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武使馆。
窗扉紧闭,帘幕低垂,將外界的光线隔绝殆尽。
月雨容躺在宽大床榻之上,她闭著眼,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脸色苍白如纸。
星袍女子站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兜帽下的如同寒冰的眼睛冷得可怕。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作为宗门从小给她培养的“照影”之一,月雨容是无疑是她照影中最出色的一个。
她的星觉纯净而敏锐,对星辰轨跡的感知几乎能与她比肩,过去这些年,更是为她提供了很多帮助。
可现在……
星袍女子伸出手,一缕星光从她指尖渗出,没入月雨容额头。
片刻后,她收回手,眼神更冷了几分。
月雨容的星觉几乎消失了,如同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只剩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在风中明灭不定。
对一个观星师来说,星觉就是眼睛。
没有星觉,意味著再也无法感知星辰轨跡,再也无法推演命数天机,等同於废人。
也意味著,她过去在月雨容身上投入的所有资源心血、甚至共享的部分命轨……全部付诸东流。
一个失去星觉的照影,对她没有任何价值。
至於月雨容的星觉为何会如此,她心中已有猜测。
她当初在两界山感受到浑天星仪的波动,与昨夜星天城残留的气息並不相同。
月雨容应该是强行燃烧星觉为代价,藉助浑天星仪做了某件事,具体是什么,她迟早会查清楚。
不过,在来西溟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月雨容陨落的准备。
照影本就是消耗品,能用则用,不能用则弃。
现在这个结果,虽然不尽如人意,但至少省去了她寻找浑天星仪的麻烦。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
星光从她指尖手中流淌而出,在空气中勾勒出繁复的符文。
符文成型后,缓缓下沉,没入月雨容道海位置。
微弱的震颤过后。
一面古朴的的星盘,从月雨容道海中缓缓浮现。
星盘只有巴掌大小,由数层嵌套的圆环构成,圆环上刻满星辰符文,只是此刻那些符文已然黯淡无光。
星袍女子伸手,星盘落入她掌心。
虽然不知道星辰帝国用什么方法强行催动了浑天星仪,但无疑给浑天星仪造成了损伤,回去后不知要用多少天材地宝温养,她也要受到苛责。
想到当初青秀山浑天星仪失落的场景,她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这些年浑天星宫屡屡受挫,似乎都是因为一个人,寧恆!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
手中的浑天星仪无声旋转起来,嵌套的圆环开始以不同的速度,不同的方向轮转,表面那些黯淡的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玄奥莫测的波动。
片刻后,她的目光,缓缓落在昏迷不醒的月雨容身上。
然后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既然小容你今后已经对我没有价值,那就替我发挥你最后的用处吧。”
她掌心星光大盛!
浑天星仪骤然加速旋转,圆环之间迸射出刺目的银光。
光芒如丝如缕,从星盘中涌出,缠绕上月雨容的身体,钻入她的七窍,渗进她的经脉,最后,没入她近乎枯竭的星觉深处。
月雨容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她眉头紧皱,嘴唇无意识地张开,发出细碎的痛苦的呻吟。
星光持续灌注。
直到她体內最后一点残存的星觉被彻底转化为某种更诡异的东西……
星袍女子才收回手。
浑天星仪停止旋转,光芒收敛,重新变得古朴黯淡。
她將星盘收入袖中,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月雨容,身形化作一缕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室內重归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月雨容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少了往日那种灵动。
她的瞳孔深处,一点极淡的银芒悄然流转,一闪而逝。
她撑著身体,慢慢坐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紧闭的窗扉。
像在看著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
星辰道院,善水院。
轩亭里,茶已经重新沏过,热气裊裊升起,在阳光下化作淡淡的雾气。
寧恆坐在林郁青的对面,缓缓讲述著昨夜发生的事,当然是刪减过的版本,有些真相,他不能告诉林郁青,就像当初在南域,有些事他也只能选择隱瞒。
这不是不信任。
只是不想將她卷进更深的漩涡。
“……所以,你的意思是,”林郁青听完,放下茶杯,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星辰皇主想用你的一品金丹,炼製一件能让人获得圣人之力的甲冑。
“而通宝阁的通宝鼎救了你,昨夜出现在星天城上空的,就是通宝鼎!?”
她的声音有些乾涩。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寧恆在昨夜竟然经歷如此惊心动魄,简直在顛覆她的认知。
一个道丹修士,在三位问虚尊者的爭锋之中,拿到了拥有圣人之力的圣甲的控制权。
可他最后却选择毁了圣甲,诛杀了当时已经成为魔尊的星辰皇主,並用手稿和通宝鼎的力量净化了整个星天城。
甚至最后自己还全身而退,顺便突破了境界成为了脱胎修士。
事情太过离谱和荒谬,像说书人编造的传奇故事,而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可偏偏说这些话的人是寧恆。
但联想到寧恆当初在南域的所作所为,昨夜的事情似乎对於眼前的男人来说似乎又不是那么难以做到。
林郁青怔怔地看著他。
阳光透过落在他脸上,眉眼清晰,轮廓温和。
可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却比她记忆中更深沉,像经歷过无数生死后淬炼出的平静。
但她內心也知道,虽然寧恆说的很轻鬆写意,但当时的情况可能走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的结果。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看透过这个人。
可她又无比確信,无论他做了什么,无论他变成什么样,他依然是那个寧恆。
“差不多就是这样。”寧恆点了点头。
虽然隱天之星中是他的身外化身,但因为胸腹间的伤口,他不得不將手稿放在化身身上,没有手稿他的本体也活不了多长的时间。
好在那道金光在帮他修復伤势的时候,顺便也把那道伤口上的诡异力量给清除了。
“通宝鼎为什么出现在西溟?”林郁青有些疑惑地问道。
寧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宝爷告诉我,是因为有人给它传讯,我在西溟有危险,它才会趁机动用手稿的力量通过两界通道联繫到我。”
听闻此言,林郁青不禁一愣。
隨即,她想起昨夜月雨容苍白却坚定的脸,想起观星塔顶那道贯穿天地的星光,想起月雨容最后倒下时的身影。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是月姑娘。”
寧恆立即抬眼看向她,放下了茶杯。
林郁青將昨夜去找月雨,和月雨容所做的事情简述了一遍。
寧恆听完有些恍然。
原来是月雨容,如果是月雨容藉助浑天星仪的话,確实能够做到这件事。
想通其中关节后,他心中不免有些复杂,月雨容一个体藏修士想要在那种局面下帮到他,恐怕花费了不菲的代价。
这姑娘杀了他一次,又救了他一次。
她当初选择杀他大概率不是她自己的意愿,但救他却毫无疑问是她自己的选择。
“月姑娘现在的情况如何?”寧恆开口问道。
林郁青摇了摇头,语气沉重:
“恐怕不太好。浑天星仪消失后,她便昏死在观星塔顶,身体和灵魂都消耗严重。最后被那位天武公主带回了使馆疗伤。”
“至於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也不太了解。”
说到这里,林郁青看向了寧恆的眼睛,试探著开口:“寧恆,月姑娘的作为让我觉得当初在青秀山背刺你的也许真的不是月姑娘。”
“若是她真的想杀你,定然不会理会我的请求,让你自生自灭就好,更不用说耗费如此大的代价帮你传递信息。”
寧恆目光则幽深起来:“冤有头债有主,我也相信青秀山的事情不是月姑娘真心所为,她只是被人利用了。”
他看向林郁青,眼神认真:“郁青,你可以带我去天武使馆看看她吗?”
“如果传讯给宝爷的人真是她,那她便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