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

98、白莽江,擦肩而过


    莽莽山林,草木深秀。
    一条被行人踩踏出来的土路在林间蜿蜒,时隱时现。
    两旁的树冠遮天蔽日,偶有几缕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路面上碎成一地斑驳。
    陈舟手持竹杖,独行其间。
    杖头悬著那盏白玉灯,眼下徐徐燃著,便是一盏素净的小灯笼。
    隨著步伐起落,灯身在竹杖末端轻轻晃荡。
    日头已过了正午。
    算算脚程,自清晨离了碧云观,至此已走了大半日。
    步伐倒也说不上慢。
    真炁初成后,这具身体便同先前又有了些微妙的不同。
    筋骨间那股子绵长悠远的力道较以往更为充沛,行走起来脚下生风,几乎察觉不到什么疲倦。
    若换了从前只有胎息时的脚力,这大半日山路走下来,便是他的体魄,也少不了要歇上两三回。
    可眼下倒是一口气走到了此刻,仍旧气息平稳。
    心头有了决断,陈舟便不会拖泥带水。
    昨夜自玄真公主处归来之后,他便开始收拾行装。
    没什么可带的东西。
    除过一些修行上的事务外,便是水阁中的一些比较重要的书册。
    要紧的物件一向贴身存放,不大要紧的便放在背后书箱里。
    反倒是在观云水阁里留下了几样东西。
    近来所炼製的一批丹药,连同之前积攒下来的存货,以及一些药材余料。
    陈舟一併归拢起来,搁在了水阁一楼案头显眼处。
    算是留给清平道人的。
    此人虽然同他之间的关係说不上有多深厚,可自陈舟执掌水阁以来,炼丹上的诸般事宜便多亏其人照应。
    炉火柴薪、药材採买、观中上下的打点……
    零零碎碎的事情不少,清平道人从未推脱。
    陈舟不是个不懂人情的人。
    只是他素来不善言辞,往日里也从未开口致谢。
    眼下一走了之,这些丹药便算是他心头的那份谢意。
    至於同清虚道人的道別,便更简单了。
    陈舟只是在早间找上门去,说了句想出去走走。
    道人先是一愣,隨后沉默了片刻。
    似乎想说些什么,可看著陈舟已然收拾妥当的行装,到底也只是嘆了口气。
    “去吧。”
    “出门在外,自己当心些。”
    仅此而已。
    碧云观於陈舟而言,是个安身之所,却从来不是归处。
    自守拙道人过世后,真正將他同这座道观联繫在一起的那根线,便已经断了。
    留下来的日子,不过是等一个时机。
    眼下时机到了。
    他便走了。
    孑然一身,飘然远去。
    ……
    林中的路越走越窄。
    到后来已经算不上是路了,只是草木间勉强分辨得出有人曾经走过的痕跡。
    不过陈舟並不在意。
    灵觉覆盖四周,方圆数丈內的风吹草动尽在感知之中。
    林中的走兽多半在他靠近前便已远遁。
    偶有不长眼的山蛇拦路,一杖挑开便是。
    倒是背后书箱里的玄冠,此刻已经熟悉了这般顛簸,仍旧蜷在箱底酣睡。
    透过牛皮扣带的缝隙,隱约能听到极为细微的呼嚕声。
    陈舟步伐不停,心思却也没閒著。
    昨夜从玄真公主那里得来的消息,远比他预想的要多。
    道藏洞天一事姑且不提。
    单是澹臺晟的修为底细,便足以叫他將先前的种种计划重新盘算一遍。
    真炁圆满,玄光已就,道基旦夕可成。
    金丹真人的记名弟子。
    更別说,这人手中还有三十三枚水元珠。
    这些信息一条条叠在一起,此人便是一座他目前绝对翻不过去的大山。
    先前杀澹臺明、杀澹臺轩,靠的是出其不意。
    对方一个不通武艺的紈絝,一个贪恋男色没有半分警惕心的炼炁士,再加上一个装腔弄事的玄玄子。
    这才叫他以弱胜强,连下三城。
    可若是换了澹臺晟本人……
    怕是就没那般好运道了。
    所以眼下,他走得比预想中还要快些。
    这般半日的脚程,若放在先前胎息时期,至少也要走上一日有余。
    可眼下真炁在体內周流不殆,源源不断地滋养著筋骨经脉。
    脚力不衰,气息不乱。
    便也就这般一口气走到了此刻。
    正走著,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绵长的声响。
    是河流激盪的回音。
    流水声从远处传来,浑厚且持续,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不断翻涌。
    陈舟心头一动,脚下步子更快了几分。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前方的林木渐渐稀疏,光线豁然开朗。
    待到最后一片遮眼的枝叶从视线中退去,眼前的景象便是猛然一开。
    滔滔大江,横亘眼前。
    江面宽约数十丈,水色浑黄,浪花翻卷。
    一条自西向东奔涌的大江,將南北两岸的山林截然分作两片天地。
    江风扑面而来,裹挟著水气与泥腥味。
    远处的江面上,依稀能看到几只水鸟掠过浪尖,旋即被风吹得偏了方向。
    而在陈舟所站的这处崖岸前方,一道简易的绳桥自此岸延伸出去。
    两根粗麻绳为栏,底下铺著参差不齐的木板。
    木板已被风雨侵蚀得发灰发黑,间或有几处缺失,只剩下绳索悬空。
    整道桥在江风中不停摇晃,吱嘎作响。
    看上去隨时都有可能散架。
    “这便是白莽江了。”
    陈舟在崖岸前站定,目光扫过眼前这片浩荡的江面。
    来此世一年有余。
    日日夜夜不是在碧云观的后山里,便是在永安城中来回。
    所见所闻,不过是一隅之地的人与事。
    此刻站在这大江之畔,看著眼前这片一望无际的水面。
    天高地阔,水天相接。
    胸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翻涌上来,似乎想要抒发些什么。
    可话到临头,满腔的感慨便都变成了几个字:
    “这江水,可当真是长啊。”
    先前困在碧云观那方寸之地,纵使心中有再多谋算,眼界终归是有限的。
    而今日一步踏出,便是再无牵掛。
    按照阿蛮先前所说,过了白莽江,便进入了十万山的外围地界。
    沿著山脉南麓一路往东,约莫月余脚程,便能抵达龙蛇山的外围。
    只是这月余脚程四个字,陈舟心头却也不是没有疑虑。
    阿蛮说这话时,用的到底是世俗凡人的脚程,还是修行者御使遁光的速度?
    若是前者,那倒还好。
    他眼下有真炁在身,体魄又远胜常人,走起来只快不慢。
    月余的路,兴许二十来天便能赶到。
    可若是后者的话……
    陈舟想起先前所见玄玄子那般驾御遁光的模样。
    虽然不知道速度如何,但肯定不是双脚可比的。
    自己怕是要走上一段时间了。
    好在陈舟也从来不是个什么万事都要规划齐整,再出行的人。
    来都来了,走著再说吧。
    陈舟收回目光,抬脚向前踏上了绳桥。
    脚下的木板一沉,整道桥身立时左右晃荡起来。
    绳索被风吹得绷紧又鬆弛,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江面的水汽涌上来,將脚下的木板浸得湿漉漉的。
    陈舟一手持杖,一手攥著侧边的麻绳。
    步子不快不慢,踩得稳当。
    行至桥中时,往下一望。
    翻涌白浪的江水翻滚著从脚下奔流而过,浪花拍击桥柱,溅起丈余高的水沫。
    呼啸的水声在此处格外震耳。
    风更大了。
    斗笠的边沿被吹得直晃,陈舟伸手按了按。
    就在这一低头的瞬间。
    陈舟的瞳孔倏地收紧。
    身体里传来一种极为强烈的感应。
    不是来自脚下的大江,也不是来自两岸的山林。
    而是来自——
    上方。
    陈舟猛然抬头。
    便见高远的天穹之上,一道烈烈的幽蓝光华正自东方天际划过。
    那道光极快。
    快到甚至来不及看清全貌,便已经从头顶掠过,朝著西方疾驰而去。
    光尾拖曳出一条长长的幽蓝轨跡,在天际线上缓缓消散。
    沿途所过处,空中的云层竟被那道光华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裂口处的云丝翻卷,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刃劈开。
    而那道光华所裹挟的气机,纵然隔了数千丈的高空。
    仍有一丝余韵如细针般刺入了陈舟的灵觉之中。
    冷、沉。
    厚重得仿佛一片汪洋大海压在心头。
    陈舟的手指骤然攥紧了身侧的麻绳,面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凝重。
    “这方向…怕是去永安。”
    心头电转,答案几乎不需要思索便已浮上心头。
    澹臺晟!
    心头惊意一闪,旋即便被陈舟压了下去。
    方才那道遁光的形貌不同於寻常修士的御风飞遁,分明是一件法器。
    某种可以承载人身、凌空飞行的代步法器。
    以澹臺晟的身价与修为,购置上一件这般物件自然不在话下。
    不过初时的紧张过后,陈舟很快便安下心来。
    虽然澹臺晟归来的速度快极,可也没出乎他的意料。
    两三日的光景,本就是他给自己设置的安全时间。
    眼下看来,虽然有些出入,但也大差不差。
    而且看他那般遁光急促,一心往永安里去的模样,显然也只是知晓生了变故。
    至於又是何人造成,那便是两眼一抹黑了。
    如此想著,陈舟轻轻吸一口气,將攥紧的手指缓缓鬆开。
    面上的凝重神色一点点退去。
    继而低下头,不再看天上。
    沉稳而不疾不徐地迈开步子,一步步朝著对岸走去。
    ……
    天穹之上。
    法船裹挟著遁光,如一枚幽蓝的流星,划破长空。
    船中。
    澹臺晟盘膝端坐。
    距离永安越来越近,他心头先前的那股急躁反倒是渐渐沉淀下来。
    修行之人,不可自欺。
    这是他修行数十年来始终奉行的准则。
    儿子没了便没了。
    心痛是有的。
    可心痛归心痛,似他这般的炼炁士寿元悠长,有两百之数。
    更遑论若是铸就道基之后,更可得四九大限,足足有三百六十年的岁月可活。
    区区一些子嗣罢了,来日方长,再生便是。
    眼下真正要紧的事只有一桩。
    道藏!
    那方金丹真人遗蜕所化的洞天,是他苦候了十余年的机缘。
    筑基之路已在眼前。
    真炁圆满,玄光凝就,只差临门一脚。
    可这一脚迈出去之后,所铸的道基品秩如何,便直接决定了他往后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道途高度。
    寻常修士筑基,以自身修行的功法品秩为基,合以诸般煞气,便可成就道基。
    所修真炁越好、所合煞气越妙,往后道基品秩越高。
    可他手中的沧澜引虽出自金丹真人之手,却仅仅是中品功法。
    手中的灵煞之气,也不过中乘。
    若是以此两者筑基,至多也就是个中品道基。
    中品道基,说出去倒也不算差。
    可他澹臺晟想以记名弟子之身重列无量山门墙,光靠中品不够!
    他要求个上品。
    而方道藏中,想来定然不会缺少诸般上乘煞气……
    如此,便是他这十余年苦候的全部意义所在。
    故而此事绝不容有失。
    澹臺晟也不怕有人来爭。
    道藏出世,有缘者皆可入內,这道理当年真人离开时便同他说的分明。
    可他求的是先机。
    十余年的布局,从控扼朝政到广布耳目,为的就是在洞天出世的第一时间,率先入內。
    旁人可以来。
    但他必须是第一个。
    正沉思间,灵觉忽然有所感应。
    从下方的山川河流里传来一点真炁的波动,並不多,十分微弱。
    澹臺晟的目光微微下移。
    透过法船底部流转的幽蓝遁光,他的灵觉向下方铺展开去。
    一条大江横亘在下方。
    而在那大江上的一道摇摇晃晃的绳桥中段,有一个人影正在缓缓前行。
    头戴斗笠,手持竹杖。
    身后背著一只方正的书箱。
    澹臺晟的灵觉在这道人影上轻轻一扫。
    “难得,倒是个如此年轻的炼炁士。”
    “不过看起模样,却也仅仅是个真炁方成,初入修行的光景。”
    澹臺晟的目光停顿了不到一息的功夫,便收了回来。
    面上没什么情绪起伏。
    这般人物,还杀不了他的两个儿子。
    一个初入修行的年轻炼炁士罢了,虽然少见了些,但也不是没有。
    若是换了往常,自家来了兴致,或许还会下去问问师承,笼络一番。
    可眼下里……
    澹臺晟摇摇头,完全没有那个閒情逸致。
    一念作罢,他再催真炁,法船的遁光便又快了上几分。
    幽蓝光华划破长空,朝著西方永安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转眼间,便消失在了茫茫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