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野泽大营。
层层叠叠的帷幔將主帐隔成了內外两重。
外帐甲士环列,寒刃出鞘,肃穆无声。
而內帐当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焚琴半张,横搁在乌木矮几上,弦上犹有余音未散。
一炉沉水香裊裊升腾,將帐中氤氳出一片朦朧的青白雾气。
澹臺晟背对帐门,盘膝端坐於蒲团之上。
此人身形修长,一袭玄青色宽袍,两鬢霜白,面容削瘦而威严。
两道长眉斜飞入鬢,即便是闭著双目,眉宇间也自有一股叫人不敢逼视的沉沉威压。
而在他的身后,一片碧色的玄光正如潮水般铺陈开来。
如同一方微缩的碧海,从其身后漫溢而出,徐徐平铺在身后方圆丈许的虚空当中。
水波粼粼,涟漪自生。
而若是眼下有人身在旁列,仔细打量而去,便能在那碧色的光海当中,寻到点点白色灵光起伏游弋。
或聚或散,忽沉忽浮。
远远望去,宛若一条条通体晶莹的游鱼,在水波深处穿行翻转。
浪涛声隱隱约约,如大海远潮,时有时无。
帐中无风,可那玄光碧海却自有吞吐。
似与天地灵机交感呼吸,此消彼长。
澹臺晟便在这般异象当中,一动不动地枯坐著,像是一尊有著呼吸的石雕。
忽而。
他身后那片碧色光海骤然一滯。
原本悠然游弋的白色灵光如同受惊的鱼群,齐齐顿住了身形。
隨后,便是猛然激越了起来。
点点白光不再似先前那般慵懒地穿行於碧波深处,而是纷纷浮出水面,化作一颗颗莹莹发亮的明珠,在光海表层急速旋转。
每一颗明珠的內里,都映照著一缕极为细微却又灼灼闪耀的碧色光晕。
当是时,澹臺晟的双眼猛然睁开。
黑沉沉的瞳仁里顿也升腾起三分讶然、三分惊疑,以及剩下的四分狂怒。
水元珠。
他的水元珠。
他亲手祭炼而出,赐予两个儿子使其用来防身之物。
当初隔了不知多远地界且当中的真炁烙印叫人洗炼了去,他澹臺晟纵然有通天的能耐,自也无法追索。
可眼下,此物近在眼前,又如何能感知不到?
“好,好啊!”
澹臺晟的嗓音从喉咙深处碾了出来。
轰隆隆的,像是大海上说来就来的轰鸣雷暴,透著一股子叫人心悸的味道。
“果真是好胆!”
说话间,其人缓缓站起身来。
身后那片碧色光海隨著他的动作翻涌了一下,水浪拍击著无形的边界,发出阵阵闷响。
“害了明儿、轩儿,夺我宝物。”
“不远遁千里以求苟活便罢了,眼下居然还敢胆大包天的重返此处,覬覦道藏机缘!”
这番话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怒火在澹臺晟的胸腔里翻涌,如同被人在心口浇了一瓢滚油。
身后的碧色玄光隨之骤然变色。
原本平静如镜的碧海陡然翻起了滔天巨浪,光华的顏色从清澈的碧绿转为深沉的墨青。
浪头拍击间,帐中的空气都为之一紧。
那炉沉水香的烟柱被无形的气压生生截断,碎成了满天的灰白粉尘。
帐外的甲士们只觉一股无形的重压从帐中透了出来。
呼吸一窒,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面面相覷间,谁也不敢出声。
可这般暴怒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数息之间。
澹臺晟便將那股险些失控的怒意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碧色玄光的浪涛渐渐平息,恢復了此前那般风平浪静的模样。
点点白色灵珠重新沉入碧海深处,化作游鱼,悠然穿行。
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怒火虽去,却涌上了一层比怒火更叫人胆寒的东西。
“且不急。”
澹臺晟在营帐中踱步而行,嘴角忽而微微一动,勾起了一丝极淡的轻笑。
“小贼自恃胆色,却蠢不自知。”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著一种猎人审视猎物般的从容。
“殊不知我这般宝物,又岂是那般好拿的?”
澹臺晟所祭炼的这般器物,本就是用当初那位便宜师尊所留的胚子,依照法门施为而来。
其聚为一套,可衍无量阵法,散开来,同样是一桩顶尖符器。
况且此般成套器物间自有微妙联繫,纵使旁人夺了去炼化,只要靠的近了些,本来主人亦能察觉痕跡!
“且让你再得意上几日。”
念头闪过,澹臺晟缓缓坐回蒲团上,重新闭上双眼。
身后碧海无波,游鱼悠然。
仿佛方才那番几乎掀翻大帐的暴怒,从不曾存在过。
“待日后入了那洞天內里,再做分晓便是。”
一语落定,便再无声息。
沉默了片刻后,澹臺晟便又微微抬了抬下頜,朝著帐门外扬声一句。
“来人。”
帐帘一掀,一名鎧甲在身的侍卫快步入內。
单膝跪定,低头候令。
“此间地界除却那玄真公主一行人外,今日周遭可还有旁的生面孔到来?”
侍卫闻言,面上微微一怔。
旋即抬起头来,面色恭敬。
“回稟太师,正要向您稟告此事。”
“今晨卯时前后,有一艘白玉法舟自西北方向破空而至,降落在了青野泽西侧的一处山崖上。”
“舟上下来了四人,一女三男。”
“属下远远观察过,此四人皆非寻常之辈,凭虚御空,恐都是炼炁士无疑。”
澹臺晟闭著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四人?还有法舟傍身?”
他略一沉吟。
方才从自家水元珠上激发的动静来看,自家丟失的那三枚珠子应也俱在一人手里才是。
可来的却是四个人。
那另外三人又是什么来路?
不过这疑问也只是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便不再深究。
“知道了。”
澹臺晟淡淡应了一声。
“继续盯著其动向就是,不必惊扰。”
侍卫领命而退。
帐帘重新落下,遮住了外头的天光。
澹臺晟重新沉入了那片碧海玄光当中。
面上的神色归於平静。
可那双闭合的眼皮底下,目光却是冰冷到了极点。
不论来的是四个人还是四十个人,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害了他两个儿子的凶手,就在其中。
若是识相,不来招惹他便罢。
可若是非要覬覦那道藏机缘,硬要同他撞上……
那便不过是送其一死罢了。
……
离了素还真所在的峰头,陈舟驾遁光在天色里穿行了一阵。
倒也没有回去寻郑如玉等人。
虽说那三人同他相处倒也愉快,颇有上宗门人的风采,搭舟同行之谊也是实打实的。
可先前自己以指路为由搭乘人家的法舟,说到底还是占了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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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既已到了景国地界,该还的路也还了。
若是再赖著不走,反倒显得自己这人太过不知进退。
况且如此一来,也平白叫人看清了自家。
不过陈舟也並非那般迂腐拘泥之辈。
素还真的驻地在东侧,郑如玉等人在西侧的崖石上落脚。
而澹臺晟的大营则占据了最核心的青野泽畔。
三方遥遥相望,彼此间隔数里。
陈舟便在东侧与西侧之间的一处无名山峰上停了下来。
如此一来,无论哪方有变,他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內做出应对。
既不会距离素还真太远而失了联络,也不至於同郑如玉等人过於紧密而叫人厌恶。
落定山巔后,陈舟环顾了一圈四周。
此峰不高,约莫百余丈。
却胜在地势陡峭,三面皆是绝壁,唯有一面有窄径可通。
山巔一方平台,方圆数丈,恰好够他落脚修行。
放眼望去,青野泽上方那道横贯天际的幽蓝裂隙清晰可见。
天水倾泻,轰隆隆的声响不绝於耳,震得脚下石面都微微发颤。
而更叫他在意的,是那从裂隙中源源不断溢出的浓郁灵机。
即便隔了数里之遥,那股灵机的浓度依旧浓烈得叫人咋舌。
光是站在此处呼吸几口,便能感觉到体內的玄都真炁自发地活跃了起来,运转的速度较之平日快了不止一筹。
陈舟心头微动,暗暗点了点头。
此地虽不比洞天之內,可光凭这等外溢的灵机浓度,便已然是一时之间难寻的修行妙境了。
“便在此处落脚。”
他定下念头,也不耽搁。
心念一引,先天剑窍微微翕动。
折柳自无形的窍穴当中无声飞出,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乌光。
嗤嗤几声轻响,坚硬的崖壁便如同豆腐一般被利刃划开了口子。
碎石簌簌滚落。
不过几十息的功夫,一方足以容身的石窟便已在崖壁中成型。
洞口不大,仅够一人弓身出入。
可里面却是別有洞天。
丈许见方的空间,头顶离地六尺有余,不至於侷促,也无多余。
折柳回归剑窍,陈舟略作打量一番,便是翻身而去。
往郑如玉那里行了一遭,同他们说明情况后,又从法舟上把玄冠隨手拎了下来,搁在洞口的一块平石上。
黑猫打了个哈欠,金黄的猫瞳扫了一圈这间简陋到了极点的新住所,面上浮出几分嫌弃的神色。
可到底还是懒洋洋地趴了下去,蜷成一团,权当了门神。
陈舟瞥它一眼,也不多理会。
在石窟深处盘膝坐定,取出照夜灯悬於身前,灯焰跳动,映出一方暖黄。
炼炁法行来,采摄周天灵机。
天地灵机裹挟著从那道天裂中外溢而出的磅礴之力,顺著呼吸涌入体內。
玄都真炁登时便活跃了起来,炼化效率比之先前快了数分。
陈舟闭上双眼,沉入修行。
……
两日后。
青野泽的天裂已然扩张到了极限。
那道横亘天际的幽蓝裂隙不再继续撕裂,而是稳稳地停在了半空当中。
裂隙的边缘不再有新的灵机涌出,天水倾泻的势头也较之前两日减缓了许多。
这一切正如郑如玉与素还真所言。
裂口不再扩张,水流渐弱。
门户洞开之时,便在眼前了。
而在这两日光景里,此地的情形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洞天降临时外泄的灵机波动,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层层外扩,传遍了方圆百里之地。
但凡是炼炁有成的修士,无论远近,都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浩大得近乎骇人的灵机异动。
消息不脛而走。
景国地界上零星分布的散修、游方道人,以及不知从何处闻讯而来的各色修士。
在这短短两日之內,便如溪流归海般匯聚到了青野泽四周的山野当中。
远远望去,原本荒僻寂寥的山岭丘壑间,此刻已是处处可见人影绰绰。
有三五成群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的,有独来独往择一高处远眺观望的,更有按捺不住性子、试图接近青野泽的。
只是这最后一类人,下场却是不大好看。
陈舟便亲眼见到了。
在他辟出石窟静修的第二日清晨,便有三名看上去修为不弱的散修,自青野泽的东北方向潜行而入。
大约是想趁著天色未亮,摸到那天裂的正下方去,抢占一个进入洞天的有利位置。
三人身法不慢,遮掩气机的手段也算可圈可点。
可当他们刚刚踏入澹臺晟所布下的禁製法阵外围不过百余丈。
一道碧色的灵光便从青野泽大营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掠出。
紧跟著,三声几乎连在一起的闷响后便再没了生息动静。
等到天光大亮,山野间的修士们朝那个方向望去。
便见三具横七竖八的尸首倒在禁制外围的荒草地上。
形状各异,可死因都是眉心深深凹陷下去。
一击毙命。
自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人敢贸然靠近青野泽了。
那几具尸首至今横陈在荒野上,无人收殮。
仿佛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陈舟站在山崖边缘,远远望著那片荒草地上的几个黑点。
面色平静,可眸底深处的光却微微沉了沉。
“水元珠么。”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方才那道碧色灵光掠出的剎那,他正巧在山崖上眺望四周,看了真切。
而那般灵光气机旁人或许陌生,可他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同他手里的水元珠,如出一辙。
“好凶辣的威势,好果决的手段。”
陈舟目光幽幽地注视著那几具倒在荒野间的尸首,心头警惕之意更甚了几分。
从前只从旁人言语描述中听闻澹臺晟凶名,可眼下亲眼得见,便更觉此人出手毫不拖泥带水。
不问来由,不分良莠。
胆敢贸然靠近的,一律杀无赦。
这般做派,倒也配得上其人那太师二字的凶名。
不过在惊觉之余,陈舟心底同时也涌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他目光从那片荒野上收回,落在了自己左手的衣袖上。
袖中三枚水元珠静静无声。
“这便是所谓练炁有成、玄光凝沉,横压景国十数年的太师吗?”
陈舟微微蹙了蹙眉。
方才那道灵光掠出时,他便以灵觉仔细感知过。
那碧色光华看起来凝练精纯、威势浩大,可若是就以此推断为是澹臺晟的全部实力,陈舟却觉得有些不对。
如何说呢。
那玄光固然远非寻常炼炁可比。
可威势…却也不过是仅仅比那寒鸦道人更强上一些罢了。
甚至於,光看那一击的声势与气象,竟不如柳长庚凝炼玄光时所给他带来的压迫感来得强烈。
“许是其人收敛著,未尽全貌,倒也不好就此评判……”
陈舟將心头疑惑按下,也不再多做揣度。
旋即抬起头,目光凝视著那道渐趋平静的天裂,心头里一念翻涌。
“此地开启之时,便在一二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