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天。
黄昏的余暉穿过別墅二楼的落地窗,在地毯上拉出长长的暗红色光影。
诺诺站在窗前。
深红色的风衣未扣,双手插在口袋里。
暗红色的长髮被窗外的秋风吹得凌乱,她看著远处的群山,眸底晦暗不明。
“师姐。”
一道散漫的声色在身后响起。
路明非单手插兜,缓步走到她身侧,视线顺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似乎一直有心事?”
诺诺没有回头。
红髮小巫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透著几分令人难以察觉的疲惫。
“习惯了。”
她转过身,將长发隨手往耳后一撩。
“我先下去了,去清点一下明天的装备和行李。”
说著,她迈步就要离开。
“师姐。”
路明非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淡淡开口。
“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种理所当然的篤定。
“不管是陈家的事,还是其他的什么。”
诺诺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回过眸,暗红色的眸子死死盯著路明非。
那张向来风风火火、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脸上,此刻罕见地绷紧了。
“你知道多少了?”
诺诺眉头微蹙,声音冷了下来。
“老陈跟你说的?”
“陈叔没说。”
路明非坦然地摇了摇头。
“只是最近到了卡塞尔,师姐似乎一直是这样。安静得有些反常。”
少年摸了摸下巴,认真思索了一下。
“嗯……好像没有去年我们在滨海小城刚刚相遇时,那种风风火火的魔女劲儿了。”
那时候的诺诺,开著法拉利,踩著高跟鞋,囂张得不可一世。
而现在的她,眼底却总是藏著某种挥之不去的阴霾。
诺诺定定地看著他。
半晌,她冷哼了一声,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说得好像你有多了解女孩子一样。”
“了不了解另说。”
路明非摊了摊手,理直气壮。
“只是直觉。”
“……”
诺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丝毫试探与算计,只有纯粹到极点的直白。
她忽然嘆了口气。
眼底的戒备悄然散去,化作一抹无奈的苦笑。
“你啊。”
红髮少女转过身,背对著他挥了挥手,大步走向楼梯。
“知不知道,有的姑娘就是很討厌你们这种……”
“敏锐又迟钝的直觉。”
路明非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她消失在拐角的背影。
单手插兜,若有所思。
下楼。
一楼宽敞的客厅里,此刻正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战前准备景象。
茶几和地毯上堆满了黑色的战术手提箱。
叶胜和酒德亚纪正默契地半蹲在地上,清点著执行部特批的实弹、炼金药剂和微型爆破装置。
“这批弗里嘉子弹的浓度提高了百分之二十,小心点放。”叶胜沉声嘱咐。
“嗯,我把它和高爆弹分开了。”亚纪温婉地点头,將弹匣整齐地码放进防震海绵里。
两人动作行云流水,根本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交流。
“咔噠。”
另一边,芬格尔正抱著一桿造型夸张的重型狙击步枪,在那儿捣鼓瞄准镜。
看到路明非下楼。
这废柴学长立刻做贼心虚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抱著枪凑了过来。
“师弟。”
芬格尔压低了嗓音,凑到路明非耳边,挤眉弄眼地小声匯报警情。
“薯片和长腿已经通过特殊渠道,提前几个小时出发去燕京打前站了。”
他指了指地下阁楼那扇隱蔽的木门。
“我等会儿去地下基地待一下。上面的气氛太紧张了,还是下面安静,適合我这种负责情报支援的文职人员。”
路明非瞥了他一眼。
“安静是假,想去下面摸鱼和你的eva...”
“咳!看破不说破啊师弟!”
芬格尔抱著枪一溜烟地钻进了阁楼走廊。
大厅另一侧的沙发上。
苏晓檣正盘腿坐著,膝盖上放著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手里还端著一个平板。
小天女眉头微蹙,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诺玛,帮我確认一下燕京首都机场那边的私人航线申请批覆情况。”
“还有,龙渊阁分部接应的车辆牌照核对完毕了吗?”
她微微蹙著眉,有条不紊地统筹著所有的后勤与情报对接,儼然一副大管家运筹帷幄的做派。
路明非没有去打扰她。
他穿过客厅,推开了一楼自己臥室的门。
房间里。
白金髮色的少女正背对著他,弯腰站在敞开的行李箱前。
零的动作非常细致。
从换洗的白衬衫到战术作战服,每一件衣物都被她摺叠得犹如豆腐块般方正,严丝合缝地码放在箱子里。
床上的被褥也已经被她整整齐齐地叠好,抱在怀里,准备拿去阳台上晒一晒。
而旁边的黑色大號行李箱里,几件换洗的衣物、必要的战术配件,甚至是路明非平时用惯了的洗漱用品,都已经被分门別类、整整齐齐地码放好了。
听到开门声。
零转过头,冰蓝色的眸子静静地看著路明非。
没有说话。
只是一如既往的清冷,与那份仿佛能將所有杀戮与喧囂都隔绝在外的岁月静好。
“都收拾好了?”路明非走到她身边。
“嗯。”
零微微点头,抱著被褥的手收紧了几分。
“天气很好,被子晒一晒,回来的时候,会很暖和。”
少女的声音很轻,平铺直敘。
路明非看著她那张精致的三无小脸,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辛苦了,小零同学。”
他伸出手在少女那柔顺的白金髮丝上揉了一把。
“等去了燕京……”
少年单手插兜,看著窗外深秋的阳光,语气散漫却篤定。
“请你吃好吃的。”
相处了这一年多,路明非早就发现了。
这位看起来像个冰雪雕成、不食人间烟火的冰冷皇女,其实私底下……
尤其是对那些高热量的甜点和东方美食,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力。
只要给她一份切好的慕斯蛋糕,或者一碟精致的甜点,这姑娘就能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上很久。
骨子里,其实藏著点不折不扣的小吃货属性。
听到“好吃的”三个字。
零抱著被褥的手指微微一紧。
冰蓝色的眸子轻轻眨了眨,仰起那张清冷精致的小脸看著他。
“就我一个吗?”
少女声音清冷,没有起伏,问得却很是认真。
路明非顿了顿。
摸了摸鼻子,下意识地开口。
“大家都会请的,毕竟这次算是路小组团建……”
话音未落。
零没有说话。
白金髮色的少女只是静静地看著他,贝齿轻轻咬住了下唇。
那张素来三无的小脸上,虽然依旧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波动,但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却肉眼可见地蒙上了一层黯淡。
“……”
路明非眼角微抽。
顶不住。
真的顶不住。
这种冰山少女忽然流露出的无声控诉,杀伤力简直比次代种的言灵还要命。
少年嘆了口气,果断改口补充:
“但是你可以单独加餐。”
零眨了眨眼。
“单独加餐?”
“嗯。”
路明非单手插兜,看著她,语气里透著几分无奈的纵容。
“就我们两个?”少女歪了歪头。
“嗯,就我们两个。”路明非点头。
“……”
零咬著下唇的贝齿鬆开了。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黯淡瞬间一扫而空,重新恢復了清澈与明亮。
少女微微低头,將下巴藏在抱著的柔软被褥里。
“那..好。”
...
另一边。
一楼,楚子航的房间。
阳光透过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楚子航正半蹲在地上,一丝不苟地整理著黑色的战术行囊。
执行部的制式装备、急救绷带、高纯度血清、几套替换的深色作战服……每一件物品都被他按照严格的空间利用率,如同强迫症般整齐地码放在箱子里。
直到整理到战斗用具的时候。
楚子航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从行囊的最底层,拿出了一个黑色的长条布包。
解开布条。
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漆黑古朴的空刀鞘。
楚子航抱著那个刀鞘,单膝跪在地上。
淡金色的眸子低垂,看著那空无一物的鞘口,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发呆。
“叩叩。”
就在这时。
房门被极其轻微地敲了两下。
楚子航抬起头。
“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
夏弥穿著那身宽大的运动服,双手背在身后,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楚师兄,行李收拾得怎么样啦?”
少女大眼睛在房间里溜达了一圈,明知故问。
“差不多了。”楚子航转身,面瘫脸上毫无波澜。
“哦。”
夏弥点了点头。
“有事吗?”楚子航问道。
少女低著头,脚尖在木地板上蹭了蹭,神色看起来罕见地有些彆扭。
“...”
夏弥磨蹭了两步走到他面前。
背在身后的小手忽然伸了出来,递出一个裹著白布的长条物件。
“喏。”
“送你一样东西。”
楚子航愣了一下,视线落在那块白布上。
“打开看看唄。”
夏弥催促道,脚尖在木地板上轻轻踢著,小声嘟囔,
“可能没有你之前的村雨好用,也没有路师兄那把死沉的墨剑看著帅……你要是不喜欢,就还给我。”
楚子航已经伸手接了过来。
触手微凉,分量极沉。
他解开白布的系带。
淡金色的眸子在这一刻,微微一凝。
那是一柄修长笔直的唐刀。
没有繁复的护手与刀鐔,造型极其古朴、简约。
刀鞘和刀柄皆是纯粹到极致的雪白色。
楚子航握住刀柄,拇指轻推。
“錚——”
一截刀刃出鞘。
没有刺目的寒芒,也没有现代合金的金属光泽。
那刀身通体雪白,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密、宛如天然生成的诡异纹路。
在阳光的映照下。
犹如一片片覆盖在冰雪之中的真龙之鳞。
冷冽,肃杀,透著一股不属於人间的太古威压。
楚子航愣愣地看著这柄唐刀。
作为用刀的行家,他只消一眼,就能看出这把刀的材质绝非地球上已知的任何金属。
甚至,它比之前的村雨,还要锋利、还要沉重。
“谢谢。”
楚子航將刀刃推回鞘中,抬起头,神色极其认真。
“谢什么谢。”
夏弥嘟囔了一句,依旧偏著头不看他,嘴硬得理直气壮。
“我是担心你没有趁手的兵器,等到了燕京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到时候我这个陪著你出任务的师妹还要跟著担责任。”
少女双手背在身后,脚尖继续踢著地板,小嘴开始叭叭地碎碎念。
“而且这把刀是我从龙渊阁的兵器库里顺手顺来的,肯定没有你之前的村雨好用,也没有路师兄那把黑漆漆的墨剑看起来帅。”
“你要是不喜欢,或者觉得用不惯,就还给我好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夹杂著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溜溜的幽怨。
“也不知道是哪个傻瓜……”
“为了追人,连那么重要的东西……连自己老爹留下的遗物,也能隨隨便便拿去当抵押交易。”
姑娘在那儿碎碎念著。
仿佛她完全不知道昨晚在万米高空发生的事情,仿佛她对这场“交易”的內情一无所知一样。
楚子航握著那柄雪白的唐刀,安静地听著她的数落。
房间里只有少女轻灵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
楚子航缓缓垂下眼帘。
他看著手里这柄犹如雪中龙鳞般的唐刀,又想起之前在天台上师弟隨意的一句提醒,
——“好好想清楚人生关键时候的措辞。”
楚子航抬起眼眸。
他看著眼前这个还在碎碎念、试图用烂话掩饰慌乱的少女。
犹豫了一下。
隨后,这位向来不善言辞的狮心会会长,面瘫脸上毫无波澜地开口了。
“那把刀,確实很重要。”
楚子航声色平缓,一如既往的严谨刻板。
夏弥的碎碎念戛然而止。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有些错愕地看著他。
却见楚子航抱著那柄雪白的唐刀,淡金色的眸子直直地撞进她清澈的眼底。
“但是...会有交易...”
他一字一顿,神色认真到了极点。
“当然是因为。”
“交易的另一方。”
“同样重要。”
“……”
死寂。
阳光在地板上静静地流淌。
夏弥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猛地瞪圆,瞳孔剧烈收缩。
白皙的脸颊上,一抹肉眼可见的红晕“轰”地一下炸开,直接蔓延到了耳根。
她呆呆地看著楚子航。
脑子里仿佛有一万头次代种同时释放了君焰,直接把她所有的逻辑和偽装炸成了飞灰。
这个木头!这个死面瘫!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这种台词,是他楚子航能用这种毫无表情的脸说出来的吗?!
“我……我……”
夏弥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两个毫无意义的音节。
平时那张伶牙俐齿、能把路明非都懟得没脾气的小嘴,此刻彻底罢工了。
“我……我去看看师姐行李收拾好没有!”
少女猛地转过身。
甚至连头都不敢回,小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慌乱的声响。
“噠噠噠噠——”
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落荒而逃般直接衝出了房间。
“砰”的一声。
房门被重重关上。
楚子航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手里那柄通体雪白的唐刀。
淡金色的眸子里,罕见地漾起了一抹笑意。
他將唐刀牢牢握在手中。
转身,继续將最后一件作战服叠好,放入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