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遁光来势不慢。
一前数后,当先那道血红色的灵光尤为扎眼。
浓烈、张扬,在暮色將至的碧海间如同一团烧得正旺的炭火,肆无忌惮地灼烧著四周的空气。
而跟在其后的几道灵光则明显弱了不止一筹,歪歪斜斜地缀在后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绳索牵著。
陈舟的目光在那几道遁光上停留了两息。
灵觉微微一展,便將来者的气机波动大致摸了个清楚。
当先那道血红遁光中的气机浑厚而炽烈,品质不低,隱隱还夹带著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道,叫他眉头皱了皱。
至於后面几道……
修为参差不齐,气机紊乱。
一看便知不是什么齐心协力的同道,倒更像是被人裹挟著不得不跟来的。
“这般不加掩饰的动静,怕是来者不善啊!”
陈舟心头念头一闪。
却也猜到这些人多半没带著什么好心思,极有可能就是奔著杀人劫宝而来。
只不过……
“却也不过寥寥罢了。”
念头转过,陈舟的面色便也恢復了惯常的平淡。
倒是微微偏过头去,朝著身后也察觉到些动静,停了身形的周元打趣道:
“周兄你瞧,应是你的同道中人来了。”
周元正也心里嘀咕,闻言一愣。
下意识的便转过头去,顺著陈舟的目光望向了远处那几道正在迫近的遁光。
片刻后反应过来,顿时吹鬍子瞪眼。
“什么叫我的同道!”
他一脸不忿。
“我周元盗亦有道,做的是拦路打劫的买卖,可从来不害人性命!”
“这些个一看就是杀人夺宝的恶修,同我可不是一路人!”
说著,他踩在水面上的步子不由得缓了几分。
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珠子不由眯了起来,远处那几道遁光在他的视野当中便也清晰了许多。
“红衣赤遁……”
周元喃喃了一句,面上浮出了几分辨认的神色。
同守静道人在十万山中廝混的那半年时光里,他可不全是在和精怪妖物搏杀。
閒暇之余,守静道人也同他讲述了不少修行界中的门道。
虽然大多只是听了一耳朵,可多少也在心里有些底子。
“一身血袍,遁光赤红如火……”
周元搜肠刮肚,从记忆里翻出了些零碎的印象。
“这般打扮,倒是和师父先前提过的赤煞门有些相似。”
“赤煞门?”
陈舟微微偏头。
此般名目,他倒是不曾听过。
周元站定身形,解释出声:
“是个魔道宗门,盘踞在十万山里某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师父说此门上下行事乖张,素来以凶残好杀闻名。”
“门中弟子出门在外,便好似饿了三天的野狗一般,见什么都要咬上一口。”
“不过说到底也就是个三流的货色,囂张是囂张了些,真箇遇到那些上宗弟子,也是夹著尾巴逃跑的货色。”
陈舟听罢,微微頷首。
三流魔道宗门,凶残好杀。
如此的话,倒也说得通了。
先前他们在那座岛屿上停留的时间虽短,但动静显然是不小。
此些人等,显然就是循著味道追踪而来。
而能做出这般举动的,多半不是什么善茬。
而身后那几个散修被其裹挟驱使的模样,更也印证了此人的行事风格。
只是话又说回来。
不是陈舟太过狂妄,这般修为道行的人纵是魔道宗门出身的修士,他也並不曾太过放在心上。
纵是有些手段,一剑斩不得。
可却也不过就是多来几剑的事了,算不得多费事。
……
说话间的功夫,那几道遁光已然到了近前。
血红色的灵光率先停住,悬在了距离陈舟与周元约莫十数丈远的半空。
光华散去,便露出了那血袍少年的身形来。
此人当空而立,一袭血红衣袍在海风中猎猎翻卷。
袍角上的金线龙蛇纹在暮色的映照下流光闪烁,衬得其人愈发张扬跋扈。
一双眼睛先是在陈舟身上扫了一圈,旋即又落在了水面上的周元身上。
眸光流转间,面上浮出了一抹玩味。
而跟在他身后的那四五名散修也纷纷停了下来,歪歪斜斜地悬在更远处的半空中。
一个个见到陈舟二人便是眼前一亮,旋即便是爭先恐后的出声:
“道爷!便是此二人了!”
“那头夔牛八成便是叫这两人捷足先登,坏了道爷您的好事!”
七嘴八舌间,更有一人挤到前面来,笑著朝那血袍少年拱手道。
“道爷您瞧,这两个傢伙一个驾著遁光,一个在水面上跑,模样好生寒酸。”
“那夔牛虽然远不是您的对手,可也有几分不俗,能斩杀了此物怕是有几分手段。”
“只是眼下呆傻般地一动不动,小的若是料想不差的话,定是这二人见了道爷的威势,被嚇破胆了。”
“……”
一眾身家性命叫人捏在手里的散修七嘴八舌,极尽攀附。
血袍少年听著这些话,非但没有不耐,反倒是笑得愈发开心了几分。
“嗯,说的不差。”
他眯著眼,一副享受其中的模样。
“这二人还算有些本事,能將那般恶兽了结。”
“不过既然叫本道爷撞上了,那便也是他们的造化。”
说话间,他那一双眸子又在陈舟身上转了一圈。
似是在打量,似是在估量。
而陈舟这边,却始终不曾开口。
只是负手立在遁光之上,面色平淡地看著对面这般聒噪的景象。
既不惊慌,也不急切。
就那般静静看著他,似也在瞧他们究竟想做些什么。
他不言语,身旁的周元便也更不著急了。
两只眼珠子在那几个聒噪的散修脸上转了一圈,嘴角便是微微一撇。
心底暗道了一句。
“却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物。”
便在此时。
那几名散修当中,有一人似是言语吹捧犹觉不够,当下便想在其人面前多表现一番。
顿时便是双手掐诀,一道歪歪扭扭的灵光便在掌间凝形而出。
只是还未能来得及將此般灵光打出。
忽有一道几近於无形的火色流光从虚空中迸射而出,瞬息便是穿过靄靄云霞,横跨了数十丈的距离。
那出手的散修大约自己都没弄明白髮生了什么事,脸上还带著几分得意窃喜。
可那般神情,便也是陡然凝滯了。
那那血袍少年脸上的笑意一凝,陡然回过头,眼皮便是狠狠颤了一下。
在其转过头的瞬间,就见一道火色如闪电划过双眸。
紧接著,便有一条极细的血线从那动手散修的脖颈处浮现。
先是极淡、极浅。
旋即便如同被人拿刀子拉开了一般,豁然裂开。
好大一颗头颅带著一脸尚未来得及变化的神色,从脖腔上滑落下去,直直坠入了下方的海水当中。
溅起一朵不大不小的水花。
血如泉涌。
无头的尸身在半空中晃了一晃,玄光溃散,遁法崩解,同样掉落海面。
“好快的飞剑!”
这一番动作几乎是出现在眨眼的功夫里,一个出神的功夫便是好大一颗头颅掉落。
少年出身宗门,也见识过不少所谓的剑修。
可如眼前这般快到叫他难以反应的,却还是头一遭。
不过他到底不是那些散修蠢物。
惊愕仅仅只是一瞬。
下一刻,其人周身的真炁便是猛然暴涌。
赤红色的炽烈玄光如同被点燃的火油般轰然铺开,將他整个人笼罩在了一层翻涌的火焰当中。
可他身后的那几名散修就没有这般好的本事了。
方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
快到他们的脑子尚未从諂媚的惯性中转过弯来。
等到反应过来时,那颗头颅已经在海面上溅起了水花。
恐惧这才如同潮水般涌上了心头。
“快跑!”
“散…散开!”
惊叫声乱作一团。
几人各施手段,有的催动遁光就要远遁,有的慌忙祭出护体法器,更有一人居然嚇得一屁股从遁光上跌了下去,直直朝著海面坠去。
只是,他们的动作又如何能快得过剑光?
折柳斩了那出头之人后去势不减。
火色的流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肉眼几近不可见的弧线,折返、再折返。
如同一只穿花蝴蝶般在那几道慌乱的身影间轻灵穿梭。
只是这只蝴蝶每一次穿过一道身影,身后便会留下一蓬飞溅的鲜血与一具歪斜坠落的残躯。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的光景。
天空中便如同下饺子般,一段段身影接连跌落。
砸在海面上,激起大大小小的水花。
血水扩散开来,將碧蓝的海面染出了好几团触目惊心的猩红。
这时候。
陈舟却也並不乘胜追击,反而念头一催,便將折柳收回,护在身前。
旋而双手背负,就那般神色平平的打量著头顶远处少年,不见接下来动作,也不出声。
同时对於先前的杀伐,更是心头毫无波澜。
此间洞天內里不禁廝杀斗法。
面对这般来者不善之人,自是要先下手为强。
而此时,血袍少年的面色已然变得铁青。
他被那层赤红色的炽烈玄光紧紧包裹著,整个人如同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球。
他被那层赤红色的炽烈玄光紧紧包裹著,整个人如同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球。
可那双原本还带著几分戏謔的眸子里,此刻已经找不到半点笑意了。
“好狠辣的手段。”
他的声音从那层翻涌的火光中透了出来。
那几个散修虽说在他手里不过是些驱使来充当跑腿的螻蚁,死了倒也不心疼。
可被人当著面如此乾净利落地杀了个精光,却也著实叫他面子上掛不住。
只不过对於其人那柄神出鬼没,快到看不清的飞剑却是著实心头又有些忌惮。
一时间,心头犹豫,拿不定该斗还是该退。
只是接下来陈舟束手而立的举动,却是叫其一怔。
什么意思?
杀了他的人,却不趁势追击?难道是瞧不起他!
一种被人小覷了的恼怒从心底窜了上来。
可正当他心底燃起怒火,要好生教训一番此般不知天高地厚之人时。
海面之下,忽然传来了一阵低声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踩踏在水面上,两者碰撞发出动静。
咚、咚
一道身影从海面上奔跑而来。
脚下踩著的不是遁光,而是实实在在的水面。
一身鼓盪的气血將脚下的海水生生踏成了一方平台,纹丝不动。
周元昂首挺胸,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那层血污与海水的映衬下亮得骇人。
先前同陈舟敘旧时的那般吊儿郎当的神情此刻已然一扫而空,变作一身叫人侧目的飞扬。
气血鼓盪,如炉如焰。
周身的空气都被那股炽烈的气机烤得微微扭曲了起来。
他目光从陈舟身上扫过,嘴角咧了咧。
旋即面朝那血袍少年,声音洪亮。
“陈师兄!”
“好叫你知晓,我周元这半年来却也不是吃乾饭的!”
“隨恩师修行、搏杀百兽,亦也练就了一身武艺。”
“虽不如你,却也不差!”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陡然一厉。
目光如刀,锁定了对面那团赤红色的火光。
“兀那妖人!”
“且来受死!”
一声断喝,气血如潮。
周元周身的气机在这一刻猛然暴涨了一截。
一身血气鼓盪到了极致,仿佛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骤然甦醒,张开了血盆大口。
血袍少年的眉眼一沉,生出几分意外。
“武道修士?!”
他失声叫了出来。
面上的阴鷙在这一刻被一种不加掩饰的惊异所取代。
修行此般多年,他见过的炼炁士不尽其数,正道的、同门的,乃至於茫茫多的散修。
可这般武道修士……
少年还当真是头一回碰上。
“你修的是天外的……”
话到一半,一道炽烈的拳风已然呼啸而至。
周元出手的速度同其看上去的体型完全不成正比。
方才还在两丈开外。
话音未落,人便已经到了面前。
一步踏在海面上,水浪被那一脚蹬踏之力生生炸开了一个数丈方圆的凹陷。
水花炸裂,海水翻涌。
便见周元右腿弓步一沉,整副身躯的重心下压到了极低。
一身气血在这个瞬间从四肢百骸匯聚至右拳之上。
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空气都像是被撕裂了一般。
拳风呼啸,炽热如岩浆。
沸腾气血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层肉眼可见的赤金色光晕,笼在了他的拳面上。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