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的人选定下来之后,整个朝廷立刻动了起来。
岩仓具视任正使,两个副使一个懂洋务一个懂律法,再加上翻译和隨从,一共二十多个人。內阁连夜擬定了议和条款,把底线標得明明白白,又从內务府凑了一百万两现银,作为第一笔赔款的定金,先带著过去表诚意。
出发前一天,明治在御所单独召见了岩仓具视。
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明治亲手给岩仓具视倒了杯茶,语气比平时缓和了不少。
“岩仓大人,这趟差事辛苦你了。朕知道,去了难免要受委屈。可国家现在这个处境,只能劳烦你走一趟。”
岩仓具视连忙躬身,接过茶杯。
“陛下言重了,为国分忧,是臣的本分。”
“条款你都看过了,三百万两是上限,能压就儘量压。” 明治坐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国库不宽裕,一下子拿太多钱出来,后面的维新就没法办了。港口最多开两个,长崎或者大阪都可以商量。但是割地和驻军,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
“臣记住了。” 岩仓具视点头,“要是赵明羽狮子大开口,臣就跟他周旋拖延。等国內大军集结完毕,他多少也会有所顾忌。”
“嗯。” 明治欣慰地点点头,“你办事,朕放心。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也不能一味退让。他赵明羽再能打,毕竟是客军,拖久了他也耗不起。”
“臣明白。”
聊了小半个时辰,岩仓具视才躬身告退。
走出御所的时候,秋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抬头看了看灰濛濛的天,轻轻嘆了口气。
说是这么说,可真到了谈判桌上,哪有那么容易周旋。人家打贏了仗,手里握著刀,想怎么开价就怎么开价。弱势方的谈判,从来都是难上加难。
第二天一早,使团从京都出发,坐马车赶往大阪。
一路之上,岩仓具视都没怎么说话,闭著眼睛靠在马车里,脑子里反覆盘算著谈判的说辞。两个副使坐在对面,脸色也都不太好看。
副使伊藤博文年轻些,性子也急,忍不住先开了口。
“大人,您说赵明羽真的会同意议和吗?我看他攻势这么猛,说不定是想吞了整个九州。”
岩仓具视睁开眼,摇了摇头。
“应该不会。九州再富,也只是个岛。他的根基在神州东南,朝廷和列强都盯著他呢。真占著九州不走,清廷肯定会猜忌他,西洋各国也不会答应。他打仗就是为了求財,只要给够好处,退兵是迟早的事。”
另一个副使井上馨也跟著点头。
“大人说得是。赵明羽说到底就是个地方军阀,打仗就是为了抢钱抢资源。只要我们愿意赔钱通商,他没道理死磕。毕竟真打下去,他也得死人花钱,不划算。”
话是这么说,可三人心里都没底。
毕竟赵明羽之前的行事风格,向来是不按常理出牌。谁也摸不准他到底想要什么。
马车走了两天,才到了大阪港口。
港口边上停著一艘不列顛造的商船,是特意租来的。掛著不列顛的旗子,相对安全一些,免得被海龙营的水师当成敌船给打了。
使团一行人上了船,船长过来打了个招呼,说大概一天一夜就能到佐世保。
船开出去之后,岩仓具视站在甲板上,扶著栏杆往远处看。
海面波涛起伏,远处的海岸线渐渐模糊。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这次出使,恐怕没那么容易善了。
旁边的翻译官走过来,低声跟他说。
“大人,船长说了,这一路会有不列顛的商船护航,安全应该没问题。就是靠近佐世保的时候,可能会被神州军的水师盘查。”
“嗯。” 岩仓具视点了点头,“到时候配合检查就是了,別起衝突。我们是来议和的,不是来惹事的。”
“明白。”
船开了大半天,到了傍晚的时候,已经进入了九州海域。
伊藤博文从船舱里出来,站在岩仓具视身边,指著远处的黑点说。
“大人,你看那边,好像是神州军的战船。”
岩仓具视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几艘灰色的战船在远处巡逻,炮管露在外面,看著很有威慑力。
没过多久,一艘巡逻船开了过来,打著旗语让他们停船检查。
商船船长赶紧下令停船。
很快,几个神州军的士兵跳上了船,领头的是个小军官,腰里挎著刀,神色严肃。
“船上是什么人?掛著不列顛的旗子,往佐世保去干什么?”
翻译官赶紧上前,陪著笑脸解释。
“这位军爷,我们是倭国朝廷的使团,奉天皇陛下的命令,去佐世保拜见赵大帅,商议议和的事。这是我们的国书和文书。”
说著,把盖了印的文书递了过去。
那小军官接过来看了看,也没为难他们,只是点了点头。
“原来是使团。跟著我们的船走,別乱开。港口附近有警戒线,走错了容易挨炮。”
“是是是,多谢军爷提醒。”
小军官带著几个士兵检查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问题,就跳回巡逻船,在前面带路。
看著巡逻船离开的背影,伊藤博文鬆了口气。
“还好,没为难我们。我还以为上来就要搜船扣人呢。”
岩仓具视没说话,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刚才看得清楚,那艘巡逻船虽然不大,但炮都是新的,士兵个个精神饱满,动作麻利,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连巡逻的队伍都这个水准,主力部队得强成什么样?
他心里的不安,又多了几分。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天快黑的时候,佐世保港终於出现在了眼前。
船上的使团眾人都凑到船舷边,往外张望。
这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了口凉气。
港口里停满了船,有战船有运输船,密密麻麻排出去老远。码头上人来人往,一箱箱的物资从船上卸下来,又有一队队的士兵登岸,秩序井然,一点都不乱。
港口边上修了临时的炮台,黑乎乎的炮口对著海面,看著就让人心里发紧。
码头上的士兵,个个穿著整齐的军装,手里的步枪擦得鋥亮,站得笔直。巡逻队来回走动,步伐整齐,连口號都喊得中气十足。
伊藤博文看著眼前的景象,脸色有点发白。
“这…… 这得有多少部队啊?光港口里的运输船,就有几十艘吧?”
井上馨也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虚。
“何止。看这个架势,人家的补给根本不是问题。我们之前还以为他们远道而来补给困难,现在看来,人家的后勤比我们想的强多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心里那点侥倖,瞬间散了大半。
原本他们还觉得,赵明羽是孤军深入,撑不了多久。可现在看这架势,人家根本就是有备而来,粮草弹药充足得很,別说打九州,就是接著往本州打,都未必撑不住。
岩仓具视站在最前面,看著码头上的景象,心里沉甸甸的。
他原本还想著,谈判的时候可以拿拖延战术当筹码,对方耗不起,自然会让步。现在看来,耗不起的反而是自己这边。
人家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在九州待个一年半载都没问题。可倭国耗不起,多打一天,就多一天的开销,多一天的风险。
这谈判的底气,一下子就弱了大半。
船靠岸之后,早有明军的士兵在码头等著了。
领头的是个副官,神色平淡,对著岩仓具视等人拱了拱手。
“诸位是倭国来的使团?”
“正是。在下岩仓具视,奉天皇陛下之命,前来拜见赵大帅,商议两国罢兵议和之事。” 岩仓具视赶紧躬身回礼,姿態放得很低。
那副官点了点头。
“大帅现在还在旗舰上,要明天才能登岸。诸位一路辛苦,先去驛馆歇息吧。等大帅有空了,自会召见你们。”
说完,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旁边立刻过来几个士兵,领著使团眾人往城里走。
岩仓具视一行人跟在后面,沿著街道往前走。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都开著,百姓来来往往,看著很安稳。路边的岗哨站得笔直,巡逻队走过的时候,百姓也不害怕,该干什么干什么。
完全不像是刚被占领的样子。
岩仓具视心里更惊讶了。
他原本以为,神州军占了佐世保,肯定烧杀抢掠,百姓肯定怨声载道。可现在看来,人家把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日子好像比以前还安稳。
能打胜仗,还能稳住地方。
这个赵明羽,果然不简单。
走到驛馆门口,那副官停下脚步,对著他们说。
“诸位就先住在这里。吃住都有人安排,缺什么跟门口的卫兵说就行。没事儘量別出门,城里正在戒严。”
“有劳大人了。” 岩仓具视连忙道谢。
副官没再多说,转身就走了。
使团眾人进了驛馆,各自回了房间。
岩仓具视坐在屋里,对著油灯发呆。
他现在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对方实力这么强,姿態又这么稳,显然是不著急议和。明天见了面,对方会开出什么样的条件?三百万两的底线,能不能打得住?
他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个万全之策。
最后只能嘆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军营里传来整齐的號子声。
岩仓具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都没睡踏实。
他有种预感,明天的谈判,恐怕会比他预想的,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