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

88、平章阁里客,修行不拘时


    乌木门开,便又是另外一番天地。
    前院不大,胜在精巧。
    一道影壁迎面挡住视线,壁上不画山水不题诗,只嵌了一块整料的太湖石。
    形如臥云,眼下在稀薄光线的照射下湿漉漉地泛著水光。
    绕过影壁,脚下便换成了鹅卵石铺就的曲径。
    石子大小均匀,颗颗圆润,踩上去不硌脚,反倒有几分按揉的舒適。
    小径两侧栽著修竹,竹竿纤细,叶片青翠欲滴。
    引路的执事走在前头,虽然心里急的很,但也没催促,反倒还有一搭没一搭地介绍著阁中的布局。
    什么东院清净、西院热闹,说得头头是道。
    陈舟装作听懂地附和点头,心思却是放在四周布置以及道路上。
    心想著若是一会儿被人叫破,总该有个逃脱的路线。
    阿蛮则是跟在他身侧半步后,似也想清楚认命,便也少了些先前的那种瑟缩。
    几人穿过一道月洞门,视野忽然开阔了些。
    一方不大的水面横在眼前,水色碧沉,浮著几片残荷。
    池畔错落著三四座小楼,以廊桥相连。
    楼不高,至多两层,可每一座都收拾得极为齐整。
    飞檐翘角,窗欞雕花,檐下掛著素纱灯笼,虽是白日,也已经点了。
    隔著水面,隱约能听见丝竹声和低低的说笑声从对面某座楼中传出。
    执事將二人引至池畔东侧的一座小楼前,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劳烦公子且先在此处歇著,容小的去安排。”
    说著,目光又往阿蛮身上瞟了一眼。
    “这位…便容小的先带去梳洗打扮一番,公子意下如何?”
    陈舟点了点头,语气隨意。
    “去吧。”
    阿蛮闻言,面上那点不情不愿又冒了出来。
    嘴巴张了张,可对上陈舟不咸不淡的一瞥,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乖乖地跟著执事出了门。
    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颇有几分被送上砧板的鱼的意味。
    陈舟也没理他。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既然贪图澹臺明身上的练炁法,那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毕竟,这天下又哪有天上掉馅饼的美事?
    略一嘀咕,便也不再多想,转头打量四周。
    小楼布置得倒也精致。
    一楼是会客的厅堂,条案、矮榻、茶具一应俱全。
    窗子半开著,对著池水。
    陈舟在窗边的矮榻上落座,也不急著做什么,只是端起案上备好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便知不凡。
    只是他眼下的心思显然不在品茗上。
    不多时,便有人领著几个少年陆续登门。
    说是引荐,其实便是挨个儿过来给客人瞧瞧。
    这些少年容貌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收拾得乾乾净净,衣衫齐整,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
    有的温婉,有的灵动,有的故作羞涩。
    陈舟端坐不动,目光在每人身上淡淡扫过。
    动作不多,只是偶尔端起茶盏,或轻轻摇一摇头。
    虽然心里嫌弃得紧,暗道一个个大好男儿搔首弄姿的算什么样子。
    可做戏做全套,便也装作个挑剔的买主,这个看不上,那个也不行。
    约莫过了小半刻钟,四五个少年来了又走了。
    陈舟放下茶盏,面上露出几分不甚满意的神色。
    “儘是些寻常货色。”
    语气故作平淡,听不出多少嫌弃,可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算了算了,都先退下。且让我自个清静待会儿。”
    引荐之人面上虽有些訕訕,可倒也不见怎么埋怨。
    毕竟来此间享乐的主顾十个里有九个都是这副做派,挑三拣四本就是常態。
    况且方才那位执事已经递过话来,说要好生伺候著这位,万万不可怠慢了。
    既如此,那便让这位公子先歇著便是。
    左右也不亏什么。
    诸人退去后,小楼里彻底安静下来。
    楼外只留了一二隨侍,远远地候在廊下,並不往跟前凑。
    陈舟独坐窗前,面上那点做出来的倦怠之色隨即便收了。
    目光不经意间穿过窗欞,落在池水对面的另一座小楼上。
    那座楼比他所在的这座稍大一些。
    二层的窗户半敞著,纱帘低垂,隱约能看到里面灯火的暖光。
    旁人看来,不过如此。
    只是在陈舟的双眼当中,那座楼宇所在的方向,却是生出些不一样的波动。
    极淡,极薄。
    像是冬日清晨水面上升腾的一缕雾气。
    若不是他成就胎息后对於天地灵机有所感知,怕是根本察觉不到。
    可一旦看到了,便就无法將其忽视。
    那灵机並非天地间自然游散的杂流。
    反倒像是从某人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引力,將四周的灵机牵引而来。
    虽然牵引的幅度极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落在有心人的视野里,便是足以说明一切了。
    那座楼里,有修行者!
    陈舟微微眯起眼,进一步观望而去。
    片刻后,他暗暗定下心来。
    灵机的波动不算强。
    怎么说呢,比起先前在官道上感知到的玄玄子,大约也就高出那么一筹。
    倒也並非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压迫感,反倒像是一汪不算太深的潭水。
    有些底蕴,但远远谈不上浩瀚。
    “如此,便是澹臺明口中那位炼炁有成的兄长?”
    陈舟將目光从那座楼上收回,垂下眼帘。
    心头里反倒是鬆弛了几分。
    此前他最担心的事情,便是澹臺轩的修为远超预期。
    毕竟他对炼炁有成这四个字究竟是意味著什么,心里並没有一个直观的参照。
    可眼下感知到的这番气象,虽说確实是比玄玄子要强上不少,但也著实没有到那种叫人望而生畏的地步。
    不过,却也轻视不得。
    若是正面交手的话,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但按照他本来的打算,却也並没有硬碰硬的想法。
    思绪按下,陈舟便又多了几分信心。
    眼下阿蛮被那位执事带去梳妆打扮,估摸著还要有一段功夫。
    与其干坐著,倒不如趁这难得的清净做些正经事。
    陈舟从怀中最內层的衣襟里取出那片叠成数折的丝绢。
    展开,铺在膝上。
    【玄都清虚妙法真一炼炁经】
    虽然先前在山林赶路的时候,简单的通读过一遍,但也仅限於此了。
    彼时心神未定,又有诸多杂事缠身,读得匆忙。
    眼下难得有这片刻安寧,正好可以细细研读。
    “灵脉为桥,沟通內外。”
    “行功之时,当以胎息为引,循灵脉而动,感应天地间游散之灵机。”
    “灵机入体,当以虚静之心迎之,如水就下,如烟入隙,自然而然……”
    陈舟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每看一段,便在心中默默推演一遍。
    將文字中的描述同自身的感知相互印证。
    “所谓灵脉,放在我自己身上,便应是那道丙火残脉了。”
    陈舟顺理成章地將其联繫起来。
    自成就胎息以来,他便隱约察觉到体內似有道若有若无的通路。
    不是经脉,经脉他太熟悉了。
    玄元功练了一年有余,每一条经脉的走向他都瞭然於胸。
    可这个通路不同。
    它更细,更隱,似乎扎根在身体的更深处。
    平日里几乎感觉不到,可每当他凝神感知周遭灵机的时候,它便会隱隱浮现。
    像是乾涸河床底下的暗沟,水来了便有,水退了便无。
    先前陈舟虽然有所猜测,但终归无法確定。
    但眼下对照著绢上的文字,便是心里有数了。
    “就算还有几分不確定的地方,眼下简单验证一番也就是了。”
    如此想著,陈舟闭上双眼。
    呼吸渐缓。
    丹田里那团清澈凝实的胎息微微一颤,隨即有一缕自其中分出。
    也不走胎息,而是寻著似有似无的感应,缓缓渗入身体深处。
    一刻钟,两刻钟……
    变化生出。
    那缕胎息似是找到了归处,落定后便缓缓向外延伸。
    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从体內探出,伸向周遭的虚空。
    陈舟心头一喜,自己的猜测无误。
    “看来只要有灵脉便是能修行?”
    “而並不会拘泥於灵脉分属、多寡,亦或是全乎与否……”
    心头念头一闪,陈舟不急不躁。
    只是按照绢上所述,將心神沉入虚静之中。
    念头化作一张无形的大手,对著四野里萤火也似的光点探手一握。
    然后,他便感觉到了。
    一丝极其细微,且来自外界的东西。
    便是顺著那根无形的丝线,缓缓地流入体內。
    很轻。
    轻到几乎可以忽略。
    像是春夜里落在窗纸上的第一滴雨,无声无息,却又分明是真实的。
    那东西入体之后,並没有如洪水般涌入丹田。
    而是沿著无形的通路,不疾不徐地向內渗透。
    最终落入丹田深处,被那团清澈的胎息轻轻裹住。
    徐徐散发出一点微不足道的温热。
    仅此而已。
    陈舟洞开双眸。
    目光平静,面上也看不出什么特別的表情。
    可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旋而便又恢復平定。
    拿起茶杯嘬了一口,掩去心头的笑意。
    “成了!”
    不过陈舟也只是浅尝即止,偏爱仙侠小说?点击p>
    有了先前一番实验的结果,便足够了。
    灵脉,他是有的。
    炼炁之路,走得通。
    如此一想,陈舟便將丝绢仔细折好,重新贴身收入怀中。
    抬起头来时,窗外的日光似乎比方才明亮了几分。
    池水粼粼,竹影摇摇。
    映照的心头情绪,便也隨之明媚了几分。
    当然了。
    若是不久后的谋算同样不出错漏,那便更妙了。
    “咦,这便来了?”
    视线往外一挑,便见丛木掩映间的鹅卵石小道上,一前一后,两道人影徐徐而来。
    “那便看阿蛮表演了……”
    陈舟心道一句,也没什么惧意。
    纵然不知道澹臺轩的底色,但也大多有了个瞭然。
    若是一时没有合適的出手机会,那便转身离去就是。
    苦一苦阿蛮,好日子还在后头。
    如此想著,起身从窗户中迈了出去。
    ……
    池水对面。
    那座稍大些的小楼二层。
    澹臺轩斜倚在榻上,一手撑著额角。
    身前的矮案上摆著半壶温酒和几碟精致的果子点心,只是眼下他一样也没动。
    眉目间的那股冷厉气色,比先前在自家府邸中更浓了几分。
    方才的功夫已经不下三四批少年被引来过了。
    虽说容貌、气度各有千秋,可在他面前站了不到几息,便被一个接一个地赶走。
    有的是眉眼不够清正,有的是气质太过扭捏。
    更有一个分明是脂粉涂得太厚,远看尚可,凑近了便露了底,被他一眼看破,当即面色便冷了下来。
    “堂堂平章阁,全永安最出名的地方,就只有这些货色了。”
    澹臺轩的目光扫向一旁候著的嬤嬤,语气不重,可那股子不耐烦已经掛在了面上。
    那嬤嬤也算是阁中的老人了,什么样的主顾没伺候过,可在这位爷面前还是忍不住矮了两分身子。
    “公子息怒,公子息怒。”
    “实在是您今日来得太过突然,阁中一时来不及准备。”
    说著,面上便又堆起討好的笑来。
    “不过好叫公子安心,方才前头通知,说是新到了一位,品貌著实不俗。”
    “眼下正在后头梳妆,不消多久便能送到公子面前。”
    澹臺轩的眉梢微微一挑。
    “新到的?”
    “是,方才门口的执事亲自引进来的,说还是人生头一遭登门。”
    嬤嬤见这位爷终於生了几分兴致。
    便是赶忙凑上前,语气里多了几分卖弄。
    “小的虽只远远瞥了一眼,可那般样貌,著实是头一遭见。”
    澹臺轩没接话,只是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面上的不耐稍稍收了些,却也说不上多期待。
    这种话他听得多了,可十次里面有九次都是言过其实。
    不过既然都这样说了,且看看便是。
    他將酒盏搁下,身子往后一靠,闭目养神。
    可就在这时!
    澹臺轩眉心忽地一蹙,心头升起一抹极其微妙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感知的边缘轻轻掠过。
    不是风,不是声音。
    而倒像是灵机。
    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机波动。
    方向是……
    “池水对面所在的楼阁?!”
    澹臺轩豁然睁开眼。
    眸光沉沉,目中有冷电闪过。
    “莫非,是有人在采摄灵机?”
    他低声喃喃,声音压得极轻。
    永安城中的修行者,他心里有数。
    父亲不在,自己是一个。
    除此之外,便只有那个不入流的玄玄子了。
    可近日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不是出城去寻他,眼下里又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那么方才那一缕波动,又是何人所为!
    澹臺轩缓缓坐直身子,目光穿过半敞的窗户,越过纱帘,落在池水对面的那座小楼上。
    眉头凝著,似要起身。
    “公子,来了、来了!”
    嬤嬤掩不住惊奇的声音恰在此时从门外传来。
    “人给您送来了。”
    澹臺轩的动作顿了一下。
    目光不由得从窗外收回,落向门口。
    便见一道身影从廊桥那头缓缓走来。
    月白薄衫,领口微敞。
    髮髻高挽,以一枚银冠束之。
    几缕碎发垂在颊侧,隨著步履轻轻晃动。
    眉间一点硃砂,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衬著那张清得近乎透明的面孔,像是深秋溪畔一枝白梅上落了一点胭脂。
    而这平章阁里的嬤嬤不愧是此中老手,阿蛮不过是在她们手中走了一遭。
    也没什么刻意打扮,涂抹胭脂。
    不过是换了身衣裳,束了个发,点了颗硃砂。
    可眼下再看,便和先前判若两人。
    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了。
    澹臺轩的目光瞬间定在来人身上。
    方才想要起身查探那股微淼灵机的念头,在这一刻被拦腰截断。
    方才想要起身查探那股微淼灵机的念头,在这一刻被拦腰截断。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些。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不错,不错。”
    自语间,目光里闪烁过几分邪淫。
    同时,语调当中那股冷厉也不知何时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满意。
    至於方才那一缕灵机波动……
    倒也不急於一时就是了。
    左右这永安城也就这巴掌大的地方。
    纵然当真来了个新面孔,又如何?
    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不成。
    父亲是练炁大成的修士,距筑基不过一步之遥。
    这般人物,莫说一两个散修了,便是来上十个八个,也不过是父亲掌中的螻蚁。
    有什么好担心的?
    况且等自己享受完这般绝色,腾出手来,再去一探究竟也不迟。
    若是个同道中人,或可也交流一二?
    倘若不是,那就隨意打杀了就是。
    念头一转便按了下去。
    澹臺轩挥了挥手,將楼中閒杂人等悉数屏退。
    而后起身,迎上前去。
    面上也浮起了一丝难得的笑意,言语轻轻,却也不容人有拒绝的余地。
    “来,同我饮一杯。”
    ……
    一刻钟后。
    似也吃腻了酒,澹臺轩便有些急不可耐。
    上前从里面閂上暖阁的房门。
    抬手用力,伴隨著一阵惊呼,便將那瘦小人影拦腰扛在肩头。
    踏上楼梯,急匆匆往二楼的床榻而去。
    等越过漫长楼梯,撩开素白遮掩在门口的帷幕。
    澹臺寻忍不住心头一盪。
    正要將人从肩膀上放下,做那好事。
    可忽然间,余光里掠过一抹不属於这间暖阁的顏色。
    是一抹暗红。
    就在纱帐与窗欞的缝隙间,有一点暗红色的光,正安安静静地跳动著。
    像是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猩红眼眸。
    澹臺轩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
    便见在纱帐后方,窗边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搭在窗框外,手里一转一转的把玩著一个东西。
    那是一支三寸来长的小箭。
    通体赤红,流焰缠绕,先前澹臺轩看到的暗红光芒便是它发出来的。
    此刻间,那小箭身上的火光映在那人的面上,倏的便照出一双极静的眼。
    那双眼正看著他。
    不冷不热。
    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澹臺轩的脊背在一瞬间炸起了一层极其细密的寒慄。
    身为练炁士的敏锐直觉顿时让他感到有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直叫人心头髮寒。
    他猛地把肩膀上的人往身前一甩,手猛地缩回,然后往腰间摸去。
    空的。
    原本以暗扣死死系在腰带上的香囊不见了踪影。
    澹臺轩的瞳孔骤缩,视线猛地扫向身前。
    便见方才还同他眉来眼去的少年,此刻被他从身上丟下来,一个軲轆便藏到了桌子底下。
    浑身蜷缩起来,仿佛预见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然而让澹臺轩恨得直咬牙的是,对方手里却死死攥著一个不大的香囊。
    那是他的!
    里面存放著父亲所赐符器,为了方便取用,方才悬在腰间。
    可谁曾想到,眼下居然落入了这小贼之手。
    “你——”
    一个字刚刚出口。
    曳曳赤光已至。
    但见那人鬆开指尖。
    掌中凝聚的赤羽箭无声脱手,裹挟著胎息与火种交融的灼热,化作一道赫赫流火。
    两人前后间的距离不过两丈有余。
    箭矢穿透纱帐,刺透衣袍。
    从前胸没入,於后背透出,消散半空。
    澹臺轩的身形僵在原地。
    双目圆睁,面上那抹错愕还没来得及消散。
    旋而视线缓缓低落,看到了自己胸口那个还在冒烟的窟窿。
    又挣扎著,用最后一份力气抬起头,看向蜷缩在桌子下,攥著他香囊的绝色少年。
    嘴唇翕动了一下。
    “你……”
    声音极低极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然后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磕在榻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双目仍睁著。
    可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