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口信
角落里的鎏金瑞兽香炉里,上好的银霜炭正无声无息地燃烧著,散发出融融的暖意,將窗外凛冽的寒风彻底隔绝。
林黛玉正斜签著身子,懒洋洋地倚在一个塞满了柔软羽绒的锦缎靠枕上。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綾罗中衣,外面松松垮垮地罩著一件海棠红的锦缎小袄,乌黑如瀑的长髮並未梳理成繁复的髮髻,只是用一根碧色的丝带鬆鬆地束在脑后,几缕调皮的髮丝垂落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前和雪白的颈侧。
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手中那本崭新的书册里,封面上赫然写著《倚天屠龙记》几个黑体字,这是苏瑜昨日才派人送来的新话本。
不远处,紫鹃正在有条不紊地收拾著一个梨花木的行李箱。
將黛玉平日里爱穿的衣物、常用的胭脂、以及一些精巧的配饰,一件一件地仔细叠好,分门別类地放入箱中,为两天后的出行做准备。
整个屋子安静而祥和,只有书页不时翻动的婆娑声和衣料摩擦的轻响。
这份寧静,却被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
“小姐————小姐————”
伴隨著清脆的喊声,雪雁一阵风似的双手各提著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兴冲冲地跑了进来,掀起的门帘带来了一丝户外的寒气。
黛玉正看到张无忌在光明顶独斗六大门派的关键时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咋呼声打断,只能无奈地將书册合上,用一根书籤小心地夹在看过的位置,这才抬起那双氤盒著水汽、
略带薄怒的俏目,嗔怪地白了雪雁一眼:“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不成?”
看到黛玉那嗔怪的目光,打小和她一起长大的雪雁却一点也不怕,跑到黛玉跟前,献宝似的將左手的袋子往前一递:“小姐您看,晴雯刚刚送过来的,说是瑜大爷吩咐的,给您送来的新鲜食材。
说著,她凑到黛玉耳边,压低了声音:“晴雯姐姐还托我告诉小姐,说是今晚瑜大爷会亲自过来和您一块用晚膳,让我们提前准备一下!”
“火锅”、“过来用晚膳”这几个字眼一出,黛玉感到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心跳也漏了一拍。
但嘴上,却偏要摆出一副不情愿的傲娇模样。
“呸!”她轻悴了一口,扭过头去,故意不看雪雁那张促狭的笑脸,“这廝倒是会使唤人,想吃火锅,自己吃去便是,我又不是他的丫头,倒使唤起我来了!”
那声音软糯娇嗲,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在撒娇。
“真的吗?”
雪雁故意眨了眨眼睛,將手中的布袋子往后缩了缩,作势要提走,“这还有瑜大爷特地给您送来的小吃食呢,小姐若是不要,那奴婢可就拿回去还给晴雯姐姐了?”
一听要把东西还回去,黛玉顿时急了。
一下从软榻上站了起来,羞恼地跺了跺脚,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伸出纤纤玉指就要去点雪雁的额头。
“你这死丫头,越发没大没小了,是不是想討打?”
看到自家小姐的著急模样,雪雁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一边笑一边笑嘻嘻的將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子放到了桌上。
“好啦好啦,奴婢错了。小姐您快看,瑜大爷对您可真是有心,送来的东西,都是您平日里喜欢吃的呢。”
黛玉这才收回手,脸上还带著未消的红晕,嘴里嘟囔著“就你多嘴”。
她走上前,解开袋口的绳子,往里一看。
只见满满一大袋子,全都是用一个个透明的、印著漂亮花纹的小袋子分装好的零食。
她的口味一向清淡,不喜油腻甜之物。
而苏瑜送来的这些,也全都是她喜欢吃的。
有冻乾草莓、冻干芒果块、西梅干、无花果乾,甚至还有几包薄脆咸香的海苔和几个晶莹剔透的果冻布丁————
看到这些她喜欢的零食,黛玉心生欢喜,伸手拿了一包无花果和两个果冻,当她还想再拿一点时,却被人给拦住了。
“小姐————上次瑜大爷可是吩咐过奴婢了,这些小吃食虽然好吃,但您却不能多吃,否则您又不吃饭了。”
一只小手將袋子连同里面的零食,一股脑地收拢起来,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到黛玉的手还保持著伸出的姿势,指尖甚至还残留著果冻包装袋冰凉滑腻的触感。
她先是一愣,隨即又被气乐了。
“你这个雪雁,你是我的丫鬟,还是他的丫鬟?”
黛玉收回了手,瞪著那双清澈的眼睛笑骂道,“別人都是丫鬟护住,你可倒好,居然替外人管起我来了!”
雪雁却一点也不怕,她“嘿嘿”一笑,那双灵动的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她將零食袋抱得更紧了些,理直气壮地回道:“奴婢自然是小姐的人。”她说到这里,笑嘻嘻道:“可瑜大爷也不是外人啊,他日后————日后说不定还会是一家人呢,所以奴婢听他的话,也是应当的,不是吗?”
“一家人”三个字,如同三味真火,瞬间烧得黛玉的脸颊滚烫。她羞得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又偏偏无法反驳。
“扑哧————”
不远处,正在收拾行李的紫鹃,终於忍不住,一声清脆的笑声从她口中溢出,她住了嘴,肩膀止不住地抖动。
“姑娘您听听!”
紫鹃一边收拾著衣物,一边忍俊不住道,“您还没嫁过去呢,她雪雁就以通房丫头自居了,若是真嫁过去了,那还得了?怕不是要爬到您头上去,做那姨娘了!”
“姨娘”二字,让雪雁瞬间红温起来,原本笑嘻嘻的俏脸气得柳眉倒竖。
“好你个紫鹃,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雪雁气得直跺脚,瞪向了紫鹃,“你以为你就能好到哪儿去?说得好像小姐嫁人之后,你不会跟著过去一样!”
“我————”紫鹃先是语塞,隨即又挺直了腰板,双手叉腰,对著雪雁的胸口示意了一下,声音更是拔高了几分,“就算真要给瑜大爷侍寢,那也得是你先去!谁让你长了一对大雷呢!”
“大雷”二字,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瞬间炸响在雪雁的耳边!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的胸口,那原本就因为发育良好而显得颇为丰满的部位,此刻仿佛真的被“大雷77
击中了一般,隨著她剧烈起伏的呼吸,而显得格外惹眼。那饱满的弧度,在小袄的包裹下,被挤压出一种惊人的张力,仿佛隨时都会挣脱束缚,进发而出。
“呀————紫鹃你————你这个不要脸的,你————你要死了!”
雪雁当场就爆了,气得哇呀呀地尖叫一声,恼羞成怒的她猛地將怀里的零食袋子往桌上一扔,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张牙舞爪地朝著紫鹃猛地冲了过去。
“我今天非得撕烂你的嘴不可!”
紫鹃眼见雪雁真的发飆了,嚇得“哎呀”一声,赶紧躲到了黛玉的身后。
“小姐————救命啊,雪雁要杀人啦!”紫鹃一边躲闪,一边还不忘向黛玉求救。
雪雁哪里肯罢休,她绕过黛玉,继续追赶著紫鹃。
两个人影在温暖的屋子里你追我赶,嬉笑声、打闹声、娇嗔声此起彼伏————
就在黛玉主僕三人在屋里打闹的时候,苏瑜已经踏著积雪来到了神枢营大营。
冬日的阳光透过铅灰色的云层,將雪地映照得一片银亮。
苏瑜身著麒麟袍,大步走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微摩擦声,在这寂静的军营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刚来到大帐外,两名身形魁梧、顶盔披甲的將领便联袂大步流星地从不远处走来,走到苏瑜跟前拜了下去。
“末將韩平、赵志,拜见总兵大人!”
这两人,便是隆德帝和太上皇分別派给苏瑜的副手,也是神枢营的两位副將。
表面上是辅佐苏瑜,但具体是干嘛的懂的都懂。
苏瑜心里当然也清楚,但他从始至终从未表露出任何不满,看到两人下拜,他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两道目光在他们身上一闪而过。
隨后他只是微微頷首,便迈开大步,径直朝著大帐走去。
“都跟我来。”
身后的韩平与赵志对视了一眼,一言不发齐齐跟了上去。
苏瑜掀开厚重的军帐门帘,一股混杂著皮革、炉火和淡淡血腥味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大帐內,中央燃著一盆熊熊的炭火,將整个空间烘烤得暖和乾燥。一张巨大的沙盘摆放在正中央,上面插满了各式各样的旗帜,勾勒出京城及周边地区的军事部署。
他径直走到沙盘前,韩平与赵志紧隨其后,步入大帐,待门帘落下,他们才在苏瑜身后两步的距离站定。
苏瑜缓缓转过身,如同实质般的目光,再次从韩平与赵志的脸上扫过。
这一次,那目光不再是淡淡一瞥,而是带著一股无形的压迫力。
韩平与赵志只觉得身上如同被一股无形的电流瞬间击中,一股细微而酥麻的静电感,从头皮直窜脚底。
那感觉不痛,却让他们全身的汗毛都微微竖起,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们两人,可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菜鸟。韩平与赵志在军中摸爬滚打十余载,曾跟隨大军南征北战,经歷过大小十余仗。
但象苏瑜这样一言不发仅凭气势和目光就让他们心生寒意身体发麻的人还是头一回遇到。
苏瑜对两人道:“两位將军,陛下的旨意你们都看过了吧,还有什么疑问和异议吗?”
两人齐声道:“回大人————末將没有异议!”
“那就好。”
苏瑜冷声道:“赵志、韩平听命!”
“哗啦!”
赵志、韩平齐齐上前,躬身行了一礼,“请大人吩咐。”
“今天晚上,你率领六千步卒立即出发,朝扬州急行军,务必在下个月二十三日之前抵达扬州外围听命,违令者严惩不贷!”
“末將遵命!”两人不敢怠慢赶紧躬身行礼接过军令,全程没有任何废话。
自古军营里就以军令为先,一旦主將下达了命令,下属能做的只有接受,不是谁都能李云龙一样,违抗了军令后还能去被服厂当厂长的。
“胡大海!”
“末將在!”
身后的胡大海也上前一步大声应了一声。
“你率领剩下的四千骑兵,沿著运河跟隨、护送本官的船只,一直到扬州。”
“末將遵命!”
苏瑜又嘱咐道:“所有粮秣军资务必要准备齐全,不可有任何短缺————”
苏瑜在军营了忙碌了大半天,这才於酉时回到了荣国府。
他还没到东跨院,来到一个迴廊时就被人给拦住了。
那是一个清秀姣好的年轻女子,身段纤细,裊裊婷婷,肌肤细腻柔润,在廊下微弱的光线中,泛著瓷白色。
最难得的是她身上那股柔和可亲的气质,如同三月春风拂过柳梢,让人感到极为舒適与放鬆。
她的美,与王熙凤那带著凌厉锋芒、充满攻击性的艷丽截然不同,是一种温婉內敛、
润物无声的雅致。
看到来人,苏瑜的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平儿姑娘?”苏瑜的声音带著一丝疑惑,温和的问道,“你有什么事么?”
平儿闻言,那双清澈的眼眸微微抬起,俏脸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她朝著苏瑜盈盈行了一礼。
“瑜大爷。”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我们奶奶有事与您商议,请您————往老地方一敘。”
“现在?”
“是————是的,倘若您现在得暇的话。”
“好吧,我知道了。”
苏瑜点点头,“我换身衣裳隨后便过去。”
平儿看到苏瑜答应,俏脸微红,盈盈一礼,“那奴婢便先回去了。”
看著平儿离开的背影,苏瑜不禁嘀咕道:“这娘们是不是疯了,竟敢让平儿来通知我?难道她就不怕事情泄露出去吗?”
不过他转念一想,王熙凤和平儿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平儿对她可谓忠心耿耿,倘若连平儿也不能相信,王熙凤在这世上估计连一个能信任的人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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