拍过一两张照片,那还是年轻的时候赶集或者办红白事的时候请人拍的,照片纸薄得跟烟盒一样,放了几十年都发黄了卷边了,再不翻拍出来用不了几年就彻底看不清楚了。”
    她停了一下。
    “更多的老人连那一两张都没有。活了一辈子,走了之后家属想在堂屋正中间掛一张遗像,翻遍抽屉翻遍柜子找不出一张能用的照片来。”
    许安听到这里的时候背脊微微发了一下紧。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开始涌了。
    “我去这个老太太太猛了吧,自费给老人翻拍照片修復装框再送回去?”
    “你们注意看她说的那个时间线,从2007年开始到现在,快二十年了。”
    “前面有送收音机的有走村理髮的,现在又来了一个翻拍旧照片的,安神这一路上遇到的人把我对人性的信心拉满了。”
    “重点不是翻拍,重点是她最后那句话,有些老人走了之后连一张能掛在正墙上的照片都找不出来。你们想想这个画面,一个人活了七八十年,最后葬礼上连一张像样的遗像都没有。”
    老太太从桌上的相册里面抽出一张照片递给许安。
    照片是彩色的,画面中央是一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头,穿著打了补丁的蓝色中山装,头顶上只剩一圈白色的碎发,嘴巴瘪进去了明显是掉光了牙,但他对著镜头笑著,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线。
    照片的右下角用白色的油漆笔写著一行小字:“排楼村孙大爷,2018年拍,2019年走。”
    “这张是我拍完之后洗了两份,一份装了框送给他儿子,一份我自己留著。”老太太说,“他走的时候他儿子用这张照片做了遗像,说幸亏有这张照片,不然只能用身份证上那张模模糊糊的两寸照了。”
    许安把照片轻轻放回了相册。
    “您一共拍了多少张?”
    老太太想了一下。
    “翻拍加上我自己给老人拍的,加起来差不多三千张出头了。都登记过的,哪个村子的谁什么时候拍的什么时候送回去的,我这里有本子记著。”
    三千张。
    许安的目光扫过了墙角那四个纸箱子。
    “那些箱子里面的是?”
    “是找不到主人的。”
    老太太的声音在“找不到主人”这五个字上面轻了半档。
    “有些照片是別人转交给我的,只知道照片上有个人但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住哪里。有些是老人走了之后家属嫌占地方处理旧物的时候扔了被我捡回来的。还有些是我在旧货摊上收的,一堆杂物里面翻出来的,几毛钱一张。”
    她拄著拐杖慢慢站起来走到那排纸箱子旁边,弯腰从最下面那个標著“2007到2010”的箱子侧面的夹层里面抽出了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封口没有粘死,只是把口折了进去。
    她把信封捏在手里走回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拐杖在地上点的节奏也不太稳。
    坐回竹椅上面之后她没有马上打开信封,而是先看了许安一眼。
    这一眼跟刚才门口那一眼不一样。
    刚才是打量,现在是確认。
    “你脚上那双鞋。”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布鞋。
    “嗯。”
    “针脚是锁边绣的,转弯的地方多绕了半圈线头不会散,鞋底的千层浆用的不是普通的浆糊是糯米汤兑了麵粉的。”
    许安的心跳快了半拍。
    “您认识这种做法?”
    老太太把信封放在桌上。
    “十九年前有个女人到过这个镇子,背著一个绿色的包,包比她人都大。她来的时候是冬天,穿著一双跟你脚上这双一模一样做法的布鞋,鞋面上绣著一个字。”
    许安的喉结动了一下。
    “什么字?”
    “棠。”
    许安的两只手同时攥住了竹椅的扶手。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秒钟停了。
    然后像是被人拧开了闸门一样涌出来。
    “棠!许安他妈的名字叫周晓棠!之前陈奶奶在石碑沟说过!”
    “十九年前来过这个镇子,背著绿包,穿著一样的布鞋,上面绣著棠字,这是许安他妈啊!”
    “我鸡皮疙瘩全起来了你们呢。”
    “安神的手在抖,你们看他攥著椅子扶手的那个劲。”
    老太太把牛皮纸信封拆开了,从里面捏出了一张照片。
    不是翻拍的照片。
    是一张用老式胶捲相机拍的原片。
    照片不大,大概是五寸的规格,四边有轻微的捲曲但保存得相当好,顏色虽然整体偏黄了但画面依然清楚。
    画面里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蹲在一条河边的石头上面,一只手撑著膝盖一只手拢著被风吹乱的头髮,嘴角带著一个很浅但很真的笑。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棉夹克,下面一条深蓝色的工装裤,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她身后是一片不知名的山,山尖上掛著半轮落日。
    她的脸很好看,不是那种第一眼就惊艷的好看,是那种越看越觉得踏实和乾净的好看。
    眉眼弯弯的,笑起来跟许安笑起来有七八分相似。
    老太太把照片递到许安面前。
    许安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他不是社恐发作也不是害怕,是他攥不住。
    他两只手把照片托在膝盖上面,低著头看了很久。
    院子里面除了那台老式掛钟的滴答声和石榴树叶子被风吹过的沙沙响之外没有別的声音。
    直播间的弹幕也安静了。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许安开口了。
    声音不大也不稳,带著一层只有自己能听出来的沙。
    “这是俺娘。”
    老太太点了一下头。
    “她来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二,快过年了。她一个人走进镇子的时候天快黑了,我那会儿还在照相馆上班,她推门进来说想洗一张照片。我问是什么照片,她从兜里掏出来一个胶捲说是路上拍的,让我帮她挑一张衝出来就行。”
    老太太顿了顿。
    “我帮她冲了整卷胶捲,三十六张底片。大部分拍的都是山和路和一些老房子,只有这一张是人。我问她这是谁拍的,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是她拿自拍杆拍的。”
    “2007年没有自拍杆。”许安的声音闷闷的。
    “我也是后来才想到这个的。”老太太说,“说明这张照片不是她自己拍的,是跟她一起走的人拍的。”
    许安的手指在照片的边缘摩挲了一下。
    跟她一起走的人。
    是他爹。
    “她走之前把这张照片留给了我,说先寄存在我这里,等一个人来取。我问她那个人叫什么,她写了两个字在信封上面。”
    老太太把信封翻了个面。
    信封背面用铅笔写著两个字。
    字跡跟石碑沟教室黑板上许安认出来的母亲板书一模一样。
    那两个字是“小安”。
    许安拿著信封的手指彻底僵住了。
    他低著头看著那两个铅笔字,嘴唇动了两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小安。
    在他所有的记忆里头,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
    爷爷叫他安,二叔叫他安娃,村里人叫他安子或者许安。
    但“小安”这个称呼,带著一种只有当妈的人才会用的温度。
    直播间涌出来的弹幕顏色已经分不清了,粉色的蓝色的白色的挤成了一片。
    “小安。她写的是小安。”
    “她提前十九年就知道会有人来取这张照片,而且那个人的名字叫小安。她是在等许安来。”
    “这个女人把自己唯一一张照片留在了一个陌生的小镇照相馆里面,留了十九年,十九年啊。”
    “我不行了我要去缓一缓。”
    老太太从口袋里面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给许安。
    许安没接。
    他用袖子在脸上蹭了一下,蹭完之后把照片翻了个面。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不是铅笔写的,是用签字笔写的,字跡工整但收笔的地方能看出来手有些发抖。
    “小安,妈走完了第十七个。你长大了要是来了,替妈把剩下的也走完。最后一个在信封里面。”
    许安把信封重新翻过来,伸手进去摸了一下。
    信封的底部还夹著一张小纸条。
    纸条被折成了很小的方块,打开之后上面只有一组数字。
    一个经纬度坐標。
    许安盯著那组坐標看了五六秒钟,然后翻开帆布包里的笔记本,快速找到了父亲標註的三十六个红圈的那一页。
    他的手指在第三十六个红圈旁边对照標註的数据上面停住了。
    位置不一样。
    母亲留下的那个坐標,不在父亲的三十六个红圈里面。
    那是第三十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