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怀柔
而相较於史思明麾下的叛军在幽州城下撞得头破血流,率军进攻怀柔的高秀岩,就要轻鬆写意得多。
怀柔城原本是县城,后来从羈州升格为正州。
虽是州城、郡治所在,却远不能和幽州城相比,更没有包砖城墙,只有不到两丈高的夯土城墙。
这样的城墙本就怕水,之前被秋冬之际的时雨淋了几场后,虽说也在城墙上做了些防护,却还是被雨水改变了部分结构,变得更容易坍塌。
也正因为城墙是弱点,守城的李抱真便在城外的沟渠、羊马墙等处,与叛军展开了血腥搏杀。
作为守方,唐军每日的战损人数都接近三位数。
而唐军凭藉沟渠、羊马墙和城墙上的各种阻碍与交叉火力,造成的叛军杀伤也不过是这个数字的倍数而已。
可见叛军派上来的都是精锐。
那些契丹人和奚人,则多被高秀岩派到唐军第一道防线的后方,前出到水一线。
频繁出击、游走试探。
撕扯唐军布置在那里的骑兵阵型,好確认是否有漏洞可钻。
水东岸就是安乐城,由建寧王紧急派遣李抱玉前去守御。
一时间,一连串骑兵战爆发,暂时倒也可以勉强支应。
对於高秀岩来说,桃谷山城(辽西城)、怀柔城、古潞城三座城池组成的这道弓形防御的三个支点都不算什么。
如果他愿意,亲自带队,再从军中抽调一些当年跟他一起攻破吐蕃石堡城的弟兄,哪怕付出些代价,一个晚上也能轻易拿下。
当然,不愿让自己的老兄弟有过多折损是原因之一,更多的原因,是他要確认那些埋伏在弓形防御后方的唐军骑兵主力动向。
在他看来,自己是在和建寧王李倓本人博弈,而非这些守在最前方的士兵。
是以,李抱真虽说作战勇猛,在防御之道上也颇有章法,却並未被高秀岩放在眼里。
即便如此,这两日叛军只是按时点卯似的攻城,也让守城的唐军倍感压力。
防御空间一步步被蚕食压缩,每到夜晚,李抱真想要组织部队出城,夺回一些白天丟失的防御工事。
可夜间出城作战,不仅十分考验军队的组织能力,还对士兵的身体素质有硬性要求,至少不能有太高比例的夜盲症,否则只会起到相反效果。
而这两点,李抱真手下的唐军,大多都不如对面的叛军。
是以这样的出城反击,往往达不到预想的效果。
因为守城人手少,夜里被抽调去突袭的又都是精锐,到了白天,他们也更容易疲惫,总有闪失。
而叛军人数更多,完全可以轮换著派人攻城,是以唐军渐渐难以支撑。
这时,叛军又祭出了一件进攻幽州城时未曾用过的攻城武器,鹅车。
鹅车基本可以被视为改进版的搭车(鉤蝶车)。
它的结构和搭车基本相同,只是把木桿顶端的大铁鉤换成了大铁铲。
这种大铁铲就是用来铲掘城墙的,尤其针对那些没有包砖的夯土城墙。
吐蕃人就十分喜欢用这种鹅车攻城,当年高秀岩在哥舒翰军门之下时,也见过吐蕃人改制的这种武器。
虽说这种武器原本是从中土学去的,但吐蕃人把它造得更大、更坚固。
此时高秀岩便將其祭出。
人力驱动的大铁铲,在本就因进水而变得更加脆弱的夯土城墙上,日夜不停地凿挖。
很快,原本齐整的夯土城墙结构被严重破坏,有的地段甚至露出了里面原本作为基底、骨架的木头栋樑。
为了烧毁这些鹅车,守城的唐军也煞费苦心,使用了燕尾炬点燃。
怀柔城东燕尾炬是临时赶製,用就近的芦苇绑缚成下部开叉、形制像燕尾巴的草把,泡在油脂等引火物中,分叉中间再装一根铁钉,点燃后从城上扔到攻城器械上燃烧。
这种武器本身有持续引火来源,不像火箭那样容易熄灭,能持续燃烧。
因此一些原本被雨水浸泡过的木头,被烘乾水分后也逐渐燃烧起来,使得那些攻城的鹅车火势渐起。
但烧毁这样一座攻城车,往往需要很长时间,而在这么长的时间里,足够叛军用这些临时改制的鹅车,將夯土城墙摧残一番。
叛军每次都集中摧残一处城墙,虽说夜间李抱真都会派人修缮,加高城墙垛口、修补毁损的女墙。
但对城墙的结构性破坏,还是让数段城墙摇摇欲坠。
与此同时,城中士兵也因不堪连续作战,疲惫不堪,整个城池的防线已然摇摇欲坠。
高秀岩坐镇营中,自有幕府僚佐將这几日探马、攻城部队获得的各种情报匯总起来供他分析。
高秀岩並没有玩什么分兵攻城、突袭的把戏,而是专盯著这三座城中最中间、也是唐军防守最严密的怀柔城猛攻。
这也是因为打造攻城器械需要时间,而这些攻城器械取得的战果是可以叠加的。
比起守军的抵抗,高秀岩真正关心的,还是幕后以骑兵为主的唐军主力的动向。
为了得知准確情报,他甚至派了许多通晓夷语的人,前去奚人、契丹人的营帐中,详细询问各种细节。
同时,他也清楚,史思明这些日子猛攻幽州城,有时甚至险些攻下一段城墙,看似离得手不远。
但无论是他还是史思明,都没有那么愚蠢。
叛军攻城连连得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唐军主力始终在高梁河北没有出动。
在此之前,无论是史思明对幽州城看似凶猛的猛攻,还是高秀岩不急不缓的试探,都不过是为了最终诱使建寧王亲率的唐军主力出战,並將其击溃。
高梁河北岸的唐军大营中,李倓再次压下了诸將出战的请求。
实际上,这些日子以来,不光许多党项部族的首领,还有管崇嗣、段秀实等將领,都对怀柔的防御状况深感不安,纷纷向建寧王请战。
却都被李倓以时机未到为由,一再按住。
李倓也明白他们的心思,无非是担忧己方陷入困守之局,急於有所动作,想
要打开突破口。
仿佛再不行动,敌人便会抢先出手,导致看得见或看不见的战机就此丧失。
这种急切的心態他完全可以理解,但是顺从这种心態却不是为帅者该做的事。
叛军攻城以来,並非完全没有露出破绽。
只是无论高秀岩还是史思明,都是当世驍將。
李倓不敢確定这些看似无意露出的破绽,究竟是不是诱自己上鉤的诱饵。
而叛军攻城越是看起来凶猛,便越说明自己等待的时机尚未到来。
沉得住气很重要。
他所等的,是李泌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