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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萍水相逢,终至龙蛇


    陈舟催动青鹿上前,偏头往山坡下望去。
    入目的是一方环山凹地。
    三面石壁合围,中间低洼处有一潭碧水,水面不大,约莫丈许见方。
    潭水顏色却不寻常,碧沉沉的,在日光下泛著一层极薄的萤光。
    隱约能闻见一股清冽的水气自下方涌上来,沁人心脾。
    而凹地里面的景象,便有些不大好看了。
    可以说是一片狼藉。
    碧潭旁边的草地被翻得稀烂,泥水横流。
    几棵杂木拦腰折断,断口处的木茬白刺刺的。
    两个年轻人蜷缩在碧潭边上。
    一男一女,看打扮都不过十四五的年岁。
    男的面色发青,捂著左臂,袖口处洇了一大片暗红。
    女的稍好些,眼下只是脸色惨白,整个人缩在男子身后,两只手死死攥著身前的衣襟,眼底一片惶恐。
    而在凹地的另一端,便是方才那片光影以及动静的来处。
    便见一个身形精瘦的青年正持剑同一条碧色大蟒缠斗。
    那蟒约莫有水桶粗细,通体覆著一层碧绿的细鳞。
    蟒身翻搅间带起泥水碎石,动静不小。
    而那青年人的身法倒也不俗,真炁加持下,一柄长剑舞得灵光飞溅。
    陈舟眉头微动。
    那青年身上的气机凭空给人一种颇为炽烈的感觉,到没什么想像中散修的阴邪诡譎,反倒堂皇大气。
    甚至光论气机,较之自己还要隱隱强上几分。
    应是修行日久,真炁积蓄更为深厚的资深炼炁士了。
    只不过这般人物,眼下却是被一条山中水蟒精怪缠住了手脚。
    不免显得有些狼狈。
    陈舟將这番景象收入眼底,眉梢微动,却也没什么上前动手的想法。
    自家头一遭出门,路遇到这种事,最好的做法便是装作没看见。
    毕竟修行界里的是非可远比世俗里来的更为凶险。
    且不说此间因果来由不明,光是贸然插手这桩事,便有可能引出种种麻烦。
    万一对方不领情,反倒把自己当成来抢夺机缘,又或是那水蟒背后还有什么纠葛牵扯……
    这些都是说不准的。
    陈舟收回目光,正要拨转鹿头。
    可就在这短短的片刻功夫,下方那个持剑青年不知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还是战斗间无意一瞥。
    视线骤然朝山坡上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可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使得战局发生了变故。
    那碧色水蟒身为山中精怪,廝杀经验何其丰富?
    更何况,蛇类本就以敏锐见长。
    当下里便是蟒头一摆,趁那青年注意力偏移的一剎那猛然窜出。
    只是它的方向却不是朝著那青年而去,而是直衝山坡——
    朝著陈舟所在的方向,极速而来!
    蟒身暴起,碧鳞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粗重的身躯翻山越石,速度快得出奇。
    同时间,那双闪烁著凶光的竖瞳,更是直直锁在了鹿背上的陈舟身上。
    显然是將他当成了更好下嘴的软柿子。
    陈舟的面色沉了下来。
    眸光一定,也来不及多想。
    心念电转间,右手衣袖中三点暗光倏忽飞出。
    三枚水元珠脱袖而出,滴溜溜在身前三尺处旋转个不停。
    真炁灌注下,三珠间骤然升起一面浩浩灵光。
    其表面通透如水,外缘却附著一层极薄的火色,此刻在日光下明灭不定。
    而这灵光甫一成型,便见碧蟒已冲至近前。
    粗重的蟒躯裹挟著叫人作呕的腥风径直撞上灵光。
    轰!
    灵光抖了一抖,不见有损。
    反倒是碧蟒的身形猛然一顿,像是高速衝撞中一头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壁障。
    蟒头被弹了回去,碧鳞上有几片被灵光外层的火色灼得翻捲起来,露出底下浅红的嫩肉。
    到了此刻,这孽畜一双竖瞳中的凶光终於变成了几分警惕的审视。
    可这个时候再想逃遁,却已经是太晚了。
    强压下心头的无名怒火,陈舟心念一催。
    便见三枚水元珠中分出一枚,裹挟著一团灼灼火光,呼啸著便朝那碧蟒的蟒头砸去。
    这孽畜眼见如此,本能地就想要侧头躲避。
    可想归想,然而方才在陈舟护身灵光前碰壁后的那一下短暂僵滯还没缓过来。
    水元珠便已轰然砸中蟒身七寸。
    伴隨著“轰”的一声闷响。
    碧蟒庞大的身躯被这一击生生掀飞出去,翻滚著砸落在数丈外的乱石间。
    碧鳞碎裂,蟒身痉挛,可还未断气。
    而也就是在同时。
    一道白光从侧面疾掠而至。
    是那持剑青年。
    显然在方才陈舟与这孽畜爭斗的功夫里,他也没有看戏。
    而是在碧蟒脱离缠斗冲向山坡的一瞬间,便已然是提剑追了上来。
    眼见此刻陈舟一击將此物击飞,他便也毫不犹豫地欺身而上。
    长剑横斩。
    蟒头横空。
    碧色的蟒躯在地上又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青年一剑得手,收剑而立。
    旋即转过身来,面朝山坡上端坐鹿背的陈舟,目光里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畅快。
    “哈哈哈!”
    他仰头朗声大笑。
    “道友好手段!”
    “在下柳长庚,多谢先前援手!”
    声音中气十足,颇为爽朗。
    陈舟骑在鹿背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只见此人面容方正,眉目开阔,皮肤被日头晒得微黑。
    笑起来的时候,一口白牙在黝黑的麵皮上格外显眼。
    倒不像是什么奸邪之辈的样子。
    不过陈舟也没打算因此便同对方攀交情。
    出门在外,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断定其人便不是装的?
    故只是微微欠了欠身,淡淡道。
    “只是恰逢其会罢了,不足掛齿。”
    说罢便拱了拱手,问道。
    “敢问兄台,在下一路远行,初来此地,也不知当下距离龙蛇山所在,还有几日脚程?”
    柳长庚一愣。
    方才还在笑著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分意外。
    显然是没想到对方如此乾脆利落,出手便出手,问完路便要走。
    居然是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不过他倒也不是什么拘泥之人。
    微微一怔后便反应过来,抬手朝东南方向一指。
    “道友沿此山脉往东南再行上三两日功夫,便能到了龙蛇山的山脚了。”
    “只不过若是晚上时分到了,怕是要候上一会儿,等到天明方才能入內了。”
    陈舟暗暗点头,便是感谢道:
    “多谢兄台指点。”
    说罢也不多留,真炁微催。
    身下的青鹿便是乖顺地转过方向,迈步朝东南行去。
    催动甲马术,鹿蹄上带起一层薄薄灵光,转眼间便掠出了十余丈。
    载著陈舟很快便隱入了前方的山林当中。
    柳长庚站在原地,看著那头青鹿消失的方向,怔了一息。
    旋即摇了摇头,失笑道。
    “倒也是个有趣的人。”
    一旁,那两个先前蜷缩在碧潭旁的少年人已经齜牙咧嘴地站了起来。
    其中那个负伤的男子捂著左臂,脸上虽然疼得直抽气,可看向陈舟远去方向的眼神里却带著几分警惕。
    “柳师兄,此人出手帮忙却什么都不求,便直接走了。”
    “会不会…有什么古怪?”
    一旁的女子也点了点头,怯生生地附和道。
    “师兄,外头的散修什么人都有,万一他是看上了咱们的灵泉……”
    柳长庚瞥了两人一眼。
    “做你们的事就是!”
    “若此人当真是劫修,眼下里还能有尔等说话的份?”
    两人埋头不语。
    ……
    陈舟催鹿而行,离了那方凹地后便不再回头。
    对於方才那桩事,他没有放在心上。
    若非是那碧蟒自己撞上来,他本就不会出手。
    修行者之间的恩怨因果,他虽然涉世尚浅,可道理却是明白的。
    不相干的事情,少碰为妙。
    尤其是在这龙蛇山外围的地界上。
    按阿蛮先前所说,此处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自己初来乍到,底细不明,行事自然是越低调越好。
    不过方才同那柳长庚的短暂照面,倒也不是全无收穫。
    至少確认了龙蛇山的方向与距离。
    两三日的路程,眼下再加上甲马术的辅助,兴许还能再快些。
    如此一想,便又拍了拍身下青鹿。
    而回应他的。
    则是一道有气无力的嘶鸣。
    ……
    此后两日,一路无事。
    山林渐渐稀疏,地势也较先前平坦了许多。
    沿途开始出现一些人为开闢的小径,杂木被砍出了通道,偶有石块垒成的简易路標。
    显然是有人经常出入的地方。
    而在这些小径上,陈舟也越来越频繁地遇到其他行人,不再像是先前十万山深处那般荒无人烟的模样了。
    来往的人形形色色。
    有背著药篓的採药人,有牵著驮兽的行商。
    也有一些衣著打扮同寻常山民截然不同的人物。
    或腰悬长剑,或手持拂尘,或身著道袍,或负笈而行。
    气机或强或弱,但无一例外,都是修士。
    陈舟还是头一回在这般开阔的场合见到如此多修行者。
    先前在景国里,所遇所知的修士不过屈指可数的几人。
    先前在景国里,所遇所知的修士不过屈指可数的几人。
    可到了此间,时不时便能撞上一位。
    许是临近龙蛇山,这些人便是多有顾忌,收敛了在外面的脾气。
    即便是行至窄路擦肩而过时,居然连一个眼神都不会施捨,逕自赶路。
    有些则会是多上看他两眼,目光在他身下的青鹿和背后的书箱上扫过,便又移开。
    旁若无人,各行其是。
    这般景象倒是叫陈舟暗暗新奇了一阵。
    而更叫他留意的,则是一些路旁偶尔遇到,背著大包小包的人。
    行色匆匆,四下警惕。
    偶尔遇到相熟的人,便会私下里碰头,窃窃私语一番过后,各自满意离去。
    显然,这些人虽然同样是炼炁士,可却也兼著另一重身份,应是去那龙蛇山售卖货物的小贩……
    如此人物一路见的不少,可这般氛围却是陈舟此前从未体验过的。
    修行者的世界。
    同世俗有些相似,又有些截然不同。
    陈舟骑在鹿背上,目光从这些形形色色的人身旁路过,也並不停留。
    只是在心头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
    ……
    又过了一日。
    暮色四合之际,陈舟终於远远望见了一片山峦的轮廓。
    群峰连绵,层叠如蟒。
    最高处的几座山头在昏昏夜色里只剩下一道深黑色的剪影,嵯峨嶙峋,气势不凡。
    山脚处隱隱有灯火闪烁。
    远望过去,星星点点,像是散落在山麓间的萤火。
    龙蛇山。
    应是终於到了。
    陈舟在鹿背上直起身子,目光从那片山峦上缓缓扫过。
    眼下里,这片山脚下已经匯聚了很多人,正在等候天明,好进入山中。
    十余日的功夫都过来了,陈舟也不在意多等上这一日。
    便在距山脚约莫数百丈外的一处空地上停了下来。
    翻身下鹿,卸下书箱。
    放玄冠出来活动了一阵。
    又给青鹿餵了些草料,拍了拍它的脖子以示安抚。
    旋即在一棵老树下盘膝坐定,闭目养神。
    ……
    月上中天。
    山脚下的空地上,陈舟睁开了眼。
    前半夜时间过去,此地陆陆续续又来了些人,三三两两齣现在空地各处。
    陈舟粗粗一扫,少说也聚了二三十人。
    除了一些人带了隨行的童子外,大都是炼炁士。
    气机有强有弱,但多半在他自己上下浮动的层次。
    偶有几个气息沉稳浑厚些的,大约便是修行更久的老手。
    这些人之间大多互不相识,各自寻了一处角落歇脚。
    彼此之间保持著一种微妙的距离。
    不亲近,也不敌视。
    只是偶尔有目光交匯,便各自移开。
    陈舟將这些细节收入眼中,心想这应该便是散修间的相处之道了。
    各人自扫门前雪。
    环顾下自己身周,玄冠已经钻进了书箱。
    但显然没什么睏倦之意,一双眼睛滴溜溜观察著四周人群,尾巴不自主的摇晃著。
    而那青鹿许是白日里赶路累著,眼下已经躺下沉沉睡去。
    陈舟也不在意,想著距离天明还有些时间。
    便索性闭目默运真炁,借著夜间天地灵机稍盛之际采摄几分。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天色微微泛白。
    空地上的人又多了些。
    陈舟睁开眼时,四下里已经有了些许嘈杂的响动。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整理行装。
    而前方那片山峦根部一处被巨石笼罩的隘口处,正缓缓发生著变化。
    那些原本紧紧贴合在一起的巨石,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一点一点地向两侧分开。
    石壁移动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大地在打哈欠。
    碎石簌簌落下,扬起一片细密的灰尘。
    待到巨石完全分开,便露出了一条可容三四人並行的谷道。
    內里深处幽暗,隱约能看到更远处的灯火微光。
    人群便簇拥著朝前涌去。
    有些急切的已经快步走在了前面,有些从容的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陈舟看了看,倒也不急。
    他素来不喜拥挤,也不差那一会功夫,索性便唤醒青鹿,背上书箱在原地等候。
    只是还没等前面的人群少了多少,却听身后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紧跟著,便有一道带著几分惊喜的声音响起。
    “哎,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