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什么。”
钟和平的声音淡下来了。
“一个做了多少步棋都不犯错的人，你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他在明处，我们在暗处，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优势。”
“先不要动，继续看。”
“但有一件事必须加快。”
钟和平的手指点了点茶几上那份调查报告。
“公安厅长的事，不能让梁家先拿到手。”
他扭头看向沈明亮。
“明亮，去查一查，京城那边有没有合適的人选可以推荐到汉东来。政法系统出身，级別至少是副厅级以上，跟汉东本地没有任何利益瓜葛的，越乾净越好。”
沈明亮立刻点头。
“三天之內给我名单。”
“明白。”
钟和平站起身，走到窗边，双手背在身后。
远处是速达新城方向。
钟和平的目光落在那个方向，停了很久。
身后的四个人谁都没有出声。
他们跟了钟和平这么多年，太清楚这种沉默意味著什么。
他在做决定。
一个关於梁程的决定。
“海涛。”
“在。”
“这份调查报告，继续补充。我要知道他身边所有人的关係网，包括他在汉东大学的同学、老师、合作伙伴，甚至他平时去哪家饭馆吃饭、跟谁一起吃的。”
“事无巨细，全部记录在案。”
周海涛重重点了一下头。
“是。”
钟和平收回目光，转过身，走回沙发坐下。
他拿起茶几上那份调查报告，翻到封面，看著照片上那张年轻的面孔。
“梁程。”
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把报告放进了自己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
这个动作意味著。
这份材料从今以后，他要隨时带在身边。
隨时翻看。
隨时补充。
隨时修正自己对这个对手的判断。
邱高飞看著钟和平的动作，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跟了钟和平十二年，见过他应对各种政坛对手。
省部级的大人物，钟和平也就是皱皱眉。
但把一份调查报告收进隨身公文包的待遇，他从来没见过。
从来没有。
而这份报告的对象，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
傍晚六点半。
钟小艾从省委大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半。
她没有让司机来接，自己打了一辆计程车直奔临湖大酒店。
电梯到了十八楼，走廊里空荡荡的。
钟小艾推开行政套房的门，一股铁观音的茶香扑面而来。
钟和平坐在沙发上，手边搁著一本翻开的材料，见她进来，抬了一下眼皮。
“回来了。”
“嗯。”
钟小艾把包往茶几旁一扔，整个人往对面沙发上一瘫，脸上写满了疲惫。
钟和平没急著说话，先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
“今天怎么样？”
钟小艾接过杯子灌了一口，嘶了一声，茶太烫了。
“跟昨天一样。不对，比昨天还夸张。”
“怎么说？”
“今天来我们办公室的人更多了。昨天好歹还是同科室的人找藉口过来，今天连隔壁处室的都跑来了。借订书机的、问列印纸在哪儿的、甚至有一个说他找错楼层了。”
钟小艾的语气里带著一股憋了一天的火气。
“他们以为我看不出来？一个个进来扫我一眼，看我表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说两句废话就走。前前后后来了十几拨人，我那张桌子简直成了景点。”
她把茶杯重重地搁在茶几上。
“真是无聊透顶。一群大人了，天天就琢磨这些。”
钟和平听完，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官场式的笑，是真笑了。
嘴角咧开，眼角都挤出了几道纹路。
钟小艾瞪著他。
“你还笑！”
“你觉得他们无聊，这说明你还年轻。”
钟和平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们不是无聊。他们是怕。怕站错队，怕看错风向，怕明天一觉醒来自己的位子就没了。
“这种恐惧逼著他们去做一切能做的事情，哪怕只是跑到你面前看一眼你今天的脸色。”
钟小艾撇了撇嘴，不想听这些大道理。
“反正等你正式上任之后，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帮人。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就知道搞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钟和平没有接这句话。
他放下茶杯，靠回沙发，目光在钟小艾脸上停了一会儿。
那种目光不像是哥哥看妹妹，倒像是在审视一个可以交谈的对象。
钟小艾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你干嘛那么看我？”
“问你个事。”
“什么事？”
“梁程。”
钟和平的语气很隨意，像是在閒聊。
“你跟他是同学，对这个人有什么看法？”
钟小艾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钟和平会突然提起梁程。
之前倒不是没提过。
上次她跟钟和平吃饭的时候，隨口带了一句梁程的话。
那是梁程当时托她传的。
原话是什么来著？
“如果钟家这次来汉东，是来要政绩的，我梁程愿意合作。速达新城，百亿级別的项目，拿出来。”
当时梁程说这话的时候。
钟小艾就觉得这个人胆子够大。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居然敢以这种口气跟未来的省长隔空对话。
什么叫。
如果是来要政绩的。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你是来要权的，那这笔生意就没得谈。
那种语气里面的自信和分寸拿捏，让钟小艾印象很深。
但当时她把这话转述给钟和平之后，钟和平觉得梁程太过狂妄。
一个大学生，手里捏著一个项目，就敢跟省长级別的人物谈条件。
哪来的底气？
所以这件事当时就没有了下文。
但现在，钟和平又提起了梁程。
钟小艾脑子里转了一圈，试探著问了一句。
“怎么，你想跟他合作了？还是说想跟梁家搭上线？”
钟和平摇了摇头，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看不出深浅。
“没有那么复杂。我就是对这个人有些兴趣，想了解一下。你跟他是校友，比我了解得多。如实说就行。”
钟小艾看著钟和平的脸。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哥哥了。
说“只是有些兴趣”，那一定不只是有些兴趣。
但她也知道，钟和平不想说的事，你撬都撬不开。
既然他问了，那就答吧。
钟小艾沉默了几秒，组织了一下语言。
“梁程这个人，不简单。”
她的语气跟刚才抱怨时完全不同，认真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