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

84、龙蛇山、涤尘市


    或者更为確切地说,是此兽皮书函脊处的缝合夹层。
    先前只顾著翻看正文,陈舟並未留意此处。
    可眼下合上书页后,指腹无意间沿著函脊一抹,顿时便察觉出一些端倪。
    缝合用的羊肠线走了两道。
    外面一道缝的是整册兽皮,粗针大线,针脚潦草,同书中那手潦草字跡倒是一脉相承。
    可举起书卷放到眼前仔细看,就发现里面那道有所不同了。
    针脚极细极密,几乎同兽皮本身融为一体,若不是陈舟方才用指腹摸到缝线的微小凸起感,光用肉眼怕是极难察觉。
    而两道缝线间,便是一个扁平的夹层。
    里面显然是藏著些东西。
    陈舟见状,也没多犹豫。
    以指甲沿著內层缝线一寸寸地剔开,羊肠线顿时断裂的同时,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片刻后,缝线尽去。
    他眼神微微一亮,很快便从中抽出一片叠成数折的丝绢。
    丝绢不大,展开后约莫一尺见方。
    可质地却是极好,触手滑腻如水,泛著一层淡淡的象牙色光泽。
    虽不知在这夹层里藏了多少年月,可既无虫蛀,亦无霉斑。
    陈舟压下心头讶然,將其摊在掌中。
    入目处的纹路字样也不陌生,正是他先前已经钻研了许久的云篆。
    逐字辨去,那几枚云篆缓缓在心头化作读音。
    “玄都…清虚…妙法…真一炼炁经。”
    念完最后一个字,陈舟的呼吸微微一滯。
    目光在这行篆文上停了数息之久,方才缓缓移向下方。
    云篆之下,便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字跡细如蚊足,却工整有序,一笔一画都不含糊。
    显然是抄录之人极为用心,生怕漏去半个字。
    陈舟將丝绢凑近了些。
    小楷排布极为紧凑,前面数行似是总纲,后面则密布批註释义,以朱墨两色分列。
    黑字为正文,朱字为註解。
    註解的笔跡同正文並非同一人所书,字形潦草了许多,当中还夹杂著几处涂改。
    像是有人在反覆研读此法之余,將自己的心得感悟一併记了上去。
    陈舟的目光快速掠过前面几行总纲。
    “采天地清灵之机,纳于丹田,以先天胎息温养蕴化,渐壮真元……”
    “行功时当秉心虚静,绝虑忘情,使灵台空明,不著一物……”
    “灵机入体,循脉而行,一周天为一息,百息为一候,十二候为一转……”
    “日积月累,真炁乃生。”
    陈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眸中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却被他很快压了下去。
    他没有急著往后看。
    而是將目光从丝绢上移开,闭了一瞬眼。
    直到胸口处那颗砰砰跳动的心臟重新归於平缓后,方才復又睁眼,重新看向绢上文字。
    目光一点点往下移动,逐行扫过正文。
    不求甚解,只是先將通篇瀏览一遍。
    ……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
    陈舟將手头丝绢合拢。
    张口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面色虽然看上去倒也还算平静,可掌心里却已经是沁上了一层薄汗。
    “炼炁法。”
    口中低低念叨著这几个字,眼底里的喜色几乎已经是无法掩盖。
    先前翻看【玄牝采元术】,见识到这般无有人性法门的他几乎已经是断了从玄玄子身上找到正经练炁法的念头。
    一个靠著採补女子精元修行的邪道,身上又能有什么好东西?
    可没曾想到,山重水复之下竟还藏著这样一桩机缘。
    此法的核心要义同那【玄牝采元术】简直是天壤之別。
    不取外物,不夺人元。
    讲究的是采摄天地间游散的灵机,以自身灵脉为媒,將灵机引入丹田,同胎息交融温养。
    日积月累,缓缓壮大,最终凝炼为真炁。
    真炁充盈圆满之日,便可铸就道基。
    过程极慢,却极稳。
    一步一个脚印,如春雨润物,不急不躁。
    法理清正,脉络分明。
    纵然陈舟眼下除这一正一邪两道法门外,再无有见到其他炼炁法门的机会。
    可两相比较之下,高下立判。
    【玄牝采元术】纵然修行极快,可练出的真炁都是花架子,不堪大用。
    玄玄子便是最好的例证。
    而眼前这门【玄都清虚妙法真一炼炁经】,虽说只是残篇抄录,批註里也有不少语焉不详之处。
    可单论法理根基,便已远非旁门左道可比。
    “就也不知这般堂皇正道的法门是出自何等门第,而又是如何落在这玄玄子手中的?”
    陈舟眉头微微皱了皱,显然有些想不大通。
    而且。
    既然手里有这般正途妙法,玄玄子此人缘何又偏偏走上了那条邪路?
    若是能循此法门日益修持,先前自己遇到时,断不会轻易出手。
    说不得,今日的结局便要改变。
    不过转念一想,许是他嫌弃这般正经法门修来太过缓慢,远不比邪法进境快速?
    可却也不动动脑子想想,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走捷径得来的,能有什么正经东西?
    陈舟轻轻摇头。
    说不上理解,更谈不上同情。
    修行本就是逆水行舟的事,嫌慢便走捷径,走了捷径便要承受代价。
    况且眼下玄玄子都死人一个了,再纠结这些事也无用。
    他只知道一件事。
    玄玄子看不上的东西,他陈舟却是要了。
    “倒是要多谢你將此物隨身携带了。”
    陈舟唇角微微一勾,打趣一句。
    旋即將丝绢仔细折好,贴身收入怀中最內层的衣襟里。
    至於那捲兽皮书,犹豫了一下,也没有丟弃。
    虽说那门采元术於他而言形同废纸,可此物毕竟也是一门修行法门的载体。
    日后或许有別的用处,留著也不碍事。
    將东西尽数收好,陈舟抬头辨了辨方向。
    日头偏西,从林间树冠的缝隙里透下来的光斑已经拉长了不少。
    他此刻身处的位置距赤峰岭並不算远。
    先前踩点时走过数遍的路线还记得清楚,翻过眼前这道矮岭便是。
    官道上的事情已了。
    可赤峰岭上的道场里,或许还有些残余值得去看看。
    玄玄子此人身为散修,年余前方才到来此地,立下道场。
    眼下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不算多,可道场里头呢?
    陈舟想了想,迈步朝西南方向行去。
    脚下轻快,身形穿行於树影之间,没入林中深处。
    ……
    赤峰岭。
    午后的日头从山脊上方斜照下来,將半面山坡晒得发白。
    山腰处那几间简素的屋舍安静地立在那里,灰瓦白墙,了无生气。
    往日里但凡有外人靠近,山脚下便会有人出面驱赶。
    可今日里,却是格外的安静。
    山脚无人把守,上山的小径也空空荡荡的。
    连只鸟都懒得落在这片死山上。
    陈舟沿著山脊线横切过去,从侧面绕到了道场的后方。
    他没有莽撞地直接去走正门。
    虽说眼下玄玄子已死,可万事留个心眼总没什么坏处。
    谁知道这道场里还有没有別的什么手段布置?
    一路小心摸过去,最后陈舟在距离屋舍约莫三十步的一处灌木丛后停下脚步。
    凝神侧耳去听里面细微动静的同时。
    也在辨別此地的灵机波动。
    ……
    片刻后,陈舟微微皱眉。
    此处虽然名为道场,可灵机却也並不丰厚,几乎与寻常山野无异。
    同样没察觉到什么像是传说中阵法、禁制的存在,也更不见任何异常的灵机聚散。
    与其说是道场,倒不如说就是一个简单的山野院落,没什么出奇。
    不过倒也在意料当中。
    以玄玄子那点修为道行,怕是也布置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
    陈舟收回心神,起身向前。
    先是穿过几道粗石矮墙,绕过正屋,然后就顺理成章地发现了后面的石洞。
    並非是它不够隱蔽,而是眼下里平日遮掩的草木被人拨开,分在两旁,露出內里洞穴。
    这般光景,想要不让人发现也难。
    放轻脚步,陈舟继续往前的同时,眼神打量。
    便发现洞口处的泥土上,眼下还留著几道“新鲜的脚印”。
    有人进出过。
    而且不止一次。
    脚印不大,像是个半大少年的。
    “半大少年,那便应该是道童了。”
    想到先前法会初次见到玄玄子,跟在他身后的道童,陈舟心头有数。
    而眼下玄玄子外出被他一箭射杀,道童留守。
    那这些进出的脚印,便是有些让人玩味了。
    陈舟心头一动,也不急著进洞。
    侧耳过去,仔细听了听。
    便听內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以及一道隱约的嘀咕声。
    断断续续的,听不太真切。
    陈舟站在洞口旁的阴影里,一手搭在腰间箭囊上,静静地听了几息。
    声音渐渐清晰了些。
    “都怪那杂毛老道,不当人子的东西……”
    “用完了人便丟,像是对待牲口一般,眼下看著小爷我还有些用,可往后谁能说得定?”
    “今日那老杂毛弄出好大的排场,驾著乌鸦扮仙鹤,一路招摇过去。”
    “来回少说也得小半个时辰,就算是接了人回来,还得忙著张罗什么行功运法,头几日也没工夫搭理小爷。”
    “眼下若是再不跑,往后可就更没机会了……”
    嘀咕声伴著翻箱倒柜的动静。
    显然是在找什么要紧的东西。
    陈舟闻言面色一松,心头戒备放鬆了几分,不过摸在箭囊上的手也没放下。
    只是无声地往后退了两步,便在洞口旁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靠了下来。
    不急。
    里面的人迟早要出来,等等就是了。
    ……
    果然。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洞口处的杂草一阵窸窣晃动。
    一个矮小的身影从中钻了出来,看上去约莫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面色白皙,生得清秀非常,相貌倒是长得十分不俗。
    眼下也没穿道袍,反倒是换了一身便於行动的灰色短褐,显然是为了方便跑路,提前换上。
    怀里揣著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双手死死护在胸前。
    脸上却也带著几分和年少不符的精明、狡黠。
    这少年钻出洞口,先是心虚地左右看了看。
    確认四下无人,方才鬆了一口气。
    將怀中布袋解开一角,低头朝里面瞥了一眼。
    “嘿!”
    看到里面的物件,顿时便是笑出声。
    只见布袋里装著的是数十枚铜钱大小的东西。
    不过顏色却並非像寻常铜钱那般暗黄,而是剔透如玉,表面泛著一层幽幽的緋色暖光。
    正面光华无瑕,背面则是铸有一枚篆字,只不过少年识字不多,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玩意叫做法钱,据说是炼气士采摄天地间的灵机炼製而成,相当於世俗的金银钱財。
    玄玄子平日里对这些东西看得极紧,平素便收在石洞深处一个暗格里。
    而他跟在玄玄子身边这些时日,被呼来喝去,挨打受骂。
    可到底也不是全然白挨。
    耳濡目染听来的修行知识自不多说。
    那暗格的位置,他更是趁著以前往来打扫的功夫,偷偷记在心里。
    “可惜那老杂毛把法门看得比命还紧,时时揣著,根本不离身。”
    少年嘀咕了一句,面上闪过一丝遗憾。
    “若是有法门在手,小爷我往后自己说不得也能练出些名堂来。”
    “不过也罢了。”
    他將布袋繫紧,重新揣入怀中。
    拍了拍胸口,自我宽慰。
    “有这些法钱在手,再加上从老杂毛嘴里听来的龙蛇山、涤尘市的路子,只要能到了地方,少说也可以换上一门寻常功法。”
    “虽比不得那老杂毛的法子,可好歹也是个入门路子。”
    “总比在这鬼地方等死强……”
    话说到一半,忽然僵住了。
    也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让他害怕的东西。
    而是有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不到五步远的地方,不轻不重地响了起来。
    “龙蛇山、涤尘市?”
    少年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炸了开来。
    他脖子僵硬地转过去。
    入目便是一道靠在岩石上的身影。
    灰色道袍,面容普通。
    腰间繫著布带,一只狭长的布囊斜背在身后。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就那么隨隨便便地站著。
    双手笼在袖中,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眼下里,他面上还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有些调侃,也有些玩味。
    “可否同贫道展开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