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云海长阶上的气氛诡异而吵闹时。
“呼——呼——”
前方的青石山门內,忽然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脚步声。
一道穿著考究西装的青年身影,火急火燎地从门后冲了出来。
是周子敬。
这位襄阳周家的少爷,之前在大巴山分部被零用菸灰缸开了瓢的倒霉蛋,此刻跑得满头大汗,连领带都歪到了脖子后面。
“我的小姑奶奶哎……”
周子敬一眼就看到了被苏晓檣护在旁边的小姑娘,长长地鬆了一口气,拍著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可算找到您了!这总阁上下到处都在戒严,您乱跑什么呀,要是磕了碰了,家主非活剥了我的皮不可!”
他一边念叨著,一边快步走近。
小姑娘看到周子敬,顿时像是找到了发泄口,气鼓鼓地伸手指著路明非。
“子敬!你来得正好!这个不知从哪来的野小子竟然敢……”
话还没说完。
周子敬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他这才抬起头,视线越过小姑娘,扫过前方站著的人群。
当看清那个穿著墨袍、单手插兜的少年时,周子敬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路、路首席?!”
周子敬的声音都劈叉了,满脸的活见鬼。
“你们……你们这就到了?!”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名表,又看了看路明非一行人,眼底满是错愕。
“这速度也太快了吧!不是,我昨天才收到总阁调度处的內部消息,说你们卡塞尔那边还在走冗长的起飞流程,起码得明天才能落地燕京啊!”
路明非挑了挑眉。
没有在行程被刻意拖延的问题上多说,显然早就对这燕京地头蛇的暗箱操作心知肚明。
他的视线落回周子敬,又看了一眼被他死死捂著嘴、还在拼命挣扎发出“呜呜”声的小姑娘。
“你认识她?”
路明非单手插兜,语气散漫。
“这一大一小,你们俩什么关係?”
周子敬愣了一下。
他指了指小姑娘,又指了指自己。
然后两手一摊,满脸的理所当然。
“看不出来吗?”
路明非上下打量了一番。
一个是二十多岁、西装革履的世家公子;一个是十一二岁、穿著赤色汉服的暴躁萝莉。
“父女?”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认真地点评。
“长得倒是不太像。而且,你这当爹的也太显老了点。”
他看著周子敬,语气里透著几分语重心长的谴责。
“不过,就算再怎么父女情深。你一个当爹的,张口闭口叫自己女儿『小姑奶奶』……”
“你这也太惯著孩子了吧?溺爱是种病,得治。”
“……”
云海长阶上,只有冷风呼啸。
跟在后面的芬格尔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用力捂住嘴。
楚子航则是微微皱眉,似乎在认真思考这种家庭伦理的合理性。
周子敬的脸瞬间绿了。
“父……父什么女!”
他欲哭无泪地看著路明非,压低了声音,
“路首席,您別开玩笑了。我哪敢有这么大辈分的女儿啊!”
周子敬深吸了一口气,神色肃穆地纠正。
“她真的是我姑奶奶。”
“如假包换的亲姑奶奶。”
他指了指怀里还在扑腾的小姑娘,苦著脸解释:
“这位,是我们襄阳周家现任家主……也就是我二姑奶奶的小妹。”
“按辈分算,她是我祖爷爷的三妹妹。货真价实的活祖宗!”
死寂。
风停了。
路明非:“……”
苏晓檣和亚纪脸上的温柔瞬间僵住了。
这回轮到所有人都陷入了呆滯。
祖爷爷的三妹妹?
这怎么看也就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实际年龄得是个三位数的骨灰级老妖精了吧?!
路明非:“....”
少年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难得地闪过一丝无语。
这龙族血统带来的副作用,有时候还真是极度违背生物学常理。
“咱们周家这一代,除了现在家主外啊,就数小姑奶奶的言灵天赋最高,总阁外围这方圆千百里的『烂柯』迷障,全是她老人家带著人……”
周子敬看著眾人震惊的表情,嘆了口气。
刚想继续多说两句关於这位姑奶奶的光辉事跡,然后还没说完,
“啊!”
周子敬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他猛地鬆开手,捂著手背连连后退。
那穿著赤色汉服的小姑娘,趁他不注意,直接一口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虎口上。
“没大没小的东西!”
小姑娘双手叉腰,大眼睛瞪著周子敬,气场瞬间拔高了两米八。
“你才是活祖宗!你全家都是活祖宗!”
“...”
“可是...可是姑奶奶,我们的族谱是同一个,全家是通用的啊...”周子敬人麻了。
却见那小姑娘跟没听见一样,叉腰一板一眼数落,
“子敬,別以为二姐宠著你,你就能在这儿编排我的岁数!再说一个『老』字,今天晚上你就给我去后山守地脉风眼!”
训完自家后辈,小姑娘这才重新转过头,看向路明非。
她双手背在身后,昂著小脑袋,虽然个子小,但那股属於长辈的威严感硬生生被她端了出来。
“路明非是吧?应龙阶首席是吧?”
小姑娘磨了磨牙,冷笑一声。
“很好,你说的...我都记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赤色裙摆在云雾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等进了山门,本姑奶奶再慢慢找你算帐!”
“子敬!带他们滚进来!別在这儿丟人现眼!”
说完,小姑娘身形一闪,竟然在眾人的注视下,直接融入了那浓重的云雾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子敬捂著手,一脸委屈地看向路明非。
“看吧,我就说她脾气大。”
脾气大不大我不知道,
路明非越过他,径直走向那扇巍峨的青石山门。
“但你这手要是再不包扎,估计等不到大地与山之王甦醒,你就要因为狂犬病或者破伤风先走一步了。”
周子敬低头一看,虎口上那排整齐的小牙印正往外渗著血珠,
顿时疼得齜牙咧嘴,赶紧掏出隨身带的炼金止血喷雾往上喷。
山风凌冽,云雾被逐渐驱散。
周子敬草草处理完伤口,便和李画、王引一同走在最前面,恭恭敬敬地给路明非一行人带路。
真正的总阁腹地,在跨过山门的那一刻才彻底显露真容。
没有想像中那种金碧辉煌的俗气,反而是大片大片古朴的青灰色石砖与森冷的现代合金交织,依山势而建的楼阁层层叠叠,犹如一头盘踞在绝壁之上的青铜巨兽。
走著走著,周子敬忽然四下张望了一番。
“誒?路首席。”
周子敬压低了声音,回头问道。
“卡塞尔学院的曼斯教授呢?还有叶胜和亚纪他们?不是说这次是双方精锐联合行动吗,怎么就你们几个年轻人上来了?”
话音未落。
“周少爷。”
杨楼冷冷出声,
“不该问的別多嘴。”
周子敬浑身一僵,被这杀气腾腾的眼神一扫,立刻乾咳了两声,默默地把头转了回去,再也不敢多问半句。
其实这事儿真没什么好遮掩的。
落地燕京大兴机场后,曼斯教授和施耐德等执行部高层,带著大批装备和专员,直接转道去了燕京市区,去布控卡塞尔学院的临时驻点和安全屋了。
龙渊阁总阁这地方情况太特殊。
七大世家盘根错节,长老会那群老古董更是眼睛长在头顶上。
叶胜和亚纪虽然有龙渊阁背景,跟著路明非进来合情合理。
但如果让曼斯和施耐德这种卡塞尔的核心教授第一天就大摇大摆地踩进总阁的心臟,那些敏感的老傢伙们怕是当场就能炸了锅。
为了省去不必要的政治扯皮,也为了让路明非能在总阁放开手脚“折腾”,兵分两路是最好的选择。
这也正合了路明非的心意。
毕竟,带著一帮老教授在身边,他掀桌子的时候总归不太方便。
越往深处走,防卫愈发森严。
两侧站岗的斩龙卫皆是气息绵长、眼神冷硬的高手。
眾人穿过一条由汉白玉铺就的宽阔御道,来到了龙渊阁的主阁前。
大殿极高,几根需要数人合抱的青铜盘龙柱撑起了飞檐翘角的穹顶,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就在李画准备领著路明非踏上玉阶时。
“嗒、嗒、嗒。”
大殿侧方的迴廊里,快步走出一个穿著深色唐装的中年人。
看衣服上的暗纹形制,显然也是长安李氏的人。
但他却没有像其他执事那样恭敬退避,而是径直挡在了玉阶之前。
李画停下脚步。
这位向来儒雅温吞的家主,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金丝眼镜后的眸光瞬间沉了下去。
“李成,你来做什么?”
被唤作李成的中年人並未理会自家家主的眼色,或者说,他根本就是有恃无恐。
他双手抱拳,对著路明非微微一拱。
动作虽然做足了,但语气里却透著一股公事公办的强硬与傲慢。
“路首席。”
“长老会口諭。”
“请首席即刻移步天枢殿,召开裁议大会。眾长老已在殿內等候,商议关於西山地脉震动及接手卡塞尔防务的后续事宜。”
此言一出,
李画与王引神色都愈发不悦。
“裁议大会?”
路明非抬起眼帘,淡淡道,
“你们总阁的那位『游云惊龙』的阁主大人,回来了吗?在殿里坐著吗?”
“....”
“阁主云游在外,尚未归还。但长老会全权代为……”
“既然阁主不在。”
路明非乾脆利落地打断了他。
“那就没什么好裁议的。”
“我说过的话,不想重复第二次。”
“不管你们长老会有什么规矩,不管你们有什么试探的小心思。”
“落日之前。”
路明非一字一顿,
赤金色的底光在眸底悄然燃起,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暴戾。
“把这次事件的所有情报、布控图、甚至是搭边的数据。全部交到我的人手里。”
“交给我身边的路小组成员可以。”
“如果你们觉得这是龙渊阁內部机密,交给杨师兄或者王叔也可以。”
“总之,我要看到东西。”
少年直视著李成那张渐渐发白的脸,居高临下,声色带著凛然的暴君威压。
“落日之前,拿不到资料。”
“我自己进去拿。”
死寂。
李成被那股威压震得倒退了半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但他看著路明非那双冰冷且没有丝毫商量余地的眸子,终究没敢再崩半个字。
“……是。”
他咬著牙低头,
甚至没敢再看自家家主李画一眼,灰溜溜地转身,顺著来时的迴廊快步逃离。
看著李成落荒而逃的背影,李画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对著路明非郑重地拱了拱手。
“路小友,抱歉。”
这位长安李氏的家主脸上满是歉意与无奈。
“族內管教不严,让底下的人被长老会当枪使了,让你见笑。”
路明非隨意地摆了摆手,眼底的赤金流光敛去。
“没事,李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没放在心上。”
他確实不在意。
在这个龙王接连復甦的节点,却总有人醉心权御,摆弄这些纷爭,在他眼里简直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一旁的崔玉吸了一口女士香菸,吐出个裊裊的烟圈,適时地打著圆场。
“路小友一路劳顿,不如先安排个歇息的地方?”
她指了指主阁后方那些掩映在苍翠古木中的幽静院落。
“休息好了,再谈其他也不迟。”
然而。
“不用麻烦了。”
路明非看了看那些幽深的古建筑,摇了摇头。
“我打算住在阁外。”
“阁外?”崔玉愣了一下。
“嗯。燕京市区,或者西山脚下,隨便找个酒店落脚就行。”
“....”
“住在阁外也好,方便行动,也免得每天跟那群老古董扯皮。”
王引摇著摺扇,笑眯眯地接过了话茬。
“不过……”
这位琅琊王氏的家主眼睛滴溜溜一转,忽然露出了一个跟昂热极其相似的老狐狸笑容。
“来都来了,路小友,不如咱们先在阁內转一圈?”
“转一圈?”路明非挑了挑眉。
“对啊!”
还没等路明非弄明白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身后的芬格尔忽然眼睛一亮,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一溜烟地凑了上来。
“王家主的意思是……”
废柴学长搓著手,两眼放光,压低了声音。
“顺便拿点『土特產』回去?”
“那当然了!”
王引指著主阁后方的那些重地,语气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咱们就光明正大地进去转!什么藏书阁的绝版孤本,什么藏宝阁里的高阶炼金法器,甚至是那些百年难得一见的材料……”
“看到什么拿什么!”
芬格尔激动得直点头,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那要是有人拦著,或者长老会问起来怎么办?”
“怕什么!”
王引冷笑一声,摺扇一指旁边满头黑线的路明非。
“就说是咱们首席要拿去燕京市里屠龙的『战略物资』!我看哪个不开眼的敢放半个屁!”
“高啊!实在是高啊!王叔这招借花献佛,小侄佩服得五体投地!”
“哪里哪里,芬格尔老弟这顺手牵羊的觉悟,也是深得我心啊!”
两个明明没见过几次面根本不熟的傢伙,此刻却像是亲兄弟一样勾肩搭背,头挨著头嘀嘀咕咕。
“……”
云雾繚绕的主阁前。
路明非看著这两个不要脸到了极点的老流氓和废柴,嘴角剧烈地抽搐著。
苏晓檣和夏弥捂著脸转过头去,觉得同为一组出身,丟人。
楚子航默默地將手按在了雪白唐刀的刀柄上,似乎在思考要不要一刀把这两个败坏路小组名声的傢伙给劈了。
“首席觉得如何?”二人问道。
“我谢谢你们啊。”
“不客气。”
“咳。”
李画实在看不下去了。
这位儒雅的家主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虚引,赶紧打断了这场即將演变成大型零元购的密谋。
“首席,诸位。”
李画走在前面,领著眾人向主阁侧方的青石小径走去。
“这边请。龙渊总阁的全貌,这就带各位去看看。”
...
“还有什么好看,好观望的?!”
“砰!”
一声重重的拍桌声,打破了大殿內压抑的沉闷。
二楼的青铜大椅上,某位长老声色俱厉,怒火中烧。
然而,这声怒喝在大殿里迴荡,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的尷尬。
因为今天的天枢殿,空得离谱。
大殿恢弘,呈庄严肃穆的古楼环形结构。
极高处的二楼,十四个方位各设有一尊青铜大椅,俯瞰全场。这是十四位长老的席位。
环形往下,一圈古朴的屏风隔开了一阶,设立著七道位置。这是斩龙七君的席位,代表著龙渊阁最锋利的刀。
再往內,平地之上,七把紫檀木太师椅呈半月形排开。属於七大世家家主。
而在大殿的最中心。
七大分阁的阁主围绕著一张巨大的青石圆桌落座。
圆桌的正前方,玉阶之上,一张雕著游云惊龙的暗金主位,孤零零地空悬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