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请人按个猪,咋就成顶流了?

第261章 这推子二十三年没歇过,他说人走之前得像个样子


    许安把手机揣回兜里的时候,天边最后那层橘色的云也暗了下去。
    林建如的简讯他没刪,但也没有反覆看。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搁在脑子里头,像是刚落到地上还没来得及渗进去的雨水,湿了一层但没透。
    他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把气吐出来的时候顺手理了一下帆布包的肩带,然后打开手机回了一条消息。
    “林叔您好,俺是许安,路还没走完,走完了俺回去找您,俺爷爷的麵条滷子放得实在,您多吃点別客气。”
    发完之后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间,六点四十七分,天快黑了但路上还能走一阵子。
    他把手机別回衣领上面,转身继续往前。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他站著不动的那会儿涨到了快两千,弹幕也比平常密了不少。
    “安神刚才接电话又看简讯的,脸上那个表情跟在井底看到安字那回是一个味道。”
    “別分析了行吗,安神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你们一个个的都快成刑侦大队了。”
    “我就看了一眼他回消息的那几秒钟的画面,回復里有麵条和滷子两个词,这人在跟谁约饭呢。”
    “笑死,人走了两千公里你跟人聊吃的。”
    许安没看弹幕,低著头走路,布鞋踩在水泥路面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的,比之前快了半拍但节奏没乱。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的公路拐了一个弯,弯道外侧有一棵不算大的黄葛树,树底下停著一辆刷成蓝色的三轮摩托车,车身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色的铁皮。
    三轮摩托的车斗跟一般的不一样,不装货也不装工具,装的是一整套许安在许家村见了二十多年的老傢伙什。
    一张带靠背的摺叠凳支在车斗后边,铁架子的焊点处缠著电工胶布。
    一面长方形的镜子用两根铁丝掛在车斗的挡板上面,镜面有两道裂纹但擦得很乾净,能照出对面山坡上那棵黄葛树的影子。
    一个搪瓷脸盆架在车斗边沿的凹槽里,盆底积著一层发白的皂垢。
    脸盆旁边放著一个老式的苹果绿色手动喷壶,喷壶嘴上套著一截剪短的橡皮管防滴水。
    车斗后半截有一个用木头抽屉改成的工具箱,箱盖开著,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剪刀、推子、梳子、刮刀、鬢角刀和两条叠好的白毛巾,毛巾洗得发灰但没有油渍。
    推子有三把从大到小排成一排,每一把的手柄上都缠著黑色电工胶布防滑,胶布的缝隙里嵌著深色的油渍和碎发茬。
    一个男人蹲在黄葛树下面的路沿石上磨剃刀。
    五十出头的年纪,瘦,颧骨高,下巴上有一撮没刮乾净的灰白胡茬。
    穿一件褪了色的蓝格子短袖衬衫,袖子卷到肘关节上面露出两条被太阳晒成酱色的小臂,小臂上面的汗毛被阳光照出一层细细的金边。
    他右手攥著剃刀的柄左手拿著一块巴掌大的细磨石,刀片贴著石面画小圈圈,嗞嗞的声音比磨菜刀细得多也快得多,带著一种金属被打磨到极致时特有的清脆。
    许安从三轮车旁边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瞄了一眼那面掛著的镜子。
    镜子里面映出了他自己的脸,这一看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头髮长得快搭到眼睛了,刘海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面。
    两边的鬢角支棱著像是两个月没修剪过的冬青树,后脑勺的碎发翘了好几根。
    再加上脸上这层被太阳和山风打出来的黑红色,配上洗到发灰的衬衫和沾了泥的布鞋,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少说五岁。
    男人磨刀的手停了一下从路沿石上抬起头来看了许安一眼。
    目光从头髮扫到帆布包再从帆布包扫到布鞋,最后又回到头髮那个位置,多停了半秒。
    “小伙子,理个髮不?”
    许安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手指头碰到了一把毛糙糙的乱发。
    “多少钱?”
    “十块。”
    许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支付宝的余额,这段时间搬化肥、卸货、打零工攒下来的钱七花八花之后还剩两百四十三块五毛,十块钱不算多不算少,但他这颗脑袋確实需要收拾一下了。
    “中。”
    他把帆布包搁在黄葛树的根上面,在摺叠凳上坐了下来。凳子的靠背有点歪但坐上去还算稳,铁架子在屁股底下嘎吱了一声就不响了。
    男人动作很利索。先拿喷壶在许安头上均匀地喷了一层细水雾,水雾落到头皮上面凉丝丝的,两个月没洗好澡的脑袋终於被滋润了一次。
    然后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条白毛巾围在许安脖子上面,毛巾的边角塞进衣领里头,手指在后颈位置按了两下把布料理平。
    “咋剪?”
    “短点就行。”
    “短点是多短?你这个脑袋少说两个月没拾掇了,前面遮眼睛后面都快搭到衣领了,再不剪都能扎个小辫子当姑娘使了。”
    许安被他这话逗得嘴角翘了一下。“两个多月了,一直在走路顾不上。”
    “走路?走到哪啊?”
    “从河南走过来的。”
    男人手里的推子已经贴到了许安的后脑勺上面,听到这话推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从河南走过来的?走著来的?”
    “嗯。”
    “那你这两条腿是铁打的还是钢浇的?从河南走到湘西那得有多远了?加起来小两千公里了吧?”
    “两千出头了。”
    男人摇了一下头没再追问原因,推子重新贴上头皮开始推了。
    大號推子从后脑勺的髮际线往上走,嗡嗡嗡的震动从头皮传到颅骨里面,带著一种让人发麻但说不上来的舒服。
    碎发一缕一缕地从两侧落下来掛在白毛巾上面,黑的里面夹著几根被太阳晒得发黄的。
    直播间的弹幕热闹了起来。
    “安神终於理髮了!给各位通报一下这是出发以来的头一回!”
    “他之前那个造型咋说呢,不是不好看是太野了,像山里头跑出来的猴王。”
    “十块钱路边理髮,说实话我已经忘了这个价格多少年没见过了,我们这儿理个髮最便宜三十八。”
    “你们快看那个师傅的手法,推子走得又快又稳一点都不犹豫,这个基本功少说练了十年以上。”
    男人推了两轮之后话也打开了。
    他不是那种闷头干活不说话的人,手上一边忙著嘴上一边聊著,声音带著一股湘西人说普通话时候特有的钝感,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比北方人长半拍。
    “你这个发质底子不错就是太干太毛了,全是走路晒的吧?还有你这个头皮啊,缺水缺得我推子过去都觉得涩,你多久没正经洗一次头了?”
    “上回洗头是在一个镇上的旅店里,大概是五天前。”
    “五天?老天爷,你这年轻人比我都能扛,我这一天不洗头第二天油得能炒菜。”
    许安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发了一下红但因为白毛巾挡著镜子这个角度看不到。
    男人把后面和两侧的碎发推乾净之后换了一把中號推子开始修鬢角。
    推子贴著耳朵上沿走的时候他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著许安的耳廓轻轻往前按了一下让出刀的空间,手指的力道不大但很准,是那种做了几万遍之后根本不需要过脑子的肌肉反应。
    “大叔您理髮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一直在路边支摊子?”
    “不是支摊子,我是走的。”男人把推子搁下来换了剪刀开始修顶部的头髮,剪刀开合的速度很快咔嚓咔嚓的声音跟节拍器似的均匀。
    “骑著三轮车走村串户理髮,这一片方圆六七十公里的山沟沟我全跑遍了,哪个村子还剩几户人家哪个老人多久该剪一回头我心里都有一本帐。”
    “跟前面那个磨刀大爷差不多?”
    “差不多。”男人笑了一声露出一颗镶的银牙。“不过他伺候刀我伺候人,他让钝的东西变快我让乱的脑袋变齐,说到底都是靠一双手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地磨。”
    许安下意识想扭头看镜子里自己被剪了一半的模样,后脑勺刚一动就被男人拿梳子的背面在脑门上面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別动。头一歪线条就不齐了,你这一脑袋毛要是剪歪了我招牌都不用掛了。”
    许安老老实实地把脖子摆正了,嘴角又翘了一下。
    直播间已经有人开始扒信息了。
    “走村理髮的手艺人!这种职业现在比大熊猫都稀罕。”
    “我小时候村口就有骑自行车来剃头的大爷,一个头一块五,夏天推光头冬天剪短寸,一把推子嗡嗡嗡地响,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声音。”
    “二十三年走村串户,一年至少跑五六十趟吧?六七十公里的路线来回算一百多公里,二十三年下来少说也有十几万公里了。”
    “十几万公里,绕赤道好几圈了都,就为了给人理个髮。”
    男人修完头部之后拿了一条热毛巾捂在许安的后颈上面,毛巾的温度刚好不烫但热得让后颈的毛孔一下子全打开了,一股舒服的劲从脖子蔓延到肩膀。
    然后他拿出那把刚磨好的剃刀开始修面,刀片从额角贴著皮肤顺到脸颊再沿著下巴走一圈,手法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刀刃的存在,只有刀片划过绒毛时极细微的沙沙声。
    整个过程大概用了十五分钟。
    男人把白毛巾从许安脖子上面取下来抖了抖碎发,然后弯腰从车斗上面取下那面有裂纹的镜子举到许安面前。
    “看看。”
    许安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下。
    头髮短了乾净了,鬢角修得整整齐齐的,面部的杂毛被刮乾净之后五官的轮廓清楚了不少。
    镜子的裂纹正好从他左眼角的位置横过去把脸劈成了两半,但两半都是同一个人,一个比出发的时候黑了两个色號但眼神亮了不止一档的年轻人。
    “中,得劲。”
    男人把镜子掛回去,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拿抹布擦推子上面残留的碎发和油渍。
    三把推子一把一把地擦完放回原位,手柄上的胶布如果有鬆动的地方他会顺手去缠紧,整个过程跟刚才给人理髮的时候一样仔细,工具在他手里不像是工具更像是伙计。
    男人擦完了推子蹲在路沿石上面从裤兜里摸出了一包两块钱的白沙烟,抽出一根叼上点著了。
    菸丝不太好但烟雾被傍晚的山风一卷就散了,只剩一股淡淡的焦味在空气里头飘了两秒钟。
    “你刚才问我干了多少年,我跟你说个数你可能不信。”男人吐了一口烟看著远处的山说。
    “二十三年下来我这三轮车上的推子一共理了大概一万六千多个头。我自个儿记的,每理一个回来就在本子上面画一道槓,一页纸画五十道,画满了翻下一页。”
    “一万六千多个?”许安在摺叠凳上面没站起来,转过脸看著他。
    “差不多。但是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少个是收了钱的?”
    “多少?”
    “不到三千个。”
    许安的眉头动了一下。“剩下那一万三千多个呢?”
    “免费的。”男人弹了一下菸灰。“给山里面那些自己出不了门的老人剃的。”
    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这个片区的山沟沟里头你看著没几户人了,但你往那些不通车的岔路里面走进去,隔几里地就能碰到一两户还在住著的人家。七十的八十的九十的都有,腿脚好的能自己走到镇上来理髮,但腿脚不好的一年到头不出门的大有人在。有些老人头髮长得遮了眼睛看不清楚路容易摔跤,有些老人鬍子长得糊住了嘴吃饭都嫌碍事但自己又没法剪。找子女?子女在广东在浙江在工地上一年回来一趟两趟的哪有空管这个。找邻居?邻居自个儿都七老八十了手抖得筷子都夹不稳你还指望他拿剪刀?”
    男人的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踩著点说,像是这些话在他脑子里头排练过很多遍但不是背的而是活过来的。
    直播间的弹幕又密了一圈。
    “一万三千个免费的头,二十三年,我算了一下平均每天一个半还多。”
    “他不是在理髮他是在巡山,每个月把这些老人过一遍就知道谁还在谁不在了。”
    “有没有人跟我一样想到了之前那个收收音机的大叔?一个给老人送声音一个给老人修门面,这条线上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硬核。”
    许安从帆布包侧兜里面摸出那瓶还剩小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了男人。
    男人摆了摆手从三轮车的踏板底下摸出了一个军绿色的水壶自己喝了一口。
    “你走路的人水比什么都金贵,留著自己喝吧。”
    许安把水收回去。两个人在黄葛树下面蹲著,一个端著水瓶一个捏著烟,路上偶尔有一辆麵包车带著风呼啸而过然后又恢復了安静。
    “大叔,您这个本子能给俺看看不?”
    男人想了一下从三轮车的工具箱底层夹层里面抽出了一个塑料文件袋,文件袋封口处用橡皮筋扎著。他拆开橡皮筋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递给许安。
    笔记本的封皮是那种硬纸壳子的,原本应该是棕色的但已经被翻得起了毛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灰还是褐的顏色。翻开第一页就是密密麻麻的槓子,五十道一页,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道的间距差不多。
    往后翻了几页画槓子的部分结束了,开始出现名字和日期。一行一行地排著,字跡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每一个都写得很认真。
    “高坎村张婆婆 3月12日”
    “板栗沟刘大爷 3月14日”
    “水口陈爷爷 3月14日”
    “弯腰树杨奶奶 3月17日”
    名字的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標记。有的画了个圈,有的画了个叉。
    “画圈的是人还在的,画叉的是走了的。”男人的声音降了半档。“你往前面翻翻。”
    许安往前翻了十来页。
    前面几年的名字更密集標记也更多,几乎每隔三五行就有一个画了叉的名字。
    叉的墨色有深有浅,深的是很多年前用原子笔画的油墨已经洇开了,浅的是近一两年新画的铅笔痕跡还很清晰。
    他粗略地数了一下,画叉的名字远远超过了两百个。
    二十三年里有两百多个他给理过发的老人已经不在了。
    直播间安静了好几秒钟。
    然后弹幕像是被谁按了个开关似的一条一条地冒出来但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每条之间隔了好几秒钟,像是在排队说话。
    “两百多个叉每一个叉后面都是一个人。”
    “他每画一个叉的时候是什么心情?跟送走一个老朋友有什么区別?”
    “你们看那些日期的间隔,有些老人每个月理一次连续记了六七年,然后某一年突然停了,下一次出现的时候名字后面变成了叉。”
    “这不是理髮簿这是这片山的户口本。”
    男人把本子收回去塞进了文件袋里面,橡皮筋重新扎好,放回工具箱的夹层。
    他又抽了一口烟,这一口抽得比之前长。
    “有些老人我给他们剃了十几年的头了,什么时候该剪了什么时候鬢角该修了我比他们自个儿还清楚。大岩坪有个老太太,九十一了,耳朵聋得跟石头一样喊她她是听不见的。但是每回我骑车上去她都坐在门口的板凳上等著我,不管颳风下雨。她看不清楚也听不见声音但她能闻到我推子上面的机油味,闻到了就知道剃头的来了,她就坐正了把手放在膝盖上面等著。”
    许安端著矿泉水瓶的手放在了膝盖上面。
    “后来有一回我按日子骑车上去了,门口没人坐。”
    男人的烟抽到了过滤嘴的位置他没捨得扔继续夹著。
    “我在门口喊了几声没应,推开门进去看到她坐在堂屋那张老式的太师椅上面,头髮长得披到了肩膀上头,人已经走了,走了有两三天了。她儿子在县城上班还不知道这个事。”
    “后来呢?”
    男人把菸头摁在了路沿石上面拧了两圈確认灭透了才丟到旁边的草丛里。
    “我把她的头髮剪了。”
    许安看著男人的侧脸没有出声。
    “人不在了也得剪。”男人扭过头来看著许安的眼睛说了这一句。
    “她等了我那么久从来没有缺过一回,我不能让她走的时候脑袋上面乱糟糟的不像个样子。我把她的头髮整整齐齐地修好了两边的碎发也推乾净了,最后拿热毛巾给她擦了一遍脸。”
    “她儿子第二天从县城赶回来看到他妈坐在椅子上面头髮齐齐整整穿著乾乾净净的衣裳,还以为她只是睡著了。”
    路面上一辆货车从远处的弯道开过来大灯的光柱在路面上晃了一下然后呼啸著过去了,带起来的风把黄葛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响了几声。
    男人从路沿石上面站起来走到三轮车旁边把工具箱的盖子合好扣上搭扣,两只手插进裤兜里面靠著车斗站著。
    “你问我最开始为啥想著干这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许安而是看著对面山坡上已经暗下去的树林。
    “因为我妈。我以前在镇上开理髮店,生意过得去一个月挣个一两千块不成问题。二十三年前冬天我妈一个人住在山上的老屋子里面生了病我不知道,她没有电话也没法下山,扛了一个多礼拜想自己走下来找我,走到半道上摔了一跤就没有再起来。”
    他右手从裤兜里面抽出来在鼻子上面蹭了一下。
    “找到她的时候她头髮全散了脸上糊著一层泥和干了的血,指甲里面也是泥,是摔了之后想爬起来抓地面抓的。她这辈子是个特別要面子的人,出门哪怕就是去隔壁借把盐都要把头髮梳得齐齐整整的,从来不让人看到她邋遢的样子。”
    “她走的时候那个样子不是她。”
    许安坐在摺叠凳上面听完了这段话。
    他没有掉眼泪但嗓子堵了一下,拿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把那股劲咽下去了。
    直播间的弹幕变得很慢很慢,一条一条地冒出来像是每个人在打字之前都先停了一会儿。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六个字就是从这种故事里面长出来的。”
    “他不是在给別人理髮他是在还自己的债。他妈走的时候头髮散著脸上是泥他没能赶上,所以他要让他遇到的每一个老人走的时候都乾乾净净的。”
    “我去给我妈打个电话。”
    “走的时候头髮整整齐齐的。就这一句话我今天晚上睡不著了。”
    许安从兜里面掏出十块钱递过去。
    男人伸手接了在指头上面捏了一下塞进了裤兜。
    许安站起来背帆布包准备走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工具箱底层夹著文件袋的那个位置。
    文件袋的边角底下压著一张手掌大小的照片,照片的一角露出来了一小块,能看到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门槛上面用木头梳子梳头髮的侧影,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散开的髮丝照出了一圈金色的毛边。
    照片的背景里面有一面土墙,墙上隱约贴著什么东西但露出来的面积太小了根本看不清楚。
    他没有多看。那是別人的东西。
    “大叔,俺走了,您保重身体。”
    “嗯,前面的路注意安全,过了岔路口右手走七八公里有个村子叫梧桐坪,村口有个代卖店能买到水和吃的。”
    许安弯了一下腰转身往前走了。
    走出去五六步的时候男人在身后补了一句。
    “对了小伙子你要是往南走经过永安镇的话,镇东头有个老太太你可以去看看。”
    许安回了一下头。“什么老太太?”
    “她专门收旧照片。去各个村子里头找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要他们年轻时候的照片,拿回来翻拍修復,用相框装好了再给人家送回去。搞了好几年了都是自费的,也不收人家一分钱。”
    “她收这些照片干啥?”
    男人想了一下,眼睛看著许安的方向但焦距好像落在更远的地方。
    “她说怕他们走了之后连一张能掛在堂屋正墙上面的照片都没有。”
    许安站在路中间听完了这句话。
    怕他们走了之后连一张能掛在正墙上的照片都没有。
    他点了一下头冲男人弯了弯腰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天已经黑透了。
    路上没有路灯只有手机的手电筒在脚前面画出一块移动的光斑,光斑隨著他走路的节奏在路面上一跳一跳的,像一只不嫌路远的白色小兽领著他往前走。
    直播间还亮著,在线的一千多个人安安静静地看著他走夜路,弹幕偶尔冒出来几条但声量都不大。
    “安神你今晚打算走到哪儿?梧桐坪吗?”
    “那个收旧照片的老太太听著好厉害,安神你要去找她吗?”
    “我突然觉得安神这一路上遇到的每个人做的事情都很小很小,但放在一起就是一张巨大的网,把这些山沟沟里快消失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兜住了。”
    许安没回弹幕。
    布鞋踩在水泥路面上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比白天更清楚,每一步都带著一层只有晚上才有的空旷迴响。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手机震了一下。
    是那个一直发简讯的陌生號码。
    许安站在路中间把屏幕点亮了。
    简讯只有一行字。
    “永安镇那个收旧照片的人手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是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