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沧虚的手指按在羊皮卷上。
血光一闪。
那滴魂血像是落进了某种看不见底的深潭里，刚一触碰契约表面，便被灰金色的纹路吞得乾乾净净。
下一刻。
羊皮卷上的文字一行行亮起。
【身份確认完成。】
【试炼者：李沧虚。】
【修为：第五步断道境巔峰。】
【协议状態：已签署。】
李沧虚还没看清最后那几个字，契约便啪的一声合拢，化作一道灰金色印记，直接钻进了他的眉心。
契约成了。
荒砚那张硕大的黑白鱼脸上，硬生生扯出一个非常人性化的和善笑容。
那笑容落在李沧虚眼里，叫神兽慈悲。
落在深渊核心层眾人眼里，就只剩四个字。
业务熟练。
荒砚张嘴吐出一个黑色泡泡，把李沧虚整个人卷了起来。
“进去吧。”
荒砚声音低沉，带著一种高高在上的神兽威严。
“里面有人接应你。”
李沧虚心头一震。
有人接应？
果然是真神试炼！
连流程都安排好了！
他刚想拱手道谢，眼前便猛地一黑。
再一亮时，人已经站在了一片极其庞大的大陆上。
李沧虚抬头看去，当场僵住。
天空不是天空。
那是一层层缓慢旋转的宇宙气泡。
每一个气泡里，都有完整的大道雏形在生灭，星河像尘埃一样漂浮，混沌潮汐在边缘起伏。
远处的山脉更不是山脉。
那是一头头沉睡的免疫巨兽。
它们的脊背隆起如山，鳞甲之间流淌著能碾碎大宇宙的白焰，呼吸之间，大片空间规则被吸入腹中，又被排成深渊法则吐出来。
李沧虚活了七万个纪元。
只感觉就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长见识了。
他喉咙动了动。
他刚想感慨一句真神手段果然不可测。
半空中，忽然落下一道极其生硬的系统提示音。
“叮！”
“新员工编號001號已入职。”
“请前往新手指引处领取復活凭证及打工守则。”
李沧虚愣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
打工？
新员工？
守则？
不是说真神试炼吗？
怎么听著像黑作坊？
还没等他回过神，旁边又有两个穿著深渊制服的员工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递给他一枚灰金色玉牌。
另一个面无表情地说道：“请妥善保管復活凭证。首次死亡免费，后续死亡將根据损耗程度扣除积分、资產或未来收益。”
李沧虚嘴角抽了一下。
“未来收益？”
傀儡点头。
“包括但不限於规则感悟、神通模板、战斗数据、残余本源、尸体利用价值。”
李沧虚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復活凭证，又回想了一下刚才契约上那密密麻麻的小字。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签得有点草率。
……
外界。
荒砚根本没管李沧虚的心理活动。
他已经锁定了名册上的下一个坐標。
巨大的尾巴一甩，鸿蒙虚无泛起细密涟漪，庞大的鱼身瞬间消失，直奔下一家。
深渊核心层里。
古山摸著自己的大光头，看著光幕里李沧虚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咧嘴直乐。
“老板，老荒这拉客手法绝了。”
“从头到尾一句干活都没提，全给人描绘第六步的美好未来。”
“这老头刚才签字的时候，眼睛都快冒光了。”
杨宇端著茶杯，慢悠悠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这叫前期招商引资。”
“你直接告诉他们，进来要给別人当炮灰，谁干？”
“得先让他们知道，我们这里有復活，有安全区，有第六步机缘。”
杨宇抿了一口茶，语气十分自然。
“人一旦习惯了死不掉，胆子自然就大起来了。”
小白飘在旁边，抱著胳膊撇了撇嘴。
“坑老头，不要脸。”
杨宇放下茶杯，表情顿时严肃起来，像是在给她上一堂非常正经的经营课。
“这叫资源整合。”
“我们出平台，出復活通道，出高阶陪练，出因果屏蔽，出安全保障。”
“他们出一点劳动力和个人数据。”
“大家互惠互利，这怎么能叫坑？”
小白翻了个白眼。
“你管终身协议叫一点？”
杨宇淡定道：“寿命长的人，更应该有长期规划。”
小白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深渊在鸿蒙底层一路狂飆。
荒砚也彻底进入了角色。
他一开始还有点彆扭。
毕竟堂堂第六步执名，能一尾巴拍碎大片废墟的强者，现在顶著“真神接引使”的名头到处拉客，多少有点掉价。
但拉著拉著，他发现这事还挺顺。
尤其是那些第五步巔峰老怪物看见他头顶的接引名册时，一个个眼神从警惕变成震撼，再从震撼变成狂喜，最后恨不得当场跪下叫神兽爷爷。
荒砚心里那点彆扭，慢慢就没了。
甚至还有点上癮。
碰到名册上的老怪物，他直接一套流程砸过去。
真神降恩。
无限復活。
第六步机缘。
不灭试炼场。
只需签署一份简单协议。
这套组合拳，对那些在鸿蒙里流浪了无数岁月、天天提心弔胆怕被高维存在顺手碾死的超脱者来说，杀伤力太大了。
尤其是“死不了”三个字。
简直比任何神通都好使。
九成以上的人，只要荒砚一开口，当场就签了卖身契。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好说话。
名册上有一些脾气死倔、防备心极重的老怪物。
他们打死也不信天上掉馅饼。
有人冷笑，说真神若真有慈悲，何必收钱。
有人转身就跑，觉得荒砚是高维猎手偽装出来的诱饵。
还有人盯著契约看了半天，越看脸色越黑，最后咬牙说这东西比鸿蒙乱流还危险。
杨宇知道后，也没让荒砚硬绑。
“强扭的瓜不甜。”
“咱们干的是长久买卖，不是黑店。”
“不愿意签的，放他们走。”
杨宇的话传出，深渊直接放行。
那些不愿签约的老怪物满脸警惕地退入鸿蒙，很快消失不见。
荒砚有些不理解。
“老板，真放啊？”
“这些可都是第五步巔峰，少一个都亏。”
杨宇看著光幕，语气很平静。
“能走到这一步的人，都不容易。”
“他们为大道挣扎了无数纪元，信不信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时间在鸿蒙虚无中没有意义。
可在深渊內部，万机之神精確记录著每一个刻度。
转眼间，三十年过去了。
三十年时间，在鸿蒙外界，可能连一朵法则水花都溅不起来。
可在深渊內部，却已经是翻天覆地。
名册上的人，荒砚已经凑得差不多了。
足足三百一十二个老怪物。
最少是第四步破序境巔峰，或者第五步断道境的存在。
这帮人被杨宇安排在一座新建的试炼大陆上。
大陆周围，是上千头免疫巨兽组成的封锁环。
天穹之上，是玩家宇宙群提供的復活阵列。
地底深处，则埋著混沌高压锅分出来的一缕炼化火脉，用来回收战斗残渣。
三百多个老怪物每天除了研究真神系统发下来的“復活守则”，就是眼巴巴地等著所谓试炼开启。
起初，他们还很激动。
毕竟这是传说中真神“晋”的试炼。
可等了十年，没动静。
等了二十年，还是没动静。
等到第三十年，连李沧虚这种活了七万个纪元的老狐狸，都开始坐不住了。
不少人私下里聚在一起嘀咕。
“这真是试炼场吗？”
“老夫怎么觉得像是被圈养了？”
“慎言！神兽大人还在外面。”
“可这復活守则为何有三千多页？其中一半都在讲死亡赔付和资產扣除。”
“还有那个每日签到任务，老夫堂堂第五步巔峰，为什么要对著一口锅打卡？”
这些话没有传到荒砚耳朵里。
但全都进了万机之神的记录库。
杨宇看完之后，只评价了一句。
“精神状態不错。”
“还有力气抱怨，说明养得挺好。”
这三十年里，变化最大的，不是这些老怪物。
而是杨宇。
深渊核心层。
大殿的门已经关了整整三年。
门外，古山、玄九、织星和苍站成一排。
荒砚也把巨大的鱼头探在半空，死死盯著大殿。
这三年，整个深渊的本源都在向大殿匯聚。
被吞噬的神尸皮卷。
被炼化的高维核心。
罗衍残留下来的穹之记忆。
三百多名老怪物签约后上传的规则数据。
还有亿万万兆深渊生灵在三十年间不断扩张、修炼、死亡、復活所產生的庞大因果。
所有东西，都像河流一样，匯入杨宇闭关的大殿。
嗡！
突然，一股毫无徵兆的波动从大殿深处传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也没有撕裂空间的轰鸣。
只是一阵极其轻微的颤动。
可就是这轻轻一颤，周围所有人的法则在这一刻，全部停滯了。
玄九怀里的黑剑安静下来。
剑锋上原本流动的杀伐之意，像是被某种力量从源头斩断。
织星眉心的命运星印骤然熄灭。
她脸色微白，因为她竟然在那一瞬间，看不见杨宇的未来，也看不见杨宇的过去。
就连荒砚身上那股第六步的执名黑水，也本能地缩回了鳞片底下。
不是被压制。
是害怕被“断掉”。
大门缓缓推开。
杨宇穿著一身灰黑长袍，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容貌没有任何改变。
气息也內敛得几乎感受不到一丝波动。
可他就这么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怖感。
只要他愿意，抬手之间，就能把某条规则从深渊的世界里彻底刪掉。
第五步。
断道境。
杨宇终於迈过了这道坎。
荒砚瞪著一双鱼眼，咕咚一声咽了口不存在的口水。
他已经是第六步。
在这个鸿蒙废墟里，也算得上真正的高维存在。
可此刻看著杨宇，他居然有一种发自本能的心悸。
“老板，你这第五步……”
荒砚说话都有点结巴。
“怎么感觉比那个罗衍献祭之后还要凶？”
古山也盯著杨宇，摸光头的手都停住了。
玄九没说话，只是握剑的手指紧了紧。
苍则站在旁边，认真看了杨宇一会儿，然后给出评价。
“老板，变硬了。”
杨宇瞥了他一眼。
“不会说话可以少说点。”
苍乖乖点头。
杨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隨意握了一下拳。
咔。
大殿上方的空间直接少了一块。
不是碎裂。
不是塌陷。
是少了一块。
那一小片空间连同里面原本存在的规则、气流、光线、因果痕跡，全都像是被某只无形的手从画面里抠掉了。
荒砚鱼鳞都炸开了一圈。
杨宇的断道，和普通第五步完全不同。
普通断道，是斩断敌人的法则，破开敌人的大道路径。
而杨宇的断道，融入了混沌高压锅的提纯，融入了裁决之剑的重量，融入了深渊亿万万兆生灵的因果反馈。
他现在一拳挥出去，断的不只是法则。
还能直接把敌人的存在，从概念方面斩掉。
他这第五步，比许多第六步更不讲道理。
“还行。”
杨宇语气平淡，像只是完成了一件普通的小事。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试炼大陆。
“三十年了。”
“养了他们三十年，饭不是白吃的。”
“也该干活了。”
深渊试炼广场。
三百多名老怪物站在一起，窃窃私语。
他们穿著各异。
有人披著古老道袍，袖口里藏著一整条残破星河。
有人满头白髮，脚下踩著一枚熄灭的世界核心。
有人浑身血气滔天，只是站在那里，便让附近几名第四步巔峰强者皱眉避开。
隨便拉出去一个，都能在外面的宇宙废墟里称王称祖。
可现在，他们全挤在这座广场上，像一群等了太久还没开席的客人。
这些情绪在三百多名老怪物之间来回流动。
李沧虚站在人群最前方，脸色也不太好看。
作为第一个进深渊的试炼者，他这些年受到的关注最多。
新来的每一个老怪物，都要找他打听情况。
他一开始还能端著前辈架子，说真神试炼不可揣度，安心等待即可。
可等了三十年，他自己也快编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
广场上空突然传来一声巨雷。
轰隆！
一条巨大的黑白鱼尾横扫天际。
荒砚庞大的虚影降临在广场上空，遮住了半片苍穹。
三百多名老怪物齐齐抬头，隨后赶紧低下头。
在他们眼里，这可是真神座下的镇界神兽。
不管心里怎么嘀咕，面上必须恭敬。
“肃静！”
荒砚大喝一声。
声音震得下面不少老怪物气血翻涌。
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荒砚俯视眾人，鱼眼冰冷，威严十足。
“真神试炼第一环，今日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