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艾微微皱眉，像是在回忆。
“我在汉东大学读了这么久的书，身边什么人没见过？家里条件好的、脑子聪明的、能力强的，不是没有。但梁程跟他们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看事情的眼光和做事的手段，完全超出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水平。”
“我在京城长大，从小见的什么人都有。部委大院里的子弟，顶级学府的天才，家族企业的接班人，甚至几个被外界吹得神乎其神的少年英才。我跟他们打过交道，知道他们的斤两。”
她顿了一下。
“梁程比他们都厉害。”
钟和平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个反应在他脸上一闪即逝，但钟小艾捕捉到了。
她知道这个评价出乎了钟和平的预料。
“你確定？”钟和平的声音平稳，但语调里多了一层认真。
“確定。”
钟小艾的回答乾脆利落。
“京城那些人確实厉害，但他们大多数的厉害是有跡可循的。
“你看看他们的父母、老师、资源，就知道他们为什么能走到那一步。说白了，换一个同样条件的人放在那个位置上，多少也能做到七八成。”
“但梁程不是。他做的那些事情，你换任何一个人放在他的位置上，做不出来。”
钟小艾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是属於钟家人骨子里的东西。
“冰红茶的事你可能不太清楚。他大一刚入学的时候，什么资源都没有，就靠自己琢磨出来一个配方，然后用几乎为零的成本打开了整个汉东的市场。这件事在我们学校，到现在还是传奇。”
“后面的速达物流、速达新城，就更不用说了。一个大学生，做到这个规模，整个汉东找不出第二个。”
钟和平没有插话，安静地听著。
钟小艾说到这里，忽然犹豫了一下。
她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茶杯，指尖在杯沿上划了两圈。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钟小艾抬起头，目光直视钟和平。
“我在汉东待了这么久，不管是什么场合，不管面对的是谁，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过压力。”
她的声音放轻了半度。
“但是跟梁程在一起的时候，我会。”
钟和平的动作停住了。
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没有送到嘴边。
“你说你会感到压力？”
“对。”
钟小艾的表情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分量不轻。
“不是那种被人欺负的压力，也不是学业上、工作上的压力。
“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就好像跟他站在一起的时候，你会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人的段位比你高。”
“他不用刻意做什么，不用说什么厉害的话，甚至不用看你一眼。但你就是能感觉到。”
钟和平放下茶杯。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钟小艾。”
他很少在私下连名带姓地叫妹妹。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这番话意味著什么？”
钟小艾没回答。
钟和平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一道窗帘的缝隙。
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
他的背影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我的妹妹，从小在京城长大，见过的人比绝大多数同龄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部长的孩子、將军的后代、真正的天之骄子，她全都打过交道。这样一个人，告诉我说她跟一个汉东的大学生在一起时感到压力。”
他转过身来，看著钟小艾。
“你让我怎么评价这个梁程？”
钟小艾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钟和平重新走回沙发坐下，拿起茶壶续了一杯水。
“行了，今天的事我知道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去上班。”
钟小艾看了他一眼，知道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她站起身，拎起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钟和平一眼。
“哥，你到底想对梁程做什么？”
钟和平拿起那份一直搁在手边的材料翻开，头也没抬。
“去休息。”
钟小艾哼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套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钟和平翻动材料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空无一人的沙发上。
钟小艾刚才坐过的位置上，靠垫还带著被压出来的凹痕。
他的妹妹说出压力这个词的时候，脸上没有夸张，没有渲染，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而这个事实比任何调查报告都更有说服力。
因为调查报告是外人写的，带著分析者自己的偏见和局限。
但钟小艾是自己人。
她的判断不会掺水。
钟和平低下头，视线落在手中材料的某一页上。
那一页上印著一个名字。
梁程。
他合上材料，靠回沙发，闭上了眼。
脑子里反覆迴响著钟小艾最后那句话。
“我只在和梁程在一起的时候，会感受到压力。”
钟和平慢慢睁开眼睛，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
“有意思。”
……
夜色完全盖住了京州城。
梁程从速达集团总部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今天的事情特別多。
上午瓶装水项目的会议收尾工作要处理。
下午速达新城那边又有几个入驻品牌的合同细节需要他拍板，加上水质检测团队的行程协调，一直忙到天黑透了才脱身。
他开车回到梁家，推开客厅的门。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梁群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没有看电视，没有喝茶，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什么人。
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劲。
眉头拧著，嘴唇抿成一条线。
整个人透著一股紧绷感，像是刚接到了什么不太好的消息。
梁程换了鞋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爸，怎么了？”
梁群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刚才接了个电话。”
“谁的？”
“陆康城的秘书。”
梁程的动作微微一滯。
“陆康城？”
“对。他的秘书亲自打电话来的，说陆书记想找个时间跟你见一面，私下的，不在办公室，让你约个时间。”
梁群峰说完这句话之后，紧盯著梁程的脸。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了一拍。
梁程也沉默了两秒。
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陆康城要见他。
不是通过梁群峰传话。
不是在什么公开场合碰个面，是专门让秘书打电话来约时间，私下见面。
这个规格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一个省委书记，亲自约见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整个汉东的官场歷史上恐怕都没有这种先例。
但比起惊讶，梁程更多的是思考。
为什么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