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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如玉率先转过身来。
夜风將她鬢边的碎发吹得微微飘起,面上的凝重尚未完全退去,可那双沉静的眸子里,却已经是多了几分遮掩不住的明亮。
“玄舟道友也察觉到了。”
她朝陈舟微微一笑,语气里带著几分確认的意味。
“洞天显世,內外灵机衝撞,异象便也由此而生。”
说著,其人又转回头去,目光越过茫茫云海,落在了极远处那抹正在缓缓扩大的青白光芒之上。
旋即,极为肯定地点了点头。
“云水上人的道藏,要开启了。”
陈舟没有接话。
只是再度向前走了几步,站定在几人身前,目光远眺,径直投向了法舟前方那片正在发生剧变的天际。
如此——
便见那漆黑如墨的夜空深处,不知何时已然裂开了一道狭长的缝隙。
裂隙不算大,站在此地远远望去不过几丈宽窄。
可从那缝隙当中倾泻而出的景象,却是叫陈舟的瞳孔微微一缩。
水。
无穷无尽的水。
幽蓝色的水流仿佛自九天倾盆而落,从那道裂隙中奔涌而出,在夜幕里拖曳出一条宽阔无比的垂瀑。
其水势之盛、声势之骇,纵然是隔了不知多少里的距离,可在此刻陈舟的灵觉感知当中,依旧如同近在咫尺。
轰隆隆的水浪声穿越云海,传入耳中时已化作一片沉闷的低吟。
天河倒灌。
此时此刻,陈舟的脑海里,只浮起了这四个字。
浩乎哉,巍巍哉。
此般手笔,又是何等造化?
他站在三人身旁,夜风猎猎灌入衣袖,面上不动声色。
可心底却是翻涌起了一阵难以言说的震动。
这便是洞天了!
纵然先前同郑如玉等人口中听闻过些许描述,也在心里有过种种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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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此刻亲眼见到天穹破裂、倒悬之海从中倾泻而出的一幕时,
陈舟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那些旁人口中的寥寥数语,同眼前这般浩大的天地异象间,究竟差著多大的距离。
这等造物,已非人力所能企及。
难怪九道十二显都要遣人前来爭夺。
而在震撼之余,他心底却也隨之升起了另一番想法。
若非昨日途中碰到了郑如玉这三人,眼下这般光景里,他怕是仍旧骑著青鹿在深山老林子里赶路。
纵然修成遁法,可当他到来之时,能否赶上此地开启怕也说之不定。
如此一想,陈舟心头便对这三人多了几分实打实的谢意。
念头转过,目光便也从那道天裂上收回,落在郑如玉身上。
“此番洞天气象,当真殊丽。”
陈舟语气平静,却也不吝讚嘆。
旋而微微拱手,面上带了几分诚恳。
“若非三位道友捎带一程,在下此刻怕是还在十万山的某处荒岭上仰头看月亮。”
“此番便道之恩,某记在心里了。”
郑如玉闻言,嘴角便弯了弯。
面上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切。
“道友这话可就见外了。”
她摆了摆手,语气轻快。
“若非道友一路指点方位路径,我等三人此刻怕也还在那十万山的云海里打转,不知东西南北。”
“万一错过了此番机缘,那才是追悔莫及。”
“如此说来,是我等要感谢道友才对。”
赵慎之也从那道仍在不断扩大的天裂异象上收回了视线。
面上的震撼之色尚未完全褪去,可更多的却是一种压抑著的兴奋。
“说来惭愧。”
白净修士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由衷的感慨。
“我等各自宗门当中,虽然也有洞天福地之属。”
“可似我等这般资质寻常的弟子,又哪有资格得窥其內?”
他笑了笑,脸上生出几分神往。
“今日方才是生平第一次,亲眼见到这般洞天降世的光景。”
孟长卿难得没有出言讥讽。
其人站在船栏旁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仍旧停留在远方那道天裂之上。
面上的倨傲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肃然。
“確实是头一遭。”
他的声音低了不少。
似也是被那般天地异象慑住了几分心神,没了先前那般趾高气昂的调门。
半晌后,他方才將目光从天际收回。
看了陈舟一眼,话锋一转,说起了正事。
“不过我等倒也不必太过急切就是。”
孟长卿努了努嘴,朝著远方那道天裂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看此般情形,应当是洞天方才显世,触入青孚。”
“距离彻底洞开门户、可供人出入的程度,恐怕还需要一段时日。”
“况且以这郑师姐法舟的脚程来算,剩下的时间足够我等游刃有余地赶感到景国地界。”
赵慎之点了点头,附和道。
“所言不差。”
“洞天沉降乃是循序渐进之事,非一蹴而就。”
“依门中的记载来看,从初显异象到门户大开,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月,皆有可能。”
“眼下里要紧的,倒也非是赶路。”
他看了看在场的几人,语气沉稳。
“而是趁著这段时日,各自养精蓄锐,將状態调整到最佳。”
“入了洞天之后,里面是何等情形谁也说不准。”
“若是仓促入內、真炁不继,反倒得不偿失。”
郑如玉微微頷首。
“两位说的在理,既然如此,诸位且各自回房修行便是,余下的路程交给法舟。”
“待到抵近景国地界,再做计议不迟。”
几人各自应了,便也不再多言。
孟长卿率先转身,大步走回了自己的舱房。
赵慎之也朝陈舟点了点头,转身自去。
甲板上很快便只剩了郑如玉与陈舟两人。
夜风从云层间灌过来,吹得法幡上的灵纹流光明灭不定。
郑如玉没有急著走。
站在船首,背对著陈舟,目光仍旧落在远处那片泛著青白光芒的天际线上。
沉默了两息。
“玄舟道友。”
其人转过头,略显凝重的看向陈舟:
“洞天之中,变数横生。”
“若是入內之后各自走散,还望道友多加小心。”
说完这句,她没再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便径直朝著自己的舱房走去。
陈舟看著她离去的背影,面上无甚表情。
一时间,却也没想到她是个什么意思?
旋即也不多想,转身回了客房。
掩上房门,重新在矮榻上盘膝坐定。
方才见到洞天降世的异象后,心中虽有震动,可更多的却是一种越发清晰的紧迫感。
道藏显世在即。
留给他打磨修为的时间,已然不多了。
陈舟闭上双眼,將心神沉入体內。
……
同一时间。
距此千里之外。
十万山深处。
连绵起伏的群峰当中,一片老林遮天蔽日。
林中某处。
一头体型骇人的黑毛巨熊仰面倒毙在碎石与断木之间。
腹部被利器贯穿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血水与臟腑混在一起,淌了满地。
浓烈的腥臭气味在夜风中弥散开来,引得四周林木间不知名的虫蛇噤若寒蝉。
而在这头巨熊的尸体上,眼下正仰面瘫倒著一个年轻人。
此人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瘦削,面容黝黑。
一身粗布短褐早已被血水和泥浆糊得不辨顏色。
左臂上还缠著一条被撕成布条的內衫,隱约能看到下面渗出的暗红。
显然是在先前的搏杀当中负了不轻的伤。
眼下里,其人嘴巴微张,呼吸粗重,一双眼睛紧闭,竟是就这般靠在此兽尸体上沉沉睡了过去。
似乎就是连那满身的血腥与伤痛,都不足以抵消这场恶斗之后的精疲力竭。
而此人不是其他,正是周元。
自那日同陈舟前后脚离了碧云观后,他便是跟在守静道人身侧,一路行入了十万山中。
这些日子以来,守静道人也不曾教他什么惊天动地的法门。
只是叫他在这山林当中,同各种妖兽精怪日夜廝杀。
活下来,便是修行。
活不下来…自是一切休提。
周元起先被嚇得魂飞魄散,可在经歷过数回被守静道人从阎王殿门口拎回来的经歷后,倒也渐渐磨出了几分凶悍。
眼下这头黑熊精怪,便是他今日的第三场廝杀了。
此刻总算是將其打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往熊尸上一躺,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这一觉没能睡上多久。
“小子,別睡了。”
自家师傅的声音便在耳朵旁炸响。
周元哼唧了一声,本能地想要翻个身继续睡。
可下一刻,一只乾枯有力的手便直接揪住了他后领。
仿佛提溜小鸡崽子一般,將他整个人从熊尸上提了起来。
“哎哎哎……”
周元吃痛之下连忙睁开了眼,手脚乱蹬。
却见一张清癯乾瘦的老脸正凑在面前,两只清亮的眼珠子里泛著一点明明神光。
“师父,您老人家又嚇我。”
周元一脸委屈,可话到一半便被守静道人用力晃了一下,晃得他牙齿都磕在了一起。
“闭嘴。”
守静道人瞪了他一眼,旋而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山峦林木,径直望向了极远处的天际。
“你小子不是天天都问老夫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吗?”
“你小子不是天天都问老夫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吗?”
“现在,时候到了。”
周元闻言一愣,下意识地顺著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就见群山万壑的尽头,夜幕被一线青白之光撕开。
一道长长的裂隙横亘在天际线上,隱约有水光从中泄出。
周元看了两息,瞳孔骤然放大。
嘴巴越张越大,困意与疲惫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天…天裂了?”
守静道人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说不上是嫌弃还是无奈,大约是两者兼有。
也懒得同他解释什么。
只是乾枯的手掌在周元后领上又紧了几分。
脚下猛然一蹬。
碎石崩裂,地面塌陷出一个浅坑。
两道身影便如一支离弦的利箭般,从这片老林中腾空而起。
周元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来。
便觉耳边罡风如刀,呼啸灌入。
眼前的山峦林木化作一道道飞速倒退的残影。
脚下的大地越来越远,头顶的星辰越来越近。
守静道人提著他,以肉身横渡虚空。
一步跨出,便是数里之遥。
……
青野泽,太师清修所在的营地。
就在天裂方方生出的一刻,整片临时驻地便陷入了一片仓皇。
数百上千名巡守的甲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变惊得阵脚大乱。
有的拔刀四顾,有的仰头愣看,更有甚者直接跪在地上磕起了头来。
军令传递声、呼喝声以及杂乱跑动声混成一片,嘈杂不堪。
更远处,那些布置在方圆数十里內的禁製法阵,在这股浩大无比的天地灵机衝击之下,竟是隱隱有了不稳的跡象。
阵纹明灭闪烁,灵光时断时续,一副將要崩灭的样子。
然而在这一片混乱当中,有一人却是不同。
澹臺晟立在营地的最高处,负手面朝天裂所在。
水浪从天而降,轰鸣震耳,激起的浪花与水汽铺天盖地地扑涌而来。
可还未曾至他周身丈许之內,便有一层玄光自发亮起。
那光芒不算浓烈,却极为凝实。
周遭的水花碎沫在触及这层光幕的一剎那,便如遇无形壁障,纷纷被弹开,四散飞溅。
风不能侵,雨不能加。
玄光有成,便是如此。
而澹臺晟的面容此刻在那层淡淡的灵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
似也因为接连丧子,原本乌黑的头髮在两鬢处生出几许斑白,然而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此时此刻,澹臺晟就那般仰起头来,视线穿过漫天飞溅的水雾,直直落在当空那道裂隙之上。
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两侧的頜骨微微凸起,颧骨下的肌肉绷得死紧。
是在极力压制著什么。
十数年了。
整整十数年的苦候。
从最初在便宜师尊口里得来这消息的半信半疑,到后来不惜倾尽景国的財力物力,在这荒僻野地苦苦经营布局。
从明儿的死,到轩儿的死。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刀子般刻在他心头的代价,终於在今夜有了迴响。
天裂水悬,洞天將开。
他澹臺晟苦候十多年,等的,便是这一刻。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腔深处涌起,撞在喉头。
使得他的呼吸不自觉地粗重了几分,可也仅仅只是几分而已。
下一息。
那股翻涌的激越便被他叫他以强横的修为强行压了回去,面色恢復了惯常的冷肃。
只有那双因为极度亢奋而微微发红的眼底,泄露了几分真实的心绪。
“洞天沉降。”
澹臺晟低语出声。
“好。”
“好极了。”
说著,他缓缓抬起右手,对向当空。
同时间,面色沉了下来,眼中的光芒变得幽冷而锋利。
“明儿,轩儿。”
“你们不会白死。”
“为父一定会取了此间机缘,奠定道基。”
“而后——”
其人五指朝著半空骤然一握,一身碧色玄光忽动。
铺陈夜幕,与那漫天水色交相呼应。
“定要找出害死你二人的小贼,然后將其……”
“一点点,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