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金巨剑落下。
没有什么天崩地裂的巨响,只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闷碾压声。
罗衍身上那点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第六步法则,在这柄代表了亿万万兆生灵意志的灰金巨剑面前,脆弱得像一层劣质琉璃。
咔嚓。
咔嚓咔嚓!
一条条死灰色法则锁链崩断。
一缕缕灰白高维气息被碾碎。
那些刚刚还缠绕在罗衍周身、让他自以为已经踏入神明领域的力量,在裁决巨剑面前,连一息时间都没撑住,便寸寸崩裂。
罗衍直接被压得跪趴在虚空中,浑身骨骼爆响。
他身前那颗乾枯心臟上的灰白血管一根接一根崩断,死灰色的血液溅得到处都是。
“不可能……”
“这不可能!”
罗衍死死盯著头顶那柄灰金巨剑,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他刚摸到第六步的门槛,还没来得及在鸿蒙里抖一抖威风,就被一把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巨剑,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这和他想像中的第六步完全不一样。
第六步,不该是高高在上吗?
第六步,不该是一念改写眾生命数吗?
第六步,不该是低阶生灵连直视都不敢直视的恐怖存在吗?
为什么他刚升上来,就被砸成了这样?
荒砚那条大黑鱼看得鱼眼发亮,尾巴拍得啪啪作响。
“老板,砸得好!”
“这种野鸡第六步就得这么砸!”
“敢抢咱们报名费,还敢冒充考官,他不死谁死?”
古山摸著自己的大光头,咧嘴笑得满脸凶相。
“娘咧,刚才还以为他要拼命了,结果就这?”
“老子还没热身呢。”
小白飘在旁边,瞥了古山一眼。
“你热身有什么用?刚才那一剑下去,你上去也得被一起压扁。”
古山嘴角一抽。
“你这小丫头说话怎么专扎人心呢?”
苍提著手里的裁决之剑,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著被压在地上的罗衍,苍白的眼睛里透著几分认真,似乎在思考从哪里下嘴比较合適。
这一瞬间,罗衍心底竟然生出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寒意。
他可以接受自己被杨宇击败。
可以接受自己被深渊算计。
甚至可以接受自己被那柄灰金巨剑碾死。
可他无法接受,自己堂堂穹祖容器,半步执名级的存在,最后竟然要被另一个容器当成食物吃掉!
苍举起剑。
灰金色剑锋上,一缕缕深渊本源流转。
只要这一剑落下,罗衍便会彻底结束。
可就在这一刻。
罗衍突然不动了。
他不喊了。
不挣扎了。
甚至连脸上的惊恐都消失了。
他笑了。
那笑容混合著死灰色的血水,从嘴角一点点咧开,显得极其诡异。
苍的剑锋停顿了一瞬。
深渊核心层里,杨宇眉头猛地一皱。
“不对。”
杨宇声音骤冷。
“老荒,断他因果!”
荒砚身上的黑水瞬间炸开,鱼背上灰红色的执名权柄轰然翻涌。
可下一刻,他的鱼脸就变了。
“来不及了!”
“老板,他不是在放技能!”
“他是在传记忆!”
渡口上方。
罗衍猛地仰起头。
他眉心那半只灰白眼球突然疯狂扩张,原本只睁开一半的眼球,此刻像是被某种恐怖意志强行撑开。
眼球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死灰血丝。
紧接著,一道极其隱秘的灰白光束,从眼球深处射出。
然后,直接打入苍的眉心。
渡口上方,苍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脑海里,瞬间多出了一幅画面。
那是一片比鸿蒙还要古老、还要死寂的黑暗。黑暗中,漂浮著三千个一模一样的灰白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像他一样的容器。
紧接著,画面一转。
两个灰白光点撞在一起,其中一个直接將另一个生吞活剥。吞噬胜利的光点,光芒瞬间暴涨了一倍。
然后是三个、十个、一百个。
三千个光点,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罐子里养蛊。他们互相廝杀,互相吞噬。
画面最后,罗衍阴惻惻的声音在苍的脑海里响起。
“看到了吗?”
“你以为穹祖为什么把我们分散在鸿蒙各处?”
“这不是播种。”
“这是一场筛选。”
“每一个容器的骨子里,都被刻下了吞噬同类的本能。你不杀他们,他们迟早会找上门来杀你。”
“最后只能有一个活下来。那个最强、最完美、吞噬了所有同类的容器,才会成为穹祖回归的躯壳。”
苍站在原地,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在看到那些同类互相吞噬的画面时,他体內那颗灰白珠子竟然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一股极其强烈的、想要撕碎所有同类並吃掉他们的本能,像野火一样在他血液里乱窜。
他在兴奋。
这具身体,在渴望进食。
“哈哈哈!”罗衍咳著血大笑,“杀我吧!你吃下我,就会越来越渴望下一个。你逃不掉的,你最后依然会变成他!”
“屁话真多。”
一道冰冷的声音,直接打断了罗衍的狂笑。
杨宇坐在王座上,单手虚空一握。
轰!
悬在渡口上方的灰金巨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斩下。
罗衍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肉身、法则、包括那颗乾枯心臟,在这一剑之下,瞬间化作齏粉。
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原地只剩下两样东西。
一团纯粹的灰白本源,和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记忆光团。
“吃了。”杨宇看著苍。
苍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体內那股暴动的野兽本能,张口一吸,將本源和记忆光团吞入腹中。
吞完之后,苍打了个饱嗝。
他身上的气息再次暴涨,直接撞破了第四步的极限。
第五步,断道!
而且还是极为厚实的断道境初期。
深渊核心层里,古山摸了摸大光头,眼神有些发直:“这就第五步了?这升级速度,老子看了想死。”
杨宇没接话。他手指敲著控制台,將万机之神刚刚从苍那里同步过来的罗衍记忆投屏出来。
大屏幕上,弹出几行数据。
【编號:一七九。】
【成熟度:三成七。】
【战力评估:第五步巔峰(献祭后勉强触及第六步底层)。】
【综合排名预估:第九百七十二名。】
大殿內顿时鸦雀无声。
连平时最爱贫嘴的荒砚,此刻都张著鱼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白看著屏幕,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九百七十二名?”她声音都有点抖。
织星眉头紧锁,死死盯著那行排名数据。
“罗衍这种半成品,靠著献祭几千个超脱者,就能强行踏入第六步的门槛。”
织星转头看向眾人。
“你们想过没有,他才排九百多。”
“那排名前一百的容器,现在是什么境界?”
“排名前十的呢?排第一的呢?”
古山咽了口唾沫,大光头上的神纹闪烁不定:“要是照这么算,排名前十的那些变態,生下来就是第六步?”
玄九握紧黑剑,冷硬地吐出两个字:“不止。”
“什么叫不止?”荒砚鱼尾巴乱甩,“第六步执名已经是能在鸿蒙里横著走的存在了。他搞三千个分身,就算全养熟了,也不可能个个都是第六步吧?”
杨宇看著光幕,眼神深邃。
“以前我们以为,穹是一个顶尖的第六步老怪。”
杨宇语气平静,却让所有人的心头都压上了一块石头。
“但现在看来,我们想少了。”
“一个第六步,就算再强,也不可能把三千个容器当蛊养。他拿什么给这些容器兜底?”
“要是第一名真的养出了一个顶尖第六步,穹凭什么保证自己能夺舍成功?”
杨宇敲了敲桌面,一字一顿。
“只有一个解释。”
“穹真正的境界,根本不是第六步。”
“他踏入了传闻中的那个领域。”
“第七步,照古。”
“照古”这两个字一出来,核心层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触及了他们的知识盲区。
整个鸿蒙里,第六步执名的名號,像晋、像穹,大家都还听过一耳朵。
但第七步照古,对於深渊这帮人来说,完全就是个传说,连半点记载都找不到。
“老板,照古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古山抓心挠肝地问。
杨宇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我要是知道,还带著你们装死逃命吗?我早一巴掌把外面那些老怪物拍死了。”
荒砚飘在半空,摸著自己的鱼须,若有所思。
“我接了接引使的活,脑子里多了一点关於鸿蒙的碎渣信息。”
荒砚斟酌著开口。
“据说,走到照古那一步的存在,已经不能用单纯的空间和时间去衡量了。”
“他们好像是活在过去的。”
眾人一愣。
“活在过去?”小白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荒砚甩了甩尾巴。
“我也不懂。大概就是说,你现在看到的他,只是他在无数个纪元前留下的一个影子。他的真身,早就在时间长河的上游生根发芽了。”
“所以,你想杀他,现在杀不死。你得回到过去,把他存在的所有时间片段的他全部抹掉,才算彻底杀了他。”
古山听得直挠头:“这特么不是耍流氓吗?”
织星摇了摇头。
“不,穹应该没那么轻鬆。”
她眉心星印闪烁,语气凝重。
“之前扫荡这片废墟的那股高维力量,连穹残留的本体痕跡都抹得乾乾净净。这说明,出手的人绝对不比他弱。”
“或许,连同穹在过去的那个源头,也已经被其他恐怖的存在给打烂了。”
“所以他才会如此迫切地在现在这个时间点,留下三千个容器。他需要一个坐標,一个能让他从被打烂的过去,重新爬回现在的肉身。”
这个推测一出来,逻辑瞬间闭环了。
玄九点了点头。
“所以这三千个容器互相吞噬。”
“因为不管怎么吞,没有第七步的路径,这具容器撑死也就是个第六步巔峰。”
“等最强的那具躯壳养成。”
“穹的意志就会降临。一个曾经的第七步,夺舍一个没有后续路径的第六步巔峰。”
“十拿九稳。”
眾人理清了这条线,后背都出了一层白毛汗。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穹敢放任这些容器自己去成长。
因为他早就把天花板给锁死了。你们闹得再欢,最后也是在给我做嫁衣。
杨宇坐在王座上,一直没有插话。
他听著手下这帮人的分析,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深渊现在的底蕴,还是太浅了。
看起来,他们有一堆玩家,有一堆五步六步的强者,甚至连免疫巨兽都能当保安。
但面对鸿蒙里这些活了无数个纪元的真正老怪物,深渊就像是个刚进城的暴发户。
人家玩的是时间、是过去、是因果宿命。
深渊玩的是什么?打卡、抽成、资本剥削。
虽然目前靠著不要脸的打法占了点便宜,但真要是碰上那些活在“照古”里的怪物,杨宇心里也没底。
知识垄断啊。
杨宇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就是没有传承的悲哀。人家把前路藏得死死的,连个名字都不让你知道,你想追都没地方下脚。
“老板。”
苍的声音打断了杨宇的思绪。
他提著裁决之剑,从外面的鸿蒙渡口飞回了核心层。
刚升到第五步的他,身上还带著一股没有散尽的死灰血气。
他站在大殿中央,抬头看著杨宇。
“肉吃完了。”
“虽然有点柴,但管饱。”
苍指了指光幕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光点网。
“我还饿。”
“去吃下一个。”
看著苍那双清澈且极具食慾的眼睛,大殿里的沉重气氛瞬间被衝散了不少。
杨宇冷笑一声。
管他什么照古不照古,管他什么活在过去还是活在未来。
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
人家把菜都端上桌了,没有不吃的道理。
“好。”杨宇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高维知识我们不懂,那就抢他们的记忆去拼凑。不知道第七步怎么走,我们就把想走第七步的人全吃了。”
杨宇抬手指向光幕上一个亮度稍高的红点。
“老荒,启动引擎。”
“去这里,编號四十二。”
“咱们继续去砸锅。”
荒砚大叫一声:“得嘞!深渊黑车,准备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