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催动青鹿上前,偏头往山坡下望去。
入目的是一方环山凹地。
三面石壁合围,中间低洼处有一潭碧水,水面不大,约莫丈许见方。
潭水顏色却不寻常,碧沉沉的,在日光下泛著一层极薄的萤光。
隱约能闻见一股清冽的水气自下方涌上来,沁人心脾。
而凹地里面的景象,便有些不大好看了。
可以说是一片狼藉。
碧潭旁边的草地被翻得稀烂,泥水横流。
几棵杂木拦腰折断,断口处的木茬白刺刺的。
两个年轻人蜷缩在碧潭边上。
一男一女,看打扮都不过十四五的年岁。
男的面色发青,捂著左臂,袖口处洇了一大片暗红。
女的稍好些,眼下只是脸色惨白,整个人缩在男子身后,两只手死死攥著身前的衣襟,眼底一片惶恐。
而在凹地的另一端,便是方才那片光影以及动静的来处。
便见一个身形精瘦的青年正持剑同一条碧色大蟒缠斗。
那蟒约莫有水桶粗细,通体覆著一层碧绿的细鳞。
蟒身翻搅间带起泥水碎石,动静不小。
而那青年人的身法倒也不俗,真炁加持下,一柄长剑舞得灵光飞溅。
陈舟眉头微动。
那青年身上的气机凭空给人一种颇为炽烈的感觉,到没什么想像中散修的阴邪诡譎,反倒堂皇大气。
甚至光论气机,较之自己还要隱隱强上几分。
应是修行日久,真炁积蓄更为深厚的资深炼炁士了。
只不过这般人物,眼下却是被一条山中水蟒精怪缠住了手脚。
不免显得有些狼狈。
陈舟將这番景象收入眼底,眉梢微动,却也没什么上前动手的想法。
自家头一遭出门,路遇到这种事,最好的做法便是装作没看见。
毕竟修行界里的是非可远比世俗里来的更为凶险。
且不说此间因果来由不明,光是贸然插手这桩事,便有可能引出种种麻烦。
万一对方不领情,反倒把自己当成来抢夺机缘,又或是那水蟒背后还有什么纠葛牵扯……
这些都是说不准的。
陈舟收回目光,正要拨转鹿头。
可就在这短短的片刻功夫,下方那个持剑青年不知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还是战斗间无意一瞥。
视线骤然朝山坡上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可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使得战局发生了变故。
那碧色水蟒身为山中精怪,廝杀经验何其丰富?
更何况,蛇类本就以敏锐见长。
当下里便是蟒头一摆,趁那青年注意力偏移的一剎那猛然窜出。
只是它的方向却不是朝著那青年而去,而是直衝山坡——
朝著陈舟所在的方向,极速而来!
蟒身暴起,碧鳞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粗重的身躯翻山越石,速度快得出奇。
同时间,那双闪烁著凶光的竖瞳,更是直直锁在了鹿背上的陈舟身上。
显然是將他当成了更好下嘴的软柿子。
陈舟的面色沉了下来。
眸光一定,也来不及多想。
心念电转间,右手衣袖中三点暗光倏忽飞出。
三枚水元珠脱袖而出,滴溜溜在身前三尺处旋转个不停。
真炁灌注下,三珠间骤然升起一面浩浩灵光。
其表面通透如水,外缘却附著一层极薄的火色,此刻在日光下明灭不定。
而这灵光甫一成型,便见碧蟒已冲至近前。
粗重的蟒躯裹挟著叫人作呕的腥风径直撞上灵光。
轰!
灵光抖了一抖,不见有损。
反倒是碧蟒的身形猛然一顿,像是高速衝撞中一头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壁障。
蟒头被弹了回去,碧鳞上有几片被灵光外层的火色灼得翻捲起来,露出底下浅红的嫩肉。
到了此刻,这孽畜一双竖瞳中的凶光终於变成了几分警惕的审视。
可这个时候再想逃遁,却已经是太晚了。
强压下心头的无名怒火,陈舟心念一催。
便见三枚水元珠中分出一枚,裹挟著一团灼灼火光,呼啸著便朝那碧蟒的蟒头砸去。
这孽畜眼见如此,本能地就想要侧头躲避。
可想归想,然而方才在陈舟护身灵光前碰壁后的那一下短暂僵滯还没缓过来。
水元珠便已轰然砸中蟒身七寸。
伴隨著“轰”的一声闷响。
碧蟒庞大的身躯被这一击生生掀飞出去,翻滚著砸落在数丈外的乱石间。
碧鳞碎裂,蟒身痉挛,可还未断气。
而也就是在同时。
一道白光从侧面疾掠而至。
是那持剑青年。
显然在方才陈舟与这孽畜爭斗的功夫里,他也没有看戏。
而是在碧蟒脱离缠斗冲向山坡的一瞬间,便已然是提剑追了上来。
眼见此刻陈舟一击將此物击飞,他便也毫不犹豫地欺身而上。
长剑横斩。
蟒头横空。
碧色的蟒躯在地上又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青年一剑得手,收剑而立。
旋即转过身来,面朝山坡上端坐鹿背的陈舟,目光里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畅快。
“哈哈哈!”
他仰头朗声大笑。
“道友好手段!”
“在下柳长庚,多谢先前援手!”
声音中气十足,颇为爽朗。
陈舟骑在鹿背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只见此人面容方正,眉目开阔,皮肤被日头晒得微黑。
笑起来的时候,一口白牙在黝黑的麵皮上格外显眼。
倒不像是什么奸邪之辈的样子。
不过陈舟也没打算因此便同对方攀交情。
出门在外,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断定其人便不是装的?
故只是微微欠了欠身,淡淡道。
“只是恰逢其会罢了,不足掛齿。”
说罢便拱了拱手,问道。
“敢问兄台,在下一路远行,初来此地,也不知当下距离龙蛇山所在,还有几日脚程?”
柳长庚一愣。
方才还在笑著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分意外。
显然是没想到对方如此乾脆利落,出手便出手,问完路便要走。
居然是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不过他倒也不是什么拘泥之人。
微微一怔后便反应过来,抬手朝东南方向一指。
“道友沿此山脉往东南再行上三两日功夫,便能到了龙蛇山的山脚了。”
“只不过若是晚上时分到了,怕是要候上一会儿,等到天明方才能入內了。”
陈舟暗暗点头,便是感谢道:
“多谢兄台指点。”
说罢也不多留,真炁微催。
身下的青鹿便是乖顺地转过方向,迈步朝东南行去。
催动甲马术,鹿蹄上带起一层薄薄灵光,转眼间便掠出了十余丈。
载著陈舟很快便隱入了前方的山林当中。
柳长庚站在原地,看著那头青鹿消失的方向,怔了一息。
旋即摇了摇头,失笑道。
“倒也是个有趣的人。”
一旁,那两个先前蜷缩在碧潭旁的少年人已经齜牙咧嘴地站了起来。
其中那个负伤的男子捂著左臂,脸上虽然疼得直抽气,可看向陈舟远去方向的眼神里却带著几分警惕。
“柳师兄,此人出手帮忙却什么都不求,便直接走了。”
“会不会…有什么古怪?”
一旁的女子也点了点头,怯生生地附和道。
“师兄,外头的散修什么人都有,万一他是看上了咱们的灵泉……”
柳长庚瞥了两人一眼。
“做你们的事就是!”
“若此人当真是劫修,眼下里还能有尔等说话的份?”
两人埋头不语。
……
陈舟催鹿而行,离了那方凹地后便不再回头。
对於方才那桩事,他没有放在心上。
若非是那碧蟒自己撞上来,他本就不会出手。
修行者之间的恩怨因果,他虽然涉世尚浅,可道理却是明白的。
不相干的事情,少碰为妙。
尤其是在这龙蛇山外围的地界上。
按阿蛮先前所说,此处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自己初来乍到,底细不明,行事自然是越低调越好。
不过方才同那柳长庚的短暂照面,倒也不是全无收穫。
至少確认了龙蛇山的方向与距离。
两三日的路程,眼下再加上甲马术的辅助,兴许还能再快些。
如此一想,便又拍了拍身下青鹿。
而回应他的。
则是一道有气无力的嘶鸣。
……
此后两日,一路无事。
山林渐渐稀疏,地势也较先前平坦了许多。
沿途开始出现一些人为开闢的小径,杂木被砍出了通道,偶有石块垒成的简易路標。
显然是有人经常出入的地方。
而在这些小径上,陈舟也越来越频繁地遇到其他行人,不再像是先前十万山深处那般荒无人烟的模样了。
来往的人形形色色。
有背著药篓的採药人,有牵著驮兽的行商。
也有一些衣著打扮同寻常山民截然不同的人物。
或腰悬长剑,或手持拂尘,或身著道袍,或负笈而行。
气机或强或弱,但无一例外,都是修士。
陈舟还是头一回在这般开阔的场合见到如此多修行者。
先前在景国里,所遇所知的修士不过屈指可数的几人。
先前在景国里,所遇所知的修士不过屈指可数的几人。
可到了此间,时不时便能撞上一位。
许是临近龙蛇山,这些人便是多有顾忌,收敛了在外面的脾气。
即便是行至窄路擦肩而过时,居然连一个眼神都不会施捨,逕自赶路。
有些则会是多上看他两眼,目光在他身下的青鹿和背后的书箱上扫过,便又移开。
旁若无人,各行其是。
这般景象倒是叫陈舟暗暗新奇了一阵。
而更叫他留意的,则是一些路旁偶尔遇到,背著大包小包的人。
行色匆匆,四下警惕。
偶尔遇到相熟的人,便会私下里碰头,窃窃私语一番过后,各自满意离去。
显然,这些人虽然同样是炼炁士,可却也兼著另一重身份,应是去那龙蛇山售卖货物的小贩……
如此人物一路见的不少,可这般氛围却是陈舟此前从未体验过的。
修行者的世界。
同世俗有些相似,又有些截然不同。
陈舟骑在鹿背上,目光从这些形形色色的人身旁路过,也並不停留。
只是在心头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
……
又过了一日。
暮色四合之际,陈舟终於远远望见了一片山峦的轮廓。
群峰连绵,层叠如蟒。
最高处的几座山头在昏昏夜色里只剩下一道深黑色的剪影,嵯峨嶙峋,气势不凡。
山脚处隱隱有灯火闪烁。
远望过去,星星点点,像是散落在山麓间的萤火。
龙蛇山。
应是终於到了。
陈舟在鹿背上直起身子,目光从那片山峦上缓缓扫过。
眼下里,这片山脚下已经匯聚了很多人,正在等候天明,好进入山中。
十余日的功夫都过来了,陈舟也不在意多等上这一日。
便在距山脚约莫数百丈外的一处空地上停了下来。
翻身下鹿,卸下书箱。
放玄冠出来活动了一阵。
又给青鹿餵了些草料,拍了拍它的脖子以示安抚。
旋即在一棵老树下盘膝坐定,闭目养神。
……
月上中天。
山脚下的空地上,陈舟睁开了眼。
前半夜时间过去,此地陆陆续续又来了些人,三三两两齣现在空地各处。
陈舟粗粗一扫,少说也聚了二三十人。
除了一些人带了隨行的童子外,大都是炼炁士。
气机有强有弱,但多半在他自己上下浮动的层次。
偶有几个气息沉稳浑厚些的,大约便是修行更久的老手。
这些人之间大多互不相识,各自寻了一处角落歇脚。
彼此之间保持著一种微妙的距离。
不亲近,也不敌视。
只是偶尔有目光交匯,便各自移开。
陈舟將这些细节收入眼中,心想这应该便是散修间的相处之道了。
各人自扫门前雪。
环顾下自己身周,玄冠已经钻进了书箱。
但显然没什么睏倦之意,一双眼睛滴溜溜观察著四周人群,尾巴不自主的摇晃著。
而那青鹿许是白日里赶路累著,眼下已经躺下沉沉睡去。
陈舟也不在意,想著距离天明还有些时间。
便索性闭目默运真炁,借著夜间天地灵机稍盛之际采摄几分。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天色微微泛白。
空地上的人又多了些。
陈舟睁开眼时,四下里已经有了些许嘈杂的响动。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整理行装。
而前方那片山峦根部一处被巨石笼罩的隘口处,正缓缓发生著变化。
那些原本紧紧贴合在一起的巨石,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一点一点地向两侧分开。
石壁移动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大地在打哈欠。
碎石簌簌落下,扬起一片细密的灰尘。
待到巨石完全分开,便露出了一条可容三四人並行的谷道。
內里深处幽暗,隱约能看到更远处的灯火微光。
人群便簇拥著朝前涌去。
有些急切的已经快步走在了前面,有些从容的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陈舟看了看,倒也不急。
他素来不喜拥挤,也不差那一会功夫,索性便唤醒青鹿,背上书箱在原地等候。
只是还没等前面的人群少了多少,却听身后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紧跟著,便有一道带著几分惊喜的声音响起。
“哎,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