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阁。
入夜。
周元趴在地上,四肢摊成大字,胸口剧烈起伏。
汗水沿著下頜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一天的苦练到此刻,眼下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肌肉不在发颤。
腰腿酸胀,两条手臂更像是被灌了铅,抬都抬不起来。
他歪著脑袋,视线越过地面,看向窗边负手而立的老道。
喘匀了一口气,忍不住开口。
“师父。”
“弟子有个事想不明白。”
“嗯?”
守静道人也不回头。
“您老人家在这碧云观里待了多少年了?”
守静道人的背影微微一顿。
“怎么?”
“弟子就是好奇。”
周元翻了个身,仰面躺著,盯著楼上漆黑的横樑。
“您的武功那么高,肯定不是这小地方能留得住的人,为什么一直守在这地方?”
守静道人这才慢慢转过身来。
目光在自家弟子躺在地上的狼狈模样上扫了一圈,嘴角撇了撇。
“自然有原因的。”
“至於什么原因,你小子也不用打听那么多。”
守静道人走到案前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喝了一口。
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等过段时间,自然有用得著你小子的地方。”
周元支起半个身子,拍了拍胸脯。
“瞧您说的,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说,咱师徒不讲这个。”
守静道人瞥他一眼,也不说话。
周元的好奇心被吊得高高的,正想继续追问。
便见老道忽然將茶盏搁下,面上浮起一抹极为少见的笑意。
不像是往日里那种训徒时的皮笑肉不笑,而是一种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事情的舒畅。
“你小子倒也提醒我了。”
守静道人自顾自地说了一句。
“光是闷著头苦练能练出个什么东西?终归还是得加些料才是。”
周元眨了眨眼,一时没明白。
守静道人看著他,忽然一拍案子。
“收拾东西。”
“啊?”
“等明日一早咱们便走。”
周元整个人瞬间就被嚇得弹了起来。
“走…走?去哪儿?”
“问那么多干什么,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守静道人瞥了他一眼,脸上笑意不去。
隨后迈过周元,径直往楼上去了。
留周元一个人怔在原地。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了自己脸上。
“该打,好好的非要多什么嘴……”
……
同一片夜色下。
景国以东,千里之外。
一支绵延数里的兵马正在官道上缓缓行进。
大军班师回朝,旌旗猎猎,车辙深碾。
队列的最中央是一座由六匹异兽牵拉的庞大车輦。
輦身通体漆黑,唯有四角挑著的铜灯在夜风里摇曳。
厚重的帷帐垂落,將輦中景象遮得严严实实。
輦內。
澹臺晟端坐其间。
自那日以来,心头的那股不安便一直没有消散。
反倒是隨著时间的一天天流逝,越来越盛。
像是一根极细的针,扎在心臟的某个位置。
血脉感应这种东西,玄而又玄。
先前在东荒蛮王宫中的那一瞬心悸,若说是意外便也罢了。
可隨之而来的第二次,便是让他认定这绝非是什么意外,而是真出了什么事!
“明儿、轩儿……”
澹臺晟的面色在輦中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阴沉。
如果两个儿子都出了事……
那便意味著,永安城里发生了他预料之外的变故。
而能在他布下的种种后手当中,仍然將他们两个一日之间杀死。
这般手段,绝非是寻常人能够有的。
澹臺晟的思绪运转。
那位玄真公主?
不像。
这小娘子他也知晓,一心就是想著不久后出世的那方道藏,其他的事情根本就不在意。
即便澹臺明先前几番骚扰其人,可也並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影响,断不至於此。
那是碧云观的老东西?
澹臺晟微微眯起眼。
守静道人的名字在他心头停留了片刻。
此人的实力高深莫测,他多年前同其有过一次衝突,却是狼狈而回。
自那往后,碧云观便成了澹臺晟心头的禁忌。
非但自己不再前往,便是门下两子也是严令他们不要涉足此地。
只是此人在碧云观里蛰伏多年,一副閒云野鹤的样子。
自家虽然同他有些衝突,但犯不上如此。
澹臺晟的眉头越拧越紧。
还有一种可能。
外来的修士!
只是又如何同澹臺明两人纠葛上,难道是澹臺明得罪了他?
还是说,別有目的!
此念一起,澹臺晟的心头顿时一紧。
苦等十余年的机缘即將到来,可若是此刻被人摘了桃子……
此时此刻,哪怕澹臺晟的养气功夫再好,在这一刻也维持不下去了。
猛然抬手一掌拍在案上。
案面上的行军图、茶盏、烛台齐齐弹起。
烛火在气劲中摇了两摇,灭了。
輦中陷入黑暗。
“来人。”
“太师!”
门外亲兵顿时掀起帘子走了进来。
黑暗中,澹臺晟的声音冷冷传来。
“传令全军,按既定路线自行返回。不必等我。”
亲兵一愣。
“太师,您这是……”
话没说完,便被一股无形的气劲压得噤了声。
抬头间,澹臺晟的身影已经从輦中掠出。
大袖一挥。
一道幽蓝光华自袖口倾泻而出,在身前半丈处倏忽展开成型。
抬眼望去,赫然就是一只丈许长短的小舟。
通体幽蓝,质若琉璃。
此是一艘法船。
澹臺晟纵身一跃,足尖在船头轻轻一点。
法船微微一颤,旋即稳稳悬浮於半空。
而后。
就见一道浩浩荡荡的遁光自法船底部升腾而起。
幽蓝的光柱冲天而起,撕裂夜幕。
法船裹挟著遁光,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朝著西方疾掠而去。
转眼间,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深处。
留下一道长长的幽蓝光尾,在天际线上缓缓消散。
……
翌日。
天色微明。
碧云观的后山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三清阁的院门被人叩响。
正在屋里手忙脚乱收拾包袱的周元抬起头来。
顺著窗户往外一瞧,便见院门口站著一道身影。
头戴斗笠,手持竹杖。
一身出行打扮,乾净利落。
身后背著一只方方正正的书箱。
晨雾里,斗笠的边缘微微下压,遮住了大半张面孔。
可露出的那段下頜,周元一眼便认了出来。
“陈师兄?”
他快步下楼,迎了出去。
走近了才发现,陈舟今日的打扮同往日大为不同。
灰色的道袍换了一身,虽仍是素净顏色,可剪裁合身了不少。
腰间束著一条皂色布带,背后的书箱以牛皮扣带固定在肩上。
一副要出门长途跋涉的架势。
周元瞧了瞧他的行头,再看看他手里的竹杖,脸上便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
“师兄你这是……”
陈舟抬手將斗笠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带著笑意的面容。
“前番去拜访那位玄玄子道长,虽未得见,可心中寻仙问道的念头却是越发按捺不住了。”
他的语气平和,同往常一般无二。
“回来之后,几经思虑,便想著眼下年纪还轻,留在观里日復一日也不是长法。”
“倒不如趁著还走得动,出去闯一闯。山高路远,兴许还真能有些际遇也说不定。”
周元愣了愣,两眼茫然。
怎么跟说好了似的,一个两个都要出门?
“出去闯闯?”
“没错。”
陈舟点点头。
“我先前已经同观中的清虚道长说明了,他也允了。眼下来此处,便是来同你道个別。”
周元的嘴巴动了动。
脑子里一时间涌上许多念头。
他是知道些事情的。
守拙道人当年收陈舟入门,教的並非寻常道术,而是武功。
后来守拙过世,陈舟便一个人窝在后山的观云水阁里,炼丹、练功、养猫。
日子过得清净,可也孤寂得紧。
他心里一直觉得,陈舟这个人虽然面上不显,可骨子里是有一股子劲的。
不甘心只做一辈子的观中杂役。
只是……
寻仙问道。
这四个字说出来好听,可放在一个没有灵脉的凡人身上,那便只是一场註定落空的执念。
世间没有灵脉之辈,纵然寻得真仙,也修不成。
这道理他懂,但陈舟……
周元很想把这些事情同他说清了,打消他不切实际的念头,甚至嘴巴都已经张开了。
可看著面前这人含笑的面容,视线对上那双平静而坦然的眸子。
话到了舌尖上,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人生不同,各自有志。
他一个外人罢了,又有什么资格去浇灭旁人的念想呢?
况且他自己也没有灵脉,但眼下也不是同样没绝了修行之途。
世事难料,谁能说陈舟就没有一番际遇。
周元搓了搓鼻子,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那师兄…一路顺风。”
顿了顿,又认真说道。
“若是在外头不顺遂,便早些回来。”
“回头我隨师父练武有成了,总归能在这景国里说上几分话。”
“到时候了,一定不叫人欺负你。”
这话说得朴实。
可陈舟听在耳中,眉眼间的笑意便深了几分。
“成,我若是不成,就一定回来找你。”
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说定了。”
说罢,陈舟伸手在书箱上轻轻拍了拍。
书箱的盖子微微掀开一角。
一颗黑色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书箱的盖子微微掀开一角。
一颗黑色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毛髮顺滑如绸,一双金色的竖瞳在晨光中懒洋洋地眯著。
玄冠打了个哈欠,前爪搭在箱沿上,尾巴在箱中轻轻甩了两下,便又缩了回去。
仿佛外头的一切与它无关。
周元看著那只猫,不由得衝散了几分告別的情绪。
“师兄连它也带上了?”
“出门在外总归是放心不下,便也就一併带上了。”
陈舟將箱盖掩好,抬手扶了扶斗笠。
“好了,就此別过。”
“下次再见,也不知是何年何月。”
“保重。”
“保重。”
周元目送著他转身。
灰色的身影踏入晨雾,竹杖点地的声音在青石板路上篤篤作响。
渐行渐远,渐渐模糊。
直到那道身影在雾气中彻底消失不见。
周元仍旧站在院门口。
他也说不清此刻心头是什么滋味。
有几分惆悵,有几分不舍。
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感慨。
自己这碧云观里,又少了一个说得上话的人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也马上要走了,便没了太多想法。
正出神间。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沉喝。
“还看什么看!”
周元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守静道人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楼上的窗口。
老道的面色说不上好看,一双老目里带著几分催促和不耐。
“人家都已经是炼炁有成的炼炁士了。”
“你呢?连个胎息都还磨磨蹭蹭修不出来!”
“还不赶紧收拾东西!早点上路,早点修行……”
周元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嗡的一声。
炼炁有成。
炼炁士,陈舟!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著晨雾中那条早已空无一人的石板路。
“什么?”
人蹦了个高,声音从嗓子里出来都有些变调。
“师父您说什么?”
“陈师兄他…他是炼炁士?”
“他有灵脉!?”
守静道人从窗口处瞥了他一眼。
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大惊小怪的傻子。
“贫道还能誆你?”
周元张著嘴,半天合不拢。
整个人神不守舍的,像是丟了魂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