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並不知道就在方才时刻,某个深藏不漏的老道长將他认作了不可描述的存在。
他只知道,从某一刻开始,那些写在绢步上的文字便不仅仅只是文字了。
法理化作潮水,漫过心田。
本来在之前还隔著一层的东西,在这一刻便也顺理成章的薄透。
丹田深处,那团清澈凝实的胎息开始產生极其细微的蜕变,润物无声。
胎息的底色仍是澄澈如水。
可在那澄澈之中,正缓缓地渗入一种新的质地。
更凝,更沉,更透。
同时,更也泛起一层浩浩冥冥的光。
灵机蜂拥入体,继而与胎息交融。
胎息温养灵机,灵机又反过来淬炼著胎息。
一进一出,一吐一纳。
两者之间逐渐生出一种极其微妙的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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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两个、三个。
变化终於渐渐平息了下来。
丹田当中,先前那团清澈的胎息已不復旧貌。
復而出现的是一团质地全然不同的东西。
仍旧是澄澈的,可那澄澈里却多了一层几乎看不出的清冷光华。
无色,却有质。
不耀眼,但通透。
而在这团清冷光华的外缘,火种不离开,仍旧安静地贴附其上。
暗红的焰色与那通透的光华相映下,便如同一枚被火焰托举著的冰珠。
如此,便是真炁了。
真炁始成,陈舟顿有感应,双眼豁然开闔。
便见窗外天色已近黎明。
夜幕將褪未褪,东方的天际浮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而身后的火山虚影不知何时变的完全,枝叶悄然褪去的同时,却又在旁边远处聚拢出一座新的火山雏形。
旋即在陈舟睁开双眼的剎那,消弭无踪,不留痕跡。
而此刻的院中一切如常。
案上那片丝绢铺展著,墨跡在晨曦里泛著淡淡的光。
陈舟心头万千思绪涌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抬起右掌,心念一动。
一缕气机自丹田涌出,循经脉而上,匯聚於掌心。
光芒浮现於指尖。
通透如水,清冷似月。
而在那清冷的光华外层,贴著一圈极薄的暗红。
火色不烈,却將那清冷映衬得愈发沉凝。
可就是这般不起眼的一缕气机,给陈舟的感觉却同先前的胎息又是有所不同。
若说胎息是一柄尚未开刃的铁坯。
那么眼下指尖这缕真炁,便是淬过火、见过水的刀锋。
锋芒不露,可那锐利已在其中了。
陈舟默默感受了片刻,將真炁收回丹田。
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別的表情。
只是眉眼里的笑色,却也难以压抑。
“如此看来,这修行一途……”
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片丝绢上。
“倒也完全没有我想像中的那般遥不可及就是,却也不知旁人如何?”
淡笑一语。
真炁初成,踏入炼炁之门。
前后不过一载有余。
这般速度比起当初守拙道人在胎息蹉跎了大半辈子,可谓是快到了极点。
若是老道长尚且在世,怕也要惊为天人!
只是现在……
“倒也不足自夸就是了。”
陈舟摇头笑笑,没將自己这点成绩放在眼中。
只是略一思忖,便从怀里取出了那三枚水元珠。
三颗鸽卵大小的珠子在掌心里滚了滚,碰撞间发出极其轻微的脆响。
通体近乎透明,可在某些角度下仍能看到內里那一缕极淡的青幽水色。
先前未经洗炼,用胎息催动时多有勉强。
眼下里真炁既成,倒是正好可以试上一试。
陈舟先拈起一颗,以一缕真炁探入其中。
真炁甫一接触珠体,便有一种极为明显的牴触感传来。
水元珠似有一道道门閂,將外来的气机通通拒之门外。
陈舟面色一动,心道这兴许便是澹臺明口中的禁制了、
也不急躁,只是缓缓加力,以自家真炁一道道地浸润那些禁制。
如同以温水化冰。
快不了,也急不得。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后。
掌心里的水元珠终於生出了变化。
原本那抹淡淡的青幽水色一点点消散、褪去。
隨之浮现的却是一缕极细的火焰状光芒。
静静悬浮在珠心深处,通体水色清冷里泛著一抹耀耀火光。
与陈舟丹田里真炁如出一辙。
“成了!”
而就在光色转换的一剎那,一股信息便是从珠体深处涌入了陈舟的心神之中。
不是文字,也不是声音。
更像是一种直觉层面的了悟。
水元珠的用法,在这一瞬间尽数浮现於心头。
陈舟的眉头先是微微一挑,继而渐渐扬了起来。
原来此物远不止护体灵光那般简单。
先前澹臺明催动此珠,升起一面水色灵光挡箭。
那不过是最粗浅的用法。
真正以真炁灌注驱使,一珠掷出,当有千钧巨力。
攻守兼备,远近皆宜。
更令陈舟侧目的是,此珠虽只是炼形一次的下品符器。
可它並非孤品。
九道禁制,三十六枚为一套。
若能集齐,一同祭起,其威不逊於寻常法器。
“三十六枚……”
陈舟低声念了一句,將手中这枚收好。
心头反倒是对於澹臺晟的实力又多了几分预估,若是其人手中掌握有剩下的三十三枚水元珠……
“那也难怪他当年能够引动汪洋,水淹东荒了。”
陈舟眉头一紧,心里的天平往离去的那头更也偏了偏。
不过当下也不急著下定论。
比起自己来说,这永安城里更有一人对於澹臺晟的了解远胜於他。
待见过她之后,再做决断也来得及。
当下陈舟便取出余下两枚,如法炮製。
有了头一颗的经验,后两枚洗炼起来便快了不少。
每颗约莫两刻多钟便告完成。
等三枚珠子尽数洗炼妥当,陈舟心念一催。
三点暗红的光芒自掌中升起,绕指飞旋。
灵光呼啸间,竟也有了几分练炁真修的模样。
只是真炁的消耗同样也不可小覷。
若是用於实战,还需仔细盘算。
不过陈舟对此倒也並不如何忧虑。
同先前以胎息勉强驱使术法、符器不同,眼下既已炼成真炁,便无需只靠自身徐徐恢復了。
天地灵机就在那里,时时刻刻都可采摄。
用了多少,补回来便是。
这便是炼炁士同胎息武夫间最根本的分野。
武夫的胎息是一潭死水,用一点便少一点。
纵然他陈舟因古井机缘的缘故,恢復远胜常人。
可终究也只是在有限的池子里腾挪,算的还是老本。
而今日真炁一成,便等於凿开了一条通往外界的活水渠。
池子还是那个池子,可有了源头活水,便再无枯竭之虞。
从此以后,胎息透支损耗寿元的隱患,便也算是彻底甩脱了。
念及此处,陈舟心头微松。
不管怎么说,此事都是件不大不小的隱患,眼下扫清了,便也算是桩难得好事。
收回心神,陈舟顺手將三枚水元珠置入衣袖里收好,確保不会掉出,又能隨时取用。
眼见外面天光大亮,正要起身作些布置,忽而心念微动。
凝神一探,便察觉自家采摄灵机的速度,似乎比先前在平章阁中初试时快了不止一筹。
“乙木青华的功效?”
陈舟默默想了一息,没有急於下结论。
不过单从眼下的采摄效率来看,倒也不差了。
“倘若是残脉尚且如此……”
他微微眯起眼。
“那若是那些天生九脉俱通之辈,又该是何等光景?”
心头羡艷一闪而过,便也不觉。
神通在手,便是旁人万万羡慕不来的事。
……
永安城。
太师府。
天色將明未明,府中却是灯火通亮。
偌大的正厅里,两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槨並排而置。
棺盖合拢,白綾覆顶。
满室縞素。
厅中跪著十余人,个个面色灰败。
为首的是太师府管家。
原本精神大好的中年人此刻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著冰冷的石砖。
他的身后,一个甲冑在身的侍卫正低声稟报著什么。
“……二公子一行在三岔河石桥以西约莫二里处遇袭。”
“那个玄玄子道人当场身亡,胸口被一箭洞穿。”
“二公子生前似乎遭受了许多折磨,整个人的四肢被箭矢钉在地上,最后一箭射穿眉心。”
“隨行护卫死四人,余者纷纷逃遁在家,现下都已经捉拿而回。”
“而轿中的周家小姐,目前则是下落不明。”
管家的身子微微往起直了直,像是要凑近些,听得更清楚。
侍卫顿了顿,又道。
“大公子死於东华坊平章阁二层暖阁。”
“胸口同样是一处贯穿之伤,手法与二公子之死如出一辙。”
“身上的符器香囊被人摘走,玉简亦不知所踪。”
“在场的嬤嬤与执事供述,大公子赴阁后不久,阁中新到了一名容貌极为出眾的少年。”
“大公子见后甚为满意,將閒杂人等悉数屏退。”
“此后约莫一刻钟,暖阁中便再无动静。”
“等阁中之人察觉不对,破门而入时,大公子已然身亡。”
“那少年亦不见了踪影。”
侍卫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贴著管家的耳朵在说。
“那少年亦不见了踪影。”
侍卫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贴著管家的耳朵在说。
可每一个字落下去,都像是一块冰碴子砸在滚烫的油锅里。
管家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不是悲伤,而是恐惧。
两位公子千金之躯,一日之內前后殞命。
凶手手段如出一辙,且行事乾净利落,不留痕跡。
这般骇人的消息,眼下还只是府中少数人知晓。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等到消息传开,等到老爷班师归来……
管家不敢往下想。
他咬了咬牙,从地上直起身来。
面色灰败一片,声音里也带著颤。
“去查!”
“將两桩案子的所有线索全部理出来。”
“先从那个猎户模样的刺客查起,再查平章阁里那个少年的来路。”
“在老爷回来之前,务必要有个眉目!有个交代!”
“不然你我的小命,就一定要交代在这里了!”
侍卫心有戚戚,抱拳应了下,转身正要退下。
忽又停住脚步,回头犹豫了片刻。
“管家,还有一事。”
“那周家……”
管家豁然转过身,眼睛瞪的极大,定定看著眼前侍卫。
“二公子赴赤峰岭一事,便是周慎行从中牵线。那周家小姐更是此行中人。”
“眼下二公子身亡,周家小姐不知所踪。”
“此事恐怕同周家脱不开干係……”
管家沉默了一息。
旋即恨恨开口,满是激愤:
“两位公子千金之躯,又岂是区区一个四品少卿可比!”
“眼下两位公子先后亡故,又岂能让此人独活!”
“给我拿下,送他们全家下去在二公子面前懺悔……”
本来在此刻提起周慎行,就是想先找个替罪羊,免得等到太师回返,自己遭受无妄之灾的侍卫闻言当即转身。
没有丝毫犹豫的带人离去。
至於朝廷正四品的命官?
那又能如何,谁不知道,在景国里真正说了算的是他们家的太师!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正厅里重归死寂。
管家重新跪在两口棺槨间,面对著满室白綾。
脑海里光是想到澹臺晟回来后知晓两位公子身死消息的神情,便觉得一股子寒意从脚底板一直往上躥,躥到头顶。
浑身的骨头缝,更都在往外冒冷气。
……
天色將明。
永安城西北角,一处被高墙围拢的院落。
院门紧閂,门楣上无匾。
若非是永安老人,寻常外地人路过只当是座荒宅。
可这里,却是玄真公主的幽居之所。
四面高墙,出入皆有人看守。
说好听了是清修,说难听了便是软禁。
自太子被赐死后,这位曾一同参与宫变的当朝公主便被安置在此处。
不杀,不放,不闻,不问。
像是天子的宽恕,但实则却是无奈之举。
后院深处,一道急促的声音打破了晨间的寂静。
一个中年男子周身裹挟著一阵蒙蒙灵光,猛地冲入此间院落
人未至,声先到。
“殿下,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