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

87、发酵,一张好顏


    永安城外。
    出了三岔河石桥以西,约莫二里不到的官道上。
    日头已经过了午后,渐渐偏西。
    方才有一辆牛车吱呀吱呀地从东面缓缓驶来。
    赶车的是个约莫五十来岁的老汉,穿著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腰间繫著根草绳。
    车上现下堆著几捆新砍的柴禾,码得齐齐整整,用麻绳拢了两道。
    瞧上去,应是个去临近村子收柴火的小贩。
    眼下这老汉正一手持鞭,一手搁在膝上,半眯著眼,身子隨著牛车的顛簸一摇一晃的。
    嘴里哼著调子,也不知是哪里学来的乡间小曲,有一搭没一搭的唱著。
    绕过一道矮岭之后,道路便在两侧山崖间蜿蜒而行。
    草木葱鬱,挡住了不少视线。
    老汉也没在意,这条路他来来回回走了十几年了,就算闭著眼都能摸到家门口。
    只不过今日,却是出了些状况。
    就在牛车又拐过一处弯道时,拉车的牛儿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只听牛鼻子里喷出一声闷哼,两只前蹄原地踏了踏,却是死活都不肯再往前迈半步。
    老汉摇晃的身子一顿,嘴里的调子也没了声。
    睁开眼,拿鞭子敲了敲车辕。
    “咋了?走啊。”
    牛不动弹。
    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前方,尾巴不安地抖了两下。
    老汉心里称奇,暗道今儿怎么了这是。
    好奇之下,便是顺著牛的视线看去。
    一片灌木丛遮掩,什么也看不到。
    然后,他就闻到了一点味道。
    铁锈味。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极其浓烈,且混著泥土和某种焦糊气息的铁锈味。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心下生出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拍了拍牛背,自己先从车上下来,躡手躡脚地往前走了十来步。
    绕过一丛灌木,官道上的景象便毫无遮掩地摊开在了眼前。
    ……
    视线里的光景印在眼底的一瞬间,老汉的脸色顿时就变得煞白。
    首先入目的是地上的血。
    不是一处两处,而是一片一片。
    在黄土地上洇开的暗红已经发黑髮干,一群蚊蝇嗡嗡绕著盘旋。
    几具尸体横陈在道旁。
    衣著各异,死状不一。
    老汉的膝盖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他这辈子杀鸡都嫌血腥,下不去手,又哪里见过这般骇人的阵仗!
    一双手止不住地发抖,胃里一阵翻涌,险些把中午吃的乾粮给吐出来。
    可他到底也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人。
    在这永安城外混了大半辈子,什么强人劫道、路匪截杀的传闻也听过不少。
    虽说从来没遇到过,但总归知道碰著了这种事,万万不能靠前。
    强压著恐惧,老汉转身便要退。
    可退了两步,余光却又不受控制地扫了一眼。
    这一扫,便落在了那具被钉在地上的尸体的腰间。
    一条玉带。
    玉带上的玉片莹润发光,纵然沾了血污,可那质地却是一看便知非凡物。
    不是寻常人家配得起的东西。
    老汉的身子一僵。
    他虽然识不得什么王侯將相,可在这永安城外跑了几十年的车,替各府送过柴薪菜蔬,耳朵里也灌了不少閒话。
    什么样的人家用什么样的物件,多多少少也有些分辨。
    能佩这般玉带的人,在永安城里头,一只手也数得过来。
    老汉的目光又往上移了几寸。
    一张年轻的脸。
    面目已然僵硬变形,可五官的底子却是端正的。
    墨紫色的锦袍,虽然凌乱了,可那料子的光泽在夕阳底下依旧扎眼。
    老汉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不认得澹臺明。
    可他已经想起来了这条玉带。
    三个月前,他替太师府送过一车上好的枣木炭。
    管家领著他走侧门进去的时候,恰好瞧见中庭里一个锦衣公子翻身上马,腰间便繫著一条一模一样的白玉带。
    旁边的僕从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二公子。
    老汉记性不算好,可那条玉带太过扎眼,他当时便多看了两眼,心里头还暗暗咋舌。
    光是这一条带子,怕是顶得上自己卖一辈子柴的银钱了。
    而眼下……
    同样的带子。
    大差不差的华贵锦袍。
    老汉的嘴唇哆嗦了起来。
    “太师府的……”
    三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声音都走了调。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脚跟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可跌倒的疼痛反倒让他回过了神。
    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双腿虽然还在打颤,但脑子里已经亮堂了。
    “得去太师府上报!”
    老汉虽然嚇得还在打颤,可心里面却是已经有几分按捺不住的喜色。
    “这一次,合该我老汉发利是了……”
    三两步跑回牛车旁,一把扯下拴牛的绳子,翻身骑上了老牛。
    也顾不上那一车柴禾了。
    鞭子抽得啪啪作响,老牛吃了疼,撒开蹄子便往永安城的方向奔去。
    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
    渐渐走远。
    只留下那几具尸体静静地躺在暖洋洋的光里。
    蚊蝇的嗡鸣声愈发响了。
    ……
    永安城。
    东华坊深处。
    日光收到了屋脊以下,巷弄间的光线暗了几分。
    一条不宽不窄的青石巷子弯弯曲曲地延伸进去,两侧是素净的白墙灰瓦。
    墙头偶有几枝海棠探出来,花期已过,只余枝叶扶疏。
    巷子尽头,一扇乌木大门半掩。
    门楣上无匾,只在门扉正中嵌了一枚铜环,磨得鋥亮。
    门旁立著两盏石灯,造型古雅,像是早年间官窑里的样式。
    未点灯,可石灯本身的质感便已足够说明此处的格调。
    若是寻常路人从巷口经过,多半只当这里是哪家致仕老臣的私宅,压根不会多看一眼。
    可若是对永安城上流圈子稍有了解的人,一见这巷子的位置,便能猜出几分端倪。
    东华坊。
    紧邻皇城东墙根儿,方圆二里之內住的不是宗室便是勛贵。
    寸土寸金的地界,能在此处占下一处宅院的,无一不是有来头的。
    而这扇不掛匾额的乌木门后面,便是平章阁。
    ……
    一日到头都门可罗雀的乌木门前。
    现下里,居然罕见地站著两道一高一低的人影。
    高的那人穿著一身藏青色绸衫,腰间束了条墨玉带。
    头上则是戴著个乌纱软帽,帽檐压得略低,遮去了大半面目。
    露出的下半张脸轮廓端正,唇线略薄。
    倒也说不上多俊朗,但搭配上周身衣著显露出来的沉稳气度,看上去便不像是个年少之人。
    若有见过些世面的人来看,多半要猜上一句:
    这位又怕不是哪家的旁支公子,又或是外地来的大户子弟?
    反正没人会將他同碧云观里的那个年轻道人联繫在一起。
    此人自是陈舟。
    自打成就胎息之后,根骨强健远甚往昔。
    眼下施展起来【九变易骨功】自然更是得心应手,同时维持的时间也大有延长。
    眼下身形拔高了约莫一寸,眉骨稍稍压低,颧骨的线条柔和了些许,下頜则收窄了两分。
    再配上这身隨便从某个富户家里借来的衣衫,一同打扮上。
    乍一看,还真有几分世家子弟的模样。
    只是他如此,可旁边站著的那个少年就更加惹眼了。
    跟著陈舟一路从山上下来进城,片刻都来不及歇息的阿蛮,眼下正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长衫。
    腰间系了根银白丝絛,把少年人吃不饱的纤细腰身一掐,显得纤纤一握。
    头髮挽了个松松的髻,用一根木簪別住,几缕碎发垂在鬢角。
    脸上描了一线极淡的远山黛,眉尾微微上挑。
    再配上那张过分清秀的面孔,以及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
    说是少年吧,可偏偏眉目间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綺丽。
    说是姑娘吧,又在身前找不见什么高低起伏。
    总之就是那种叫人多看两眼便要恍惚一下的长相。
    唯一有些煞风景的,便是他那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
    两只手都不知该往哪搁,一会儿揪衣角,一会儿拽丝絛。
    肩膀缩著,脖子也缩著,整个人像是一只被硬塞进笼子里的猫。
    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嘟囔囔。
    “道爷,这衣裳也太<i class=“icon icon-unie0ea“></i><i class=“icon icon-unie058“></i>些,腰上这根带子勒得小的喘不上气……”
    “还有这眉毛,您到底给小的画的是什么?总觉著痒得慌……”
    陈舟充耳不闻,目光打量向面前的高墙院落里。
    嘴角微微一动。
    “那平章阁,便是在此处了?”
    阿蛮的嘟囔声一滯,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那扇门。
    面上的抱怨还没收乾净,便嘆了口气,闷闷地应了一句。
    “便是这里了。”
    “先前跟著玄…跟著那杂毛老道也来过几次。”
    倒也不用多猜,这杂毛老道显然就是玄玄子无疑了。
    “不过此地规矩大得很,若是没有熟客引荐的话,外人根本就別想进去。”
    陈舟点了点头,也没有因此困扰。
    “若是换做往常时分,贫道自己来,那自然要费些手脚。”
    说话间,他偏过头。
    目光越过阿蛮的肩膀,落在巷子深处某个方向。
    “可现在嘛——”
    “你瞧,带我们进去的人来了。”
    阿蛮闻声一愣,旋即顺著他的视线转过头。
    便见巷子另一端,一道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身量中等,肩窄腰细。
    一身石青色的交领长袍,外面罩了件半透的纱褂,衣角处绣著几朵暗纹海棠。
    面容还算端正,只不过身为男子,却是描眉画粉,指甲上还染了豆蔻,显得有些花枝招展。
    此人走到近前,先是瞅了陈舟一眼。
    容貌平平,可衣料考究,玉佩成色不俗。
    再看那通身的气度,沉稳內敛,不像是暴发户的做派。
    旧家子弟?外地来的?
    来人心里转了个弯,还没下定论,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滑向了旁边。
    然后,便挪不开了。
    阿蛮见到来人顿时有些不自在,便低著头揪丝絛。
    长睫垂下来,在眼底投了一小片阴影。
    侧脸的线条柔和得过了分,下頜尖尖的,衬著那根木簪和几缕散落的碎发。
    像是一幅还没画完的仕女图。
    偏生的,又带著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清冽气韵。
    来人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些。
    隨即便是极快地眨了两下眼,將面上的惊艷收拾乾净,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殷勤。
    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柔和。
    “这位公子,可是头一回来?”
    陈舟微微往后退了半步,屏住呼吸,不闻此人身上浓重的脂粉味。
    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大致已经有了数。
    此人大约便是平章阁里负责迎送宾客的执事之流。
    便也微微頷首,露出几分笑意,语气隨意。
    “正是,慕名而来,想见识见识。”
    来人面上的笑意更浓了些,可姿態却也不卑不亢。
    “公子有心,只不过小阁素来有些规矩。”
    “若无相熟之人引荐,倒也不好贸然……”
    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没有门路,进不去。
    陈舟也不为难,更不急躁。
    他只是偏了偏头,目光示意了一下身侧的阿蛮。
    “这位,你觉著如何?”
    来人的视线再度落在阿蛮身上。
    这一回看得更仔细了些。
    从发顶看到足尖,又从足尖看回面目。
    目光里的审视越来越细,到最后,那双描过眉的眼睛里便浮上了一层掩饰不住的亮色。
    “这位……”
    他迟疑了一瞬,似是在斟酌用词。
    “好一副神清骨秀的模样。”
    “眉若远山含黛,目如秋水凝烟。”
    “寻常脂粉堆出来的顏色同这位一比,便如同瓦砾之於璞玉,不可同日而语。”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里甚至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讚嘆。
    “恕小的多嘴,京中阁里这些年来来去去那许多人物,似这般天生的样貌,当真是少见了。”
    阿蛮被说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却是万万没想到,这位道爷口中小小的帮助,居然是要他做这般事。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就再商量商量,能不能多要些好处……
    陈舟撇他一眼,心道这还用你复述?
    若非是如此,他又会特意將这小子带来此处。
    来人赞完了阿蛮,復又转过头来。
    面上的殷勤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试探的精明。
    目光在陈舟和阿蛮之间转了一圈,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客官的意思,莫非是……”
    陈舟回过神,收了心头嘀咕。
    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来人的眼睛顿时便亮了。
    先前那点对於生客没有熟人引路的顾虑,在这一瞬间便被冲淡了大半。
    倒不是说他不讲规矩了。
    而是眼下的情况,实在有些特殊。
    阁中今日来了一位极难伺候的贵客。
    此人也是阁中的老主顾了,身份显赫,简直叫他们又爱又恨。
    爱的是此人出手阔绰,毫不手软。
    可恨的,便是此人偏偏眼界奇高,阁中备著的那些个人物竟无一入得了他的眼。
    今日更甚,一连挑了几个都摇头。
    弄得执事们一个个如坐针毡,生怕怠慢了贵人,砸了自家的招牌。
    眼下忽然撞上这么一位品貌出眾的少年,那简直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至於来歷……
    来人偷偷瞥了陈舟一眼。
    衣著不俗,气度沉稳,多半是哪家公府的旁系子弟。
    带著个如此品相的宠人来此处,无非是两种可能。
    一来就是自家玩腻了,眼下特意前来,是想换个新鲜的法子。
    二来嘛,就是手头紧了,想要拿人换钱。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在这平章阁里都不算什么稀罕事。
    迎来往送这么多年,他什么稀奇罕见的没见过?
    迎来往送这么多年,他什么稀奇罕见的没见过?
    心思转了几转,来人面上便堆起了十二分的热络。
    “公子,这边请。”
    说著便侧身让开,一手虚引,做了个极標准的迎客手势。
    脚下已然转向那扇乌木门。
    不过在转身的间隙,他忍不住又多看了阿蛮一眼。
    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心里头暗暗嫌弃,穿的这是个什么?
    虽说是中规中矩倒也还算乾净,可实在是埋没了这副好皮囊。
    若是换他来打理……
    一身素白薄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一线。
    眉间不必多施脂粉,只点一枚硃砂便足。
    髮髻高挽,以银冠束之,几缕碎发垂在颊侧。
    那般模样,便如同深秋溪畔一枝將开未开的白梅。
    清冷、矜贵,又带著一丝令人心痒的脆弱。
    嘖。
    来人在心底嘆了一声,將这些不著调的念头按下。
    引著二人,推开了那扇乌木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