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

131、小儿愚蠢至极!


    青野泽大营。
    层层叠叠的帷幔將主帐隔成了內外两重。
    外帐甲士环列,寒刃出鞘,肃穆无声。
    而內帐当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焚琴半张,横搁在乌木矮几上,弦上犹有余音未散。
    一炉沉水香裊裊升腾,將帐中氤氳出一片朦朧的青白雾气。
    澹臺晟背对帐门,盘膝端坐於蒲团之上。
    此人身形修长,一袭玄青色宽袍,两鬢霜白,面容削瘦而威严。
    两道长眉斜飞入鬢,即便是闭著双目,眉宇间也自有一股叫人不敢逼视的沉沉威压。
    而在他的身后,一片碧色的玄光正如潮水般铺陈开来。
    如同一方微缩的碧海,从其身后漫溢而出,徐徐平铺在身后方圆丈许的虚空当中。
    水波粼粼,涟漪自生。
    而若是眼下有人身在旁列,仔细打量而去,便能在那碧色的光海当中,寻到点点白色灵光起伏游弋。
    或聚或散,忽沉忽浮。
    远远望去,宛若一条条通体晶莹的游鱼,在水波深处穿行翻转。
    浪涛声隱隱约约,如大海远潮,时有时无。
    帐中无风,可那玄光碧海却自有吞吐。
    似与天地灵机交感呼吸,此消彼长。
    澹臺晟便在这般异象当中,一动不动地枯坐著,像是一尊有著呼吸的石雕。
    忽而。
    他身后那片碧色光海骤然一滯。
    原本悠然游弋的白色灵光如同受惊的鱼群,齐齐顿住了身形。
    隨后,便是猛然激越了起来。
    点点白光不再似先前那般慵懒地穿行於碧波深处,而是纷纷浮出水面,化作一颗颗莹莹发亮的明珠,在光海表层急速旋转。
    每一颗明珠的內里,都映照著一缕极为细微却又灼灼闪耀的碧色光晕。
    当是时,澹臺晟的双眼猛然睁开。
    黑沉沉的瞳仁里顿也升腾起三分讶然、三分惊疑,以及剩下的四分狂怒。
    水元珠。
    他的水元珠。
    他亲手祭炼而出,赐予两个儿子使其用来防身之物。
    当初隔了不知多远地界且当中的真炁烙印叫人洗炼了去,他澹臺晟纵然有通天的能耐,自也无法追索。
    可眼下,此物近在眼前,又如何能感知不到?
    “好,好啊!”
    澹臺晟的嗓音从喉咙深处碾了出来。
    轰隆隆的,像是大海上说来就来的轰鸣雷暴,透著一股子叫人心悸的味道。
    “果真是好胆!”
    说话间,其人缓缓站起身来。
    身后那片碧色光海隨著他的动作翻涌了一下,水浪拍击著无形的边界,发出阵阵闷响。
    “害了明儿、轩儿,夺我宝物。”
    “不远遁千里以求苟活便罢了,眼下居然还敢胆大包天的重返此处,覬覦道藏机缘!”
    这番话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怒火在澹臺晟的胸腔里翻涌,如同被人在心口浇了一瓢滚油。
    身后的碧色玄光隨之骤然变色。
    原本平静如镜的碧海陡然翻起了滔天巨浪,光华的顏色从清澈的碧绿转为深沉的墨青。
    浪头拍击间,帐中的空气都为之一紧。
    那炉沉水香的烟柱被无形的气压生生截断,碎成了满天的灰白粉尘。
    帐外的甲士们只觉一股无形的重压从帐中透了出来。
    呼吸一窒,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面面相覷间,谁也不敢出声。
    可这般暴怒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数息之间。
    澹臺晟便將那股险些失控的怒意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碧色玄光的浪涛渐渐平息,恢復了此前那般风平浪静的模样。
    点点白色灵珠重新沉入碧海深处,化作游鱼,悠然穿行。
    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怒火虽去,却涌上了一层比怒火更叫人胆寒的东西。
    “且不急。”
    澹臺晟在营帐中踱步而行,嘴角忽而微微一动,勾起了一丝极淡的轻笑。
    “小贼自恃胆色,却蠢不自知。”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著一种猎人审视猎物般的从容。
    “殊不知我这般宝物,又岂是那般好拿的?”
    澹臺晟所祭炼的这般器物,本就是用当初那位便宜师尊所留的胚子,依照法门施为而来。
    其聚为一套,可衍无量阵法,散开来,同样是一桩顶尖符器。
    况且此般成套器物间自有微妙联繫,纵使旁人夺了去炼化,只要靠的近了些,本来主人亦能察觉痕跡!
    “且让你再得意上几日。”
    念头闪过,澹臺晟缓缓坐回蒲团上,重新闭上双眼。
    身后碧海无波,游鱼悠然。
    仿佛方才那番几乎掀翻大帐的暴怒,从不曾存在过。
    “待日后入了那洞天內里,再做分晓便是。”
    一语落定,便再无声息。
    沉默了片刻后,澹臺晟便又微微抬了抬下頜,朝著帐门外扬声一句。
    “来人。”
    帐帘一掀,一名鎧甲在身的侍卫快步入內。
    单膝跪定,低头候令。
    “此间地界除却那玄真公主一行人外,今日周遭可还有旁的生面孔到来?”
    侍卫闻言,面上微微一怔。
    旋即抬起头来,面色恭敬。
    “回稟太师,正要向您稟告此事。”
    “今晨卯时前后,有一艘白玉法舟自西北方向破空而至,降落在了青野泽西侧的一处山崖上。”
    “舟上下来了四人,一女三男。”
    “属下远远观察过,此四人皆非寻常之辈,凭虚御空,恐都是炼炁士无疑。”
    澹臺晟闭著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四人?还有法舟傍身?”
    他略一沉吟。
    方才从自家水元珠上激发的动静来看,自家丟失的那三枚珠子应也俱在一人手里才是。
    可来的却是四个人。
    那另外三人又是什么来路?
    不过这疑问也只是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便不再深究。
    “知道了。”
    澹臺晟淡淡应了一声。
    “继续盯著其动向就是,不必惊扰。”
    侍卫领命而退。
    帐帘重新落下,遮住了外头的天光。
    澹臺晟重新沉入了那片碧海玄光当中。
    面上的神色归於平静。
    可那双闭合的眼皮底下,目光却是冰冷到了极点。
    不论来的是四个人还是四十个人,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害了他两个儿子的凶手,就在其中。
    若是识相,不来招惹他便罢。
    可若是非要覬覦那道藏机缘,硬要同他撞上……
    那便不过是送其一死罢了。
    ……
    离了素还真所在的峰头,陈舟驾遁光在天色里穿行了一阵。
    倒也没有回去寻郑如玉等人。
    虽说那三人同他相处倒也愉快,颇有上宗门人的风采,搭舟同行之谊也是实打实的。
    可先前自己以指路为由搭乘人家的法舟,说到底还是占了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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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既已到了景国地界,该还的路也还了。
    若是再赖著不走,反倒显得自己这人太过不知进退。
    况且如此一来,也平白叫人看清了自家。
    不过陈舟也並非那般迂腐拘泥之辈。
    素还真的驻地在东侧,郑如玉等人在西侧的崖石上落脚。
    而澹臺晟的大营则占据了最核心的青野泽畔。
    三方遥遥相望,彼此间隔数里。
    陈舟便在东侧与西侧之间的一处无名山峰上停了下来。
    如此一来,无论哪方有变,他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內做出应对。
    既不会距离素还真太远而失了联络,也不至於同郑如玉等人过於紧密而叫人厌恶。
    落定山巔后,陈舟环顾了一圈四周。
    此峰不高,约莫百余丈。
    却胜在地势陡峭,三面皆是绝壁,唯有一面有窄径可通。
    山巔一方平台,方圆数丈,恰好够他落脚修行。
    放眼望去,青野泽上方那道横贯天际的幽蓝裂隙清晰可见。
    天水倾泻,轰隆隆的声响不绝於耳,震得脚下石面都微微发颤。
    而更叫他在意的,是那从裂隙中源源不断溢出的浓郁灵机。
    即便隔了数里之遥,那股灵机的浓度依旧浓烈得叫人咋舌。
    光是站在此处呼吸几口,便能感觉到体內的玄都真炁自发地活跃了起来,运转的速度较之平日快了不止一筹。
    陈舟心头微动,暗暗点了点头。
    此地虽不比洞天之內,可光凭这等外溢的灵机浓度,便已然是一时之间难寻的修行妙境了。
    “便在此处落脚。”
    他定下念头,也不耽搁。
    心念一引,先天剑窍微微翕动。
    折柳自无形的窍穴当中无声飞出,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乌光。
    嗤嗤几声轻响,坚硬的崖壁便如同豆腐一般被利刃划开了口子。
    碎石簌簌滚落。
    不过几十息的功夫,一方足以容身的石窟便已在崖壁中成型。
    洞口不大,仅够一人弓身出入。
    可里面却是別有洞天。
    丈许见方的空间,头顶离地六尺有余,不至於侷促,也无多余。
    折柳回归剑窍,陈舟略作打量一番,便是翻身而去。
    往郑如玉那里行了一遭,同他们说明情况后,又从法舟上把玄冠隨手拎了下来,搁在洞口的一块平石上。
    黑猫打了个哈欠,金黄的猫瞳扫了一圈这间简陋到了极点的新住所,面上浮出几分嫌弃的神色。
    可到底还是懒洋洋地趴了下去,蜷成一团,权当了门神。
    陈舟瞥它一眼,也不多理会。
    在石窟深处盘膝坐定,取出照夜灯悬於身前,灯焰跳动,映出一方暖黄。
    炼炁法行来,采摄周天灵机。
    天地灵机裹挟著从那道天裂中外溢而出的磅礴之力,顺著呼吸涌入体內。
    玄都真炁登时便活跃了起来,炼化效率比之先前快了数分。
    陈舟闭上双眼,沉入修行。
    ……
    两日后。
    青野泽的天裂已然扩张到了极限。
    那道横亘天际的幽蓝裂隙不再继续撕裂,而是稳稳地停在了半空当中。
    裂隙的边缘不再有新的灵机涌出,天水倾泻的势头也较之前两日减缓了许多。
    这一切正如郑如玉与素还真所言。
    裂口不再扩张,水流渐弱。
    门户洞开之时,便在眼前了。
    而在这两日光景里,此地的情形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洞天降临时外泄的灵机波动,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层层外扩,传遍了方圆百里之地。
    但凡是炼炁有成的修士,无论远近,都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浩大得近乎骇人的灵机异动。
    消息不脛而走。
    景国地界上零星分布的散修、游方道人,以及不知从何处闻讯而来的各色修士。
    在这短短两日之內,便如溪流归海般匯聚到了青野泽四周的山野当中。
    远远望去,原本荒僻寂寥的山岭丘壑间,此刻已是处处可见人影绰绰。
    有三五成群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的,有独来独往择一高处远眺观望的,更有按捺不住性子、试图接近青野泽的。
    只是这最后一类人,下场却是不大好看。
    陈舟便亲眼见到了。
    在他辟出石窟静修的第二日清晨,便有三名看上去修为不弱的散修,自青野泽的东北方向潜行而入。
    大约是想趁著天色未亮,摸到那天裂的正下方去,抢占一个进入洞天的有利位置。
    三人身法不慢,遮掩气机的手段也算可圈可点。
    可当他们刚刚踏入澹臺晟所布下的禁製法阵外围不过百余丈。
    一道碧色的灵光便从青野泽大营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掠出。
    紧跟著,三声几乎连在一起的闷响后便再没了生息动静。
    等到天光大亮,山野间的修士们朝那个方向望去。
    便见三具横七竖八的尸首倒在禁制外围的荒草地上。
    形状各异,可死因都是眉心深深凹陷下去。
    一击毙命。
    自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人敢贸然靠近青野泽了。
    那几具尸首至今横陈在荒野上,无人收殮。
    仿佛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陈舟站在山崖边缘,远远望著那片荒草地上的几个黑点。
    面色平静,可眸底深处的光却微微沉了沉。
    “水元珠么。”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方才那道碧色灵光掠出的剎那,他正巧在山崖上眺望四周,看了真切。
    而那般灵光气机旁人或许陌生,可他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同他手里的水元珠,如出一辙。
    “好凶辣的威势,好果决的手段。”
    陈舟目光幽幽地注视著那几具倒在荒野间的尸首,心头警惕之意更甚了几分。
    从前只从旁人言语描述中听闻澹臺晟凶名,可眼下亲眼得见,便更觉此人出手毫不拖泥带水。
    不问来由,不分良莠。
    胆敢贸然靠近的,一律杀无赦。
    这般做派,倒也配得上其人那太师二字的凶名。
    不过在惊觉之余,陈舟心底同时也涌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他目光从那片荒野上收回,落在了自己左手的衣袖上。
    袖中三枚水元珠静静无声。
    “这便是所谓练炁有成、玄光凝沉,横压景国十数年的太师吗?”
    陈舟微微蹙了蹙眉。
    方才那道灵光掠出时,他便以灵觉仔细感知过。
    那碧色光华看起来凝练精纯、威势浩大,可若是就以此推断为是澹臺晟的全部实力,陈舟却觉得有些不对。
    如何说呢。
    那玄光固然远非寻常炼炁可比。
    可威势…却也不过是仅仅比那寒鸦道人更强上一些罢了。
    甚至於,光看那一击的声势与气象,竟不如柳长庚凝炼玄光时所给他带来的压迫感来得强烈。
    “许是其人收敛著,未尽全貌,倒也不好就此评判……”
    陈舟將心头疑惑按下,也不再多做揣度。
    旋即抬起头,目光凝视著那道渐趋平静的天裂,心头里一念翻涌。
    “此地开启之时,便在一二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