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

93、方外玄真,道藏机缘


    此方院里不大。
    可一步入其中,却有种豁然开阔的感觉。
    不设假山,不筑亭阁。
    只在墙根下面散著几株老梅,枝干虬曲。
    不见花,只余叶。
    而在靠东墙的位置上则是引了道活水,以青石垒渠,水声汩汩,蜿蜒穿过半个院子,最终匯入墙角一方浅池。
    水池丈余见方,底铺著卵石,清可见底,几尾赤鲤在其间悠悠游弋。
    若是不知底细的人走进来,怕是只当这里是哪个隱士在这闹市里的隱居之地。
    而非是什么天家公主的幽闭场所了。
    而在那方浅池旁侧,修了一处平整的石坪。
    坪上只摆了一张蒲团,上坐一人。
    素白直领道袍,广袖收束於腕。
    腰间系一条青灰丝絛,其上並无玉佩环珮之属。
    虽则宫变之后削爵禁足,可眼下这位玄真公主的模样,却是半分都不像个落难的天家贵女。
    面容清淡,眉目舒展。
    倒像是在这四面高墙內住了许多年的方外之人。
    晨光从东墙上方斜斜照下来,將她半边面颊映得通透。
    她的双眼原本是闔著的。
    可在那道急促声响穿破长空而来的剎那,她便缓缓睁开了眼。
    目光清湛,不见波澜。
    只是微微侧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投去一瞥。
    ……
    灵光落定。
    来人身影显露出来。
    是个约莫有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
    面容寻常,颧骨稍高,下頜处蓄了一圈短须。
    一身灰褐色袍服並不起眼。
    可周身那层尚未收敛乾净的灵光余韵,便已是道明了此人炼炁士的身份。
    此人在玄真公主面前落定身形,匆匆拱了拱手,也顾不上多少礼数。
    便是將嘴里那口气一松,急切道。
    “殿下,属下方才探得消息——”
    “那澹臺晟的两个儿子,就於昨日一日间,前后俱亡!”
    话音落下。
    池中赤鲤摆了摆尾,水面泛起一圈涟漪。
    蒲团上的玄真面色倒也未生多少波澜,只將眉眼微微一斜。
    “俱亡?”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也平。
    但这两个字落在中年男子耳中,分明是带了几分认真的。
    “没错!”
    中年男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畅快盖都盖不住。
    “好叫殿下知晓,那澹臺明,死在了城外三岔河石桥以西的官道上。与他一道的那个玄玄子道人也未能倖免,被人一箭洞穿胸口,当场毙命。”
    “而澹臺轩则是死在东华坊平章阁二层暖阁当中,同样是一处贯穿胸口之伤,手法如出一辙。”
    “一个在城外,一个在城內。”
    “前后相隔也就不过半日光景而已!却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强人,又是同那澹臺家有甚恩怨,出手如此果决、狠辣!”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
    面上那层喜色浓了几分,嘴角几乎是压不住地往上翘。
    “殿下,澹臺晟这老东西这些年来屡屡同您作对,更是数次向天子为其儿子请婚。虽然屡次不应,可属实是噁心的紧!”
    “眼下里,却是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玄真公主倒也没有接他的话。
    只也安静的坐在蒲团上,目光落在池水中某处,若有所思。
    过了数息。
    如此方才轻启朱唇。
    “那澹臺明便也罢了。”
    声音淡淡,完全没將此人先前的种种纠葛放在眼中。
    “其人不过是澹臺晟以灵材硬堆,方才勉强成了个胎息罢了。”
    “便是隨便一个有心的江湖老手,趁其不备,也未必没有一击得手的可能。”
    “可澹臺轩……”
    玄真公主微微蹙了蹙眉。
    “此人继承了澹臺晟的几分天分,行壬水灵脉,修的是浩瀚海一脉法门。所炼的碧水沧澜虽非上品,可到底是货真价实的真炁。”
    “即便眼下积累不足,比不得那些真炁圆满炼出玄光的上层炼炁士,可在这永安城里,乃至整个景国,也算是数得著的了。”
    “这般人物,寻常手段可杀不了。”
    中年男子闻言,面上那层因为宿怨子嗣身死而起的热切喜色渐渐褪了几分。
    他毕竟是护持在玄真身旁多年的真修士,眼下经他这么一点,心思便也隨之沉了下来。
    思索片刻后,语气也比方才稳当了不少。
    “殿下说的是,属下此番打探消息时也格外留了些心。”
    “那两人虽说死在不同地方,可身上所受之伤却极度吻合。”
    “乍一看都似是箭伤,然而都是以颇为精巧的火行术法附之。”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里又添了几分凝重。
    “只是有一桩蹊蹺。”
    “前后两人的死亡时间不过半日之隔。”
    “可从那两处伤口上来看,杀澹臺明时手段虽利落,却尚有几分生涩。对方的火行术法驾驭还不够纯熟,倒像是初上手的路数。”
    “然而到了澹臺轩那里——”
    中年男子的目光闪了闪。
    “一箭贯穿,乾净利落。”
    “而且是以美色为饵,暗藏於侧,趁其解了防备,一击毙命。”
    “前后不过半日功夫,术法精进不说,杀伐手段更是胆大心细到了极处。”
    说到此处,他忍不住嘖了一声。
    面上那几分忌惮下,似也流露出一丝由衷讚嘆。
    蒲团上,玄真亦是微微頷首。
    先前的清淡里,也渐渐浮上了几分正色。
    “火法精妙,且斗法手段又成长极快……”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特徵,目光里浮起一层淡淡的思索。
    “这般模样听来,倒像是从哪家大宗里出来歷练的弟子。”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显然也想到了一处。
    可旋即又摇头。
    “属下也曾想过这一层。可近些年来,从未听闻有哪家上宗弟子涉足此地。”
    “此间偏远,既无洞天福地,又无什么上好的灵材產出。那些大宗的弟子,便是出门游歷,也多是往十万山去。”
    “跑来咱这西玄州的偏僻一隅做些什么?”
    话音甫落,他的面色忽然一变。
    “殿下。”
    他声音压低,语气里忽而多了几分凝重。
    “此人…莫非也是为了那处地界而来的!”
    “对上澹臺晟家的两人,只是恰逢其会?”
    院中一时无声。
    只剩下池水淌过青石,发出极其细微的汩汩声响。
    玄真也没有立刻作答,思绪微妙。
    ……
    她早些年被青玄道真人收为记名弟子,传下修行法门。
    之所以未曾隨师长同归山门,一来是师长身上还有桩要事需要料理。
    便暂留她在这凡尘里感悟胎息,同时斩断俗缘。
    二来,则是因为恩师临行前曾推演天机,算出此间地界將有一桩道藏出世。
    留她在此地,便也是为了在那道藏现世时,求上一份机缘。
    而这般道藏的事情,在一些大宗里也並非是什么隱秘。
    九州道门虽大都秉持各扫门前雪的惯例,可既然涉及道藏出世,便难保没有旁人嗅到风声。
    若来人当真是某家宗门的弟子,为此机缘而来,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不过……
    “照师傅所言,眼下距离那处地界出世,尚还有一年不到光景。”
    玄真轻声道了一句,泛起些疑惑。
    “又非是如你我或是那位老前辈一般,特意等候,若是当真是为此而来,倒也太早了些。”
    中年男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
    他跟隨玄真多年,知道有些事殿下自有考量,不便多言。
    玄真沉默了片刻后,话锋一转。
    “澹臺晟虽然当年过仙门而不入,但终究也算有些跟脚的人物。”
    “先前那位浩瀚海出身的前辈也没將话语说绝,曾同其人许下约定,若澹臺晟有朝一日能铸就道基,便可归入门墙。”
    “故而这些年,我与他虽多有碰撞,却也始终不曾真正撕破了麵皮。”
    说到此处,她唇角微微一动。
    不是笑,只是一种极淡的从容。
    “至於眼下嘛,管他是大宗门人,还是偶然路过得见不平的世间散修。”
    “大事在即,我等安心旁观就是。”
    “况且,那澹臺晟修出玄光多年,却迟迟不成道基,为的便那道藏,可不是那般好相与的。”
    中年男子闻言,微微頷首。
    面上那点激动和看乐子的神情已然尽数褪尽。
    眉眼沉沉里,却是渐渐生出些压抑了多年的期待。
    只等那般道藏出世,玄真归入上宗。
    届时,他们自可得了自由。
    “对了,齐叔那边如何了?”
    玄真忽而问了一句。
    中年男子闻言又是一喜,赶忙说道:
    “齐师兄前些日子便一直暗中缀在那澹臺轩后面,小心跟隨。”
    “而以他的修为,自也不会他这般小修所察觉。眼下至今没有归来,想来应是有所发现了。”
    旋而他的语气里又添了几分可惜。
    “只是那澹臺轩就这般死了。若他还活著,定能从他身上套出更多的线索来。”
    玄真頷首,正要再说些什么。
    便见一道遁光忽从远处而来,中年人顿一拍手,兴奋道:
    “殿下你看,齐师兄回来了!”
    ……
    碧云观,观云水阁。
    陈舟二层的露台,面前的矮案上搁著那盏白玉灯。
    灯芯燃著,火苗安安静静地跳动。
    风从山间来,拂过灯焰,可那一点豆大的光却依旧不灭不摇。
    呼吸之间,陈舟心念微动。
    一吸。
    灯焰上,一线极其纤细的火气被一股无形的牵引所动,自焰尖处抽离而出。
    徐徐从口鼻间入,没入肺腑,沉入丹田,融入真炁焰火当中。
    隨而一呼。
    便又有一点真炁自丹田涌出,循经脉而上,从口中微微吐出。
    落在灯盏之上。
    剎那间灯火微微一亮,灯盏的玉质表面也明媚了一瞬,削弱渗入內里,消散不见。
    可就在那消逝的一瞬间里,整盏灯都仿佛活了过来似的。
    油色更亮,灯芯更稳。
    火焰也好似是又凝实了几分。
    一吸一呼,一纳一吐。
    陈舟將这套功课反覆了不知多少遍,方才缓缓睁开双眼。
    略一感应。
    体內真炁较之昨夜又增长了不少。
    而采摄灵机的效率,也的確比先前在平章阁中初试时快上了几番。
    “果然是乙木青华之功。”
    陈舟心头默念。
    就是也不知道自己眼下的灵脉有没有变化,可还是残缺?
    毕竟眼下虽然是能在炼炁修行时察觉到灵脉的存在,但对於其状態却依旧是一头雾水。
    “也不知道其他的修士又是如何分辨灵脉的……”
    “算了,终归是自己身上的东西,好坏变化一试便知,至於外在旁人给的评定,倒是次要了。”
    陈舟摇了摇头,不做多想。
    日后有机会或可再去试著测验一番,眼下倒是没必要多做纠结。
    回过神,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白玉灯上。
    养火法作为他眼下唯一掌握的修行术法。
    同样是赖以杀伐的根本手段,自然不能有所鬆懈。
    而在今日这一番修习当中,他倒是生出了些新的想法。
    先前洗炼那三枚水元珠时,以真炁一道道地浸润其上的禁制。
    那过程虽然枯燥,可给了他些启发。
    想来炼炁士们所驱使的诸般法器之流,便是这般祭炼而来的。
    虽然眼下陈舟缺了具体的法子,也不知所谓的禁制如何。
    但以真炁洗炼器物的路数显然也是大差不差。
    作为修行养火法的器物,这盏灯显然是要陪伴陈舟许久的。
    既然如此,倒是可以先拿来试试手。
    日后若是得了祭炼法器的门路,便可上手尝试將其祭炼为简单符器。
    如此想著,略作休息了会儿。
    陈舟便再度闔上双眼,行法炼器。
    ……
    不知不觉间,日头又沉了下去。
    暮色从山峦间漫上来,將天地染成一片灰青。
    陈舟坐在露台上,感受著身周渐渐凉下来的晚风。
    一日光景,便这般隨著修行消磨过去了。
    而陪伴他的,便也只有面前一盏灯,脚边一只猫。
    玄冠许是忘了昨天的不快,眼下不知在何时蹭了过来,蜷在他脚边,半睡半醒。
    琥珀色的眼睛偶尔睁开一线,看上陈舟一眼,又懒洋洋地合上。
    明明昨日还在生死搏杀,可眼下便在此閒適的观云沐日。
    一夜之隔,恍如隔世。
    陈舟望著远处渐沉的暮色。
    心头掠过一丝说不太清的东西。
    不是感慨,也没什么唏嘘。
    只是像站在一道分水岭上,回头扫了一眼来路,又转过身去,望了望前面的山。
    旋即就坚定不移的迈步,往前走去了。
    念头转过,便也收了。
    陈舟起身,俯身拾起那盏白玉灯。
    灯焰在晚风里晃了晃,隨之暗了下来。
    他將灯揣入袖中,迈步走下露台。
    去留之事,总该是有个决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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