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路远的声音从门內传来。
老张推开门。
这三天，老张没有离开过办公椅半步。他带著宣发部最顶尖的美工和文案，熬了三个通宵，灌了十几升黑咖啡。
只为了一件事：做出一套配得上路导那种“硬刚”气势的定档海报。
老张走到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前，动作近乎虔诚地將腋下的图纸铺开。
“老板，这是我们连夜赶出来的八套定档物料方案。”老张的声音沙哑，但眼底闪烁著期待的光芒。
桌面上，八张极其宏大的海报一字排开。
有的画著庞大的钢铁行星发动机，喷射出撕裂苍穹的蓝色等离子尾焰；有的画著密密麻麻的舰队在碎石带中穿梭，爆炸的火光占据了半个画幅；还有的是主角秦川穿著厚重的太空衣，手持重武器仰天怒吼。
张力拉满，奢华至极。
老张极其自信。这八套方案，隨便拿出一套，在视觉衝击力上都绝对不输给好莱坞工业光魔的手笔。他满心期待著老板讚许的目光。
路远靠在椅背上，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那些花里胡哨的海报上仅仅停留了两秒，就嫌弃地移开了。
太刺眼了。
更关键的是，路远很清楚宣发这行的套路。如果选中了这种元素极多、信息量巨大的海报，后续就必须配合解构长文、特效製作特辑、导演专访等一系列繁杂的动作。
那样的话，接下来半个月，他的清净日子就彻底报销了。他还等著通关刚买回来的3a大作dlc呢。
“太繁杂了。”路远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中带著明显的敷衍与倦怠。
老张愣住了，准备好的一肚子解说词卡在喉咙里。
“路导，这……我们是对標《星海前传》的宣发策略去做的，必须用视觉压迫感把场子镇住啊。”
“镇什么场子？”路远摆了摆手，把那些图纸推到一边，像是在扫开一堆没用的废纸。“別弄这些乱七八糟的。最简单的就行，越空越好。弄完了直接发，別再拿这些来开会烦我了。”
说完，路远直接把椅子转了过去，背对著老张，点亮了显示器。送客的意味极其明显。
老张僵立在原地。
满桌子的爆炸、飞船、怒吼，在路远那个冷淡的背影面前，突然显得那么滑稽和廉价。
“最简单的就行……越空越好？”老张在嘴里反覆咀嚼著这几个字。
突然，老张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他猛地转头，看向桌上那些喧闹的海报。他懂了。
路导拍的是《流浪的星空》。这部电影的內核，不是好莱坞式的个人英雄主义砍杀，不是用爆炸和光影堆砌出来的无脑爽片。
这是一场带著整个家园去流浪的悲壮史诗，是面对无垠宇宙时的极度渺小，是刻在华夏人骨子里的沉默坚守！
自己真是俗不可耐！竟然妄图用西方那种喧譁的爆米花特效，去包装路导那份用实景和老兵群演磨出来的血肉內核！
路导连那四亿美金的特效都不屑一顾，怎么可能看得上这些华而不实的纸面功夫？
看著路远那张陷入阴影中的背影，老张的眼眶瞬间通红。
路导心里藏著的宇宙，是一片死寂的深渊。他一个人孤独地坚守著这份纯粹，不被外人理解，甚至连自己这个宣发总监都在逼著他隨波逐流。
“老板，对不起。我明白了。”老张的声音带著哽咽，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麻利地捲起桌上的八套废稿，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一瞬，路远戴上耳机：“呵呵，总算走了，清净。”
【叮！检测到宣发总监產生极其深度的自我否定与对宿主的极致心疼！致郁值+8000！】
路远熟练地屏蔽了提示音，专心操纵角色打怪。
当晚八点，黄金时段。
无数营销號、吃瓜群眾、业內同行，甚至是外网黑子，都在频繁刷新著观止工作室的官方微博。
他们都在等那波能与好莱坞抗衡的“硬核”物料。
八点零一分。
观止工作室，悄无声息地发布了一张图片。没有任何造势，没有任何长篇大论的预热。
当网民们点开那张图片时，所有人都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那是一张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色的纯黑海报。
没有飞船，没有爆炸，没有特效，甚至没有主角的脸。
大片大片令人窒息的黑色，占据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画幅，仿佛宇宙深处最绝望的冰冷深渊，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观看者的视网膜上。
唯独在海报的右下角，有一颗极其微小、微弱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忽略的黯淡星光。
海报的正中央，用一种极其克制的小號灰白字体，写著一行字：
【我们在深渊中，仰望星空。】
极简到了极致，却又深邃到了极致。
没有西方工业那种震耳欲聋的喧囂，这张海报就像是一个沉默的旅人，在浩瀚无垠的死寂宇宙中，固执地守著最后一点微光。
这便是大道至简的留白。
《星海前传》拼命往画幅里塞满战舰和雷射。两相对比，前者繁杂得只剩廉价。西方人热衷於向世界卖弄工业肌肉，路远直接把內敛的灵魂掏出来放在聚光灯下。
降维打击完成得不费吹灰之力。
网际网路平台评论区刷新速度快得拉出重影。网友敲击键盘的频率到达峰值。
“我看了这张图，突然觉得好莱坞那些飞船爆炸，像极了马戏团的杂耍。”
“太压抑了，也太伟大了！这才是华夏科幻的底色！面对灾难，我们不吵不闹，我们在黑暗中咬牙前行！”
“看到那一点点星光，我直接眼泪掉下来了。路哥到底是个怎样孤独的人，才能拿出这种级別的绝望与希望？”
与《星海前传》那张挤满了角色和飞船的拥挤海报相比，《流浪的星空》这张极简纯黑，完成了概念上真正的降维打击。
西方人在展示肌肉，而路远，在展示灵魂。
大平层里，路远看著屏幕上蹦出的通关结算画面，满意地伸了个懒腰。他看了一眼暴涨的致郁值，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空一点好啊，留白出奇蹟嘛。”路远端起水杯，“早点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