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国。
永安城西北方向百余里处。
有一片占地颇广的湖泊,形如弯月,水色澄澈。
此湖名唤青野泽。
因其水色常年泛著一层淡淡的青碧之光,又地处荒僻,四周不见人烟村落,故而在景国的舆图上也只是极不起眼的一处標註罢了。
寻常时候,除却偶有猎户途经此地汲水饮马外,便是连附近的山民都少有踏足。
可眼下里,这青野泽畔的光景,却是同往日大有不同了。
只见湖泊东岸十余里外的一处缓坡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片建筑。
虽是临时搭建,可用料却也考究,形制精雅,远远望去不失华贵气象。
飞檐翘角的楼阁嵌在山石与林木之间,以林木为柱、玉石为阶,四周更悬著数十盏灵灯,將整片驻地映照得如同一方微缩的仙家府邸。
夜色已深。
层楼最高处的露台上,一道身影迎风而立。
玄真公主素还真一袭青玄色的道袍,衣袂在夜风中轻轻翻卷。
其人静静望著远处那片弯月似的湖面,目光悠远,不知在看些什么。
湖水在夜色里泛著幽幽的青碧微光,波纹隨风漾动,如同一面巨大的铜镜被人轻轻拂过。
而在那湖面的尽头,远山如黛,隱入夜幕深处,只余一片灯火憧憧的模糊轮廓。
素还真看了许久。
面上的神色平静如水,可眸子深处,却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光亮在不断明灭。
忽而。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破风声响。
紧跟著,便有一道灵光自夜空中骤然坠下,落在露台边缘。
光华散去,何良弼的身形从中显露而出。
只是眼下里,此人面色铁青,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死结。
甫一落定,便是重重一顿足,语气里压抑著几分说不出的怒火。
“殿下。”
他拱了拱手,声音沉闷。
“那澹臺晟…当真是好生霸道!好生威风!”
素还真没有转身。
“又是如何了。”
声音淡淡的,也没什么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说什么一般。
何良弼闻言,恨恨一哼。
旋而,便是抬手朝著青野泽所在的方向一指。
“此处本就是一方无主野地,可眼下里却好似成了他澹臺家的私產。”
“方圆数十里內,他布下了不下七八道禁製法阵,更是遣了数百上千名甲士日夜巡守,说是什么太师清修之地,不可打扰。”
他越说越是光火,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呸!这偌大一片青野泽,何曾姓过澹臺?”
“此人把持门户,分明是……”
“不足为奇。”
素还真平静地接过了他的话头。
声音不高,却轻而易举地將何良弼后面那些愤懣之词截断。
“道藏出世在即,异象渐显。”
“澹臺晟为此苦苦等候了十余年光阴,耗尽心力,前番更是因此丧了两子。”
话到此处,她忽而转过头,目光玩味地看向何良弼
“你说,这般代价之下,其人又怎能不把此地看做心头禁忌,不容外人染指。”
何良弼闻言,胸口的那股子闷气虽然消了些,可心头的不忿却並未全然退去。
嘀嘀咕咕的声音便又从嘴边冒了出来。
“殿下说得固然有理,可难道咱们就这般任由此人把持著门户?”
“届时道藏开启,岂不是被他一人掌控了出入?想让谁进便让谁进,想拦谁便拦谁?”
“那这般千载难逢的机缘,还同我等有何干係?”
素还真听著他这番牢骚,微微摇了摇头。
“你想多了。”
“恩师所留典籍上曾言,洞天福地之属,隱於青孚之外,故世人不见。”
“有主洞天,自可洞开门户,接引入內,来去隨心。”
“可似这般无主之洞天却不同,其只会隨灵机涨落而沉降人间,显露门户所在。”
“届时天地灵机牵引下,方圆百里內但凡修行有成者,皆可感应其所在,趋而入之。”
“如此光景之下,又岂是澹臺晟一人便能独占?”
言说中,她伸出一根手指,朝著远处轻轻点了点。
“莫说他不过区区一个玄光修士了,便是筑基、紫府的上修来了,同样也拦不住。”
“洞天彻底沉降至青孚当中时,天地灵机自会裂开门户,非常人可逆。”
“眼下他澹臺晟所做的一切,却也不过是抢个先机罢了。”
素还真的语气平淡至极,似乎全然不在意澹臺晟眼下的所作所为。
“且让他去就是了。”
何良弼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爭辩两句。
可看到素还真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明明到了嘴边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了。
只是恨恨地看了一眼青野泽的方向,终究是將心头不快按捺下去,不再多提。
沉默了片刻后,忽而又想到了什么。
面上的神色微微一变,带上了几分別样的意味。
“对了,殿下。”
“在下倒是想起一桩事来。”
何良弼语气里既有些可惜,又有些幸灾乐祸。
“眼下时日將近,可怎也不见当初那位小……”
话到嘴边,大约是觉得直呼旁人的称谓太过不敬,便是改了口。
“…那位道友的踪跡。”
“莫不是当我等所言是假,並未放在心上?”
“若果真如此的话,那可是要白白错过一桩天大的机缘了。”
说话间,他的面上浮出一抹微妙的神色。
似乎在可惜对方无缘此等造化,可又隱隱觉得少了一个分薄机缘的竞爭者,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素还真闻言,神色动了动。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一夜闯入自家寢宫之人的身影,以及那一身至纯至精的真炁。
念头到此处便是一顿。
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
可片刻之后,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將那些翻涌的思绪轻轻按下,面色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旁人之事,与我等无关。”
她的语气不咸不淡。
“若是来了,或可同行,他日在洞天里撞见,也可谓援助。”
“若是不来,却也是其人自家错失机缘,怨不得旁人。”
何良弼点了点头,也不再追问。
此般事情確如殿下所言,他人来不来,到底与自家无甚干係。
可正当他准备告退之际。
素还真忽又开口。
“何叔。”
“殿下还有何吩咐?”
素还真彻底转过身来,面朝著他,神色变得认真了几分。
“此番洞天开启,你与齐老便不要入內了。”
何良弼面色骤变。
“殿下,这怎能行?”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一脸急切。
“当初真人可是亲<i class=“icon icon-unie02f“></i><i class=“icon icon-unie03e“></i>代,叫我二人寸步不离护持殿下安危。”
“如今道藏出世在即,殿下却叫我等留在外面?这……”
他连连摇头,一张脸上满是拒绝。
“如此之事,属下怕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素还真也不动怒,只是颇为平静地解释道:
“此一时,彼一时。”
“洞天內里情形不明,开启之时或还会吸引诸多散修恶类蜂拥而入。”
“那等地界不比外面,人人皆是为了机缘而来,红了眼的疯子比比皆是。”
“我晓你二人忠心,可毕竟修为有限,跟在我身边反而会成为……”
话到此处,她没有把最后两个字说出来。
可何良弼的脸色已经变得更加难看了。
“殿下的意思是,我二人进去了,反而会成为拖累?”
素还真没有否认。
“洞天之中,各自分散,身不由己。”
“我若要护你二人周全,便要分心旁顾,届时反倒自身难保。”
“若是不护……”
她微微一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忍。
“我却是怕你二人遭劫。”
何良弼张了张嘴,满腔的反驳之辞涌到了嘴边。
可终究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不是不明事理的蠢人。
殿下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也正因为听清楚了,才更加难以接受。
正当何良弼心头五味杂陈、颇感失落之际。
素还真眼见言语无法劝说其人,终究是失了几分耐心,眉眼一凝。
便见身后的夜空中,骤然亮起了一片光华。
无声无息,却煌煌如昼。
一道玄光自她背后呼啸涌出,直衝而上。
不辨其高,仿佛接连天地。
那光华之色,青青如洗。
明而不混,显而不浊。
沛然如大河奔涌,又凝练似千锤百炼之精钢,当空立在那里,將整座层楼都笼罩在了一片青碧的光幕之下。
何良弼的瞳孔在那一剎那骤然放大。
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当场。
嘴巴张得老大,半晌合不拢。
“殿…殿下,您……”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您这是,成就玄光了?”
玄光一展即收,瞧著他这般模样,素还真面上微微含笑,正欲再开口说些什么。
忽而眉头一皱,笑意骤收。
其人猛地转过身去,目光如刀子般朝远处的湖面上刺去。
何良弼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本能地顺著她的目光望去。
下一刻。
他的面色也变了。
便见那原本被沉沉夜色笼罩的湖泊上空,陡然间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明光!
而且那光芒远远看上去也並非是什么月色星光,而是一种带著几分苍茫古意的惨白。
与此同时。
更有一阵宛如怒海狂涛般的水浪轰鸣声,毫无徵兆地在群山万壑间炸响。
伴隨著这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一股带著浓重水汽与腥咸味道的海风,不知从哪处无名之地狂刮而来。
吹得观景台上的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紧接著。
便在两人分外惊奇且震撼的目光注视下。
青野泽上方的天际,仿佛被人用一柄无形的利刃,生生撕裂开了一条巨大的黑色口子。
无穷无尽的幽蓝色水浪,如同天河倒灌般,从那裂口处倾泻而下,轰然砸入湖水当中。
素还真凝望著此般浩然如天地倾覆般的场景,初见时的惊惧消散。
旋即,双眸里的明光便是渐次升跃而起,越来越亮。
“天门开一线,洞天倒悬海。”
“云水上人的道藏…终於显世了!”
……
而在距离此地还有一段距离的地界。
白玉法舟穿行在夜色沉沉的云海当中。
鸞铃声声,舟身平稳。
原本盘膝坐在客房矮榻上闭目打坐的陈舟。
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
瞳孔深处,一道锐利的精光转瞬即逝。
他感觉到就在不远处的前方,在法舟行进的方向上,天地间的灵机忽然產生了一阵剧烈的波动。
浩大如潮汐翻涌,发生时却又无声无息。
陈舟的指尖微微一紧。
剑窍中的折柳也无声翕动了一下,似是感应到了主人心境的变化。
陈舟按下心神,站起身来,推开厢房的门。
夜风扑面而来。
甲板上,郑如玉已然站在了船首。
赵慎之与孟长卿一左一右,三人皆是仰头望向前方的天际。
面上的神色,俱是一片凝重。
陈舟的目光越过三人的肩头,落在了极远处的天幕边缘。
便见那原本漆黑如墨的夜空深处,隱隱约约透出了一抹极淡的青白之光。
虽然隔著不知多少里的距离,可那股灵机波动的浩大与磅礴,却依旧清晰得如同近在咫尺。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