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入梦
离別是最伤情的告白。
这句话宋书航当然是听过的，但以前听的时候，总觉得那跟自己没什么关係。
可现在，他忽然就懂了。
苏氏阿十六还在工厂里，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隨时可以见到。
可自从听闻她快要回家之后，宋书航心里就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悵然若失的感觉。
就像是小时候攥著一颗糖，知道它早晚会吃完，於是一边捨不得吃，一边又忍不住时不时舔一口，心里还惦记著，吃完了怎么办？
他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阿十六还没走，他就已经开始想她了。
这种情绪说来奇怪，但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或许这就是青春期少年特有的预感吧。有些东西，如果不牢牢抓住，就会像风一样从指缝间溜走，等你回过神来，手里只剩下空气。
而且吧————
穷小子和富家千金的故事还少吗？
十个故事里，有九个是以悲剧收场的。剩下的那一个，要么是穷小子后来考上了状元，要么是富家千金家里遭了难，总之得有点什么外力介入，才能勉强凑个圆满结局。
可他不是什么状元，阿十六家里也没遭难。
想到这里，宋书航的心情就更复杂了。
但他也知道，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当务之急，是先解决梦境聊天群的问题，把阿十六拉进来。
至於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芊芊淑女，君子好逑。
他又不是木头人，怎么可能没点想法。只不过平时阿十六在场的时候，他不好意思表现出来罢了。
可现在周围都是自己人，更何况他还有求於人，再藏著掖著就显得矫情了。
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苏氏阿十六不在场。要是她在场，宋书航打死也不会开这个□。
“所以————”
林腾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小子这是准备有所动作了？”
宋书航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但他还是硬著头皮点了点头。
“嗯。
“”
这一声“嗯”，轻得像蚊子叫，但意思已经很明確了。
林腾顿时乐了，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这就对了嘛！男未婚女未嫁的，你老是害羞什么？喜欢就追，追不到就强————咳咳，总之先追了再说。”
宋书航：“————”
你刚才是不是想说点什么危险的话？
林腾浑然不觉自己说漏了嘴，反而越说越来劲，露出一口灿烂的白牙：“加油！我等著你有一天踏著七彩祥云去迎娶白富美，从此走上人生巔峰！”
宋书航：“————“
七彩祥云是什么鬼？他又不是要去娶亲的猴子。
他下意识看向白前辈，想寻求一点正常人的反应。
然后他就看到了白前辈脸上那抹温和的、慈祥的、仿佛在看终於孩子长大的姨母笑。
宋书航：“————“
白前辈，您能不能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又看向醉月居士。
醉月居士同样笑眯眯地看著他，那表情，那神態，简直跟白前辈如出一辙。
宋书航简直要彻底绝望了。
这里就没有一个正常人！一个都没有！
他强忍著那股快要溢出体外的尷尬，绷著一张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
“什么时候才能开始？”
他决定转移话题。
这里套路太深了，他玩不来。还是和阿十六在一起舒服，至少她不会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林腾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但好歹没有再调侃下去。
“放心，白前辈已经准备好了。”
他转身走到控制台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按了一下。
隨著一阵轻微的咔嚓声，主控室的一面墙壁忽然开始变化。
原本光滑的墙面缓缓裂开一道道缝隙，那缝隙向两侧滑动，露出隱藏在后面的空间。
一扇大门出现在眾人面前。
门是金属製成的，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隱隱泛著微光，像是活的一样。
门的高度足有三米，宽度也將近两米，看起来恢弘大气，颇有几分外星人实验室入口的科技感。
门后，是一间新的实验室。
宋书航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间实验室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足有主控室的两三倍。
里面陈列著各种精密复杂的仪器，有些是他见过的，有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那些仪器整齐地排列著，在灯光下闪烁著金属特有的冷光。
但最显眼的，还不是这些仪器，而是墙壁。
整间实验室的墙壁上，从天花板到地面，从这头到那头，密密麻麻地刻满了阵纹。
那些阵纹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图案。
有的阵纹粗如手臂，有的细如髮丝；有的散发著淡淡的灵光，有的则是幽深得如同深渊。
它们彼此交错，却又互不干扰，仿佛一个精密运转的庞大机器。
没有一处遗漏，就连天花板的角落，都被这些阵纹填满了。
宋书航咽了咽口水。
这阵仗，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请吧。”
林腾伸出手，比了一个欢迎的动作。
宋书航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他一边走，一边用眼神询问林腾：接下来呢？我该怎么做？
林腾跟在他身后，笑容里充满了自信。
“走进去，找个地方躺下，尝试入睡就行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他说得很轻鬆，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宋书航看向白前辈。
白前辈微微点头，解释道：“我刻画的这套阵法名为幻梦阵”，可以构建一个空白的梦境。”
“等你入睡后，阵法会自动將你的意识引入其中。到那时，林腾会引动你的入梦天赋，尝试將阿十六也拉入同一个梦境。”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像是在讲解一个简单的法术原理。
宋书航听著，莫名有一种安心感。
虽然这个计划听起来就跟“把大象放进冰箱需要三步”一样简陋，但不知怎么的，他就是相信林腾。
或许是林腾身上那种由內而外散发的自信感染了他吧。
就好像对於林腾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那种自信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胸有成竹。
就像是一个做了无数遍实验的老手，知道每一步该怎么做，知道每一个可能出现的问题该怎么解决。
宋书航这样想著，心里的紧张感渐渐消退了一些。
他在实验室中央找到一块相对空旷的地方，那里摆著一张简单的蒲团，大概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尝试入睡。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仪器运转时发出的轻微嗡嗡声，和阵纹流动时隱约的能量波动。
林腾和白前辈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著他，时刻准备著进行下一步。
醉月居士也留了下来，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饶有兴致地旁观。
虽然他帮不上什么忙，但能看到这样一场別开生面的实验，也算是不虚此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宋书航闭著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林腾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又看了一眼宋书航，微微点头。
快了，马上就要————
忽的，宋书航睁开了眼。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宋书航。
宋书航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怎么了？”林腾问。
宋书航苦著一张脸，无奈地说道：“我睡不著。”
此话一出，全场安静。
林腾：“————”
白前辈：
“————“
醉月居士：“————“
林腾的表情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问號？
林腾现在满脑子都是问號。
堂堂一个二品修士，筑基跃龙门都完成了，居然睡不著觉？
林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为什么睡不著？”
宋书航苦著脸解释：“没办法，我越想睡著，心里想的东西就越多。一想东西，就更睡不著了。越睡不著，就越著急。越著急，就越想睡。越想睡，就越————”
“停停停。”
林腾连忙打断他，“我知道了，你这是陷入恶性循环了。”
宋书航点点头，一脸无辜地看著他。
林腾扶额。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你以后別说是我教出来的修士。你在修行界对我毫无威胁，却让我在教育界一败涂地。”
白前辈无奈扶额，这倒是书航能做出来的事。
就连一直在旁观的醉月居士都有些绷不住了，他一个跟蹌，差点没笑出声来。但他这点定力还是有的，硬生生把那声笑憋了回去，只是肩膀抖得厉害。
虽然出了一点小意外，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安抚这只小白鼠，让他乖乖配合实验。
林腾右手往怀里一掏，再拿出来时，掌心里已经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陀螺。
通体由灵气凝聚而成，呈半透明的淡蓝色，表面流转著微微的光芒。
造型很普通，就是最常见的陀螺形状，上粗下尖，但看起来精致无比，仿佛一件艺术品。
林腾用手轻轻一拨，陀螺便在他掌心旋转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
它转得不快不慢，稳稳噹噹，仿佛可以这样一直转下去。
“盯著它看。”林腾说，“盯著它，你很快就能睡著了。”
宋书航盯著那个旋转的陀螺，眼神有些茫然。
盗梦空间？
他真的看过那部电影，当然知道陀螺是什么意思。可那是电影里的东西，现实里真的有用吗？
但林腾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好质疑。
他盯著陀螺，一眼不眨。
一秒，两秒，三秒————
陀螺还在转，宋书航的眼睛跟著陀螺转。
四秒，五秒，六秒————
陀螺还在转，宋书航的眼睛还在跟著转，但好像没什么作用啊。
七秒，八秒，九秒。
就在这时，林腾空出的左手忽然並指成掌，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地劈在了宋书航的后颈上。
啪。
一声轻响。
宋书航的眼神瞬间涣散，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林腾收回作案工具，顺手把还在旋转的陀螺往空中一拋，那陀螺便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空气中。
他拍了拍手，转向白前辈，比了一个0k的手势。
搞定。
白前辈看著这一幕，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丝讚许的神色。
醉月居士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还能这样的？
他还是第一次见人用这种方法帮人入睡的。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简单，直接，有效。
完美符合林腾的行事风格。
林腾感受到醉月居士的目光，回头冲他笑了笑。
柯南木柜子诚不欺我，果然柯学。
物理催眠，最为有效。
隨著宋书航陷入沉睡，实验室里的阵法开始自动运转。
那些刻满墙壁的阵纹逐一亮起，光芒沿著纹路流淌，像是被注入了生命的河流。
先是墙壁底部，然后慢慢向上蔓延，一层一层，一片一片，最终匯聚到天花板中央。
整个实验室都被阵法的光芒笼罩。
那光芒並不刺眼，反而很柔和，像午后的阳光照在人身上，带著一种淡淡的暖意，让人忍不住想打哈欠。
与此同时，一股若有若无的能量波动从阵法中扩散开来，像水波一样向外荡漾。
它穿透了实验室的墙壁，穿透了主控室，穿透了整个工厂，继续向外扩散。
而在工厂的另一边，一间安静的静室里，苏氏阿十六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她没有在修炼，只是在休息。
这些天在工厂里，她见识了很多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学到了很多以前从未想过的知识。
虽然表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但內心深处，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尤其是对林腾。
那个男人，总是能拿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东西，总是能说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话。看似不著调，可每一件事最后都能做成。
就像这次，他居然说要研究什么梦境聊天群。
阿十六本来是没有兴趣的。
但听说宋书航也参与之后，她又有些动摇了。
正想著，她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疲倦涌上心头。
那疲倦来得毫无徵兆，却又真实得无法忽视。就像是连续熬了几天夜，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抚过眉心，整个人忽然就困了。
阿十六下意识想抵抗，隨即又想到了什么，挣扎抵抗的力度隨之减小。
那股疲倦来得太快太猛，她的意识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静室里，她的身体软软地靠在蒲团上，呼吸平稳而绵长。
与此同时，实验室里的阵法光芒达到了最盛。
林腾盯著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点动。
“意识波动检测，频率稳定，幅度正常————”
他喃喃自语著，一边记录数据，一边调整阵法的参数。
白前辈站在他旁边，目光在屏幕和宋书航之间来回移动。
偶尔他会开口问几句，但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看著。
醉月居士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切，心中感慨万千。
他活了这么久，见过无数种修炼方式，见过无数种法术神通，但像今天这样的场面，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用阵法构建梦境，用仪器监测意识，用手刀物理催眠————
这画风，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但偏偏，这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著，每一步都精准无误，每一步都切实有效。
醉月居士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林腾敢夸下那样的海口，说要解决他的功法问题。
他是真的有这样的本事。
屏幕上，两道意识波动开始显现。
一道是宋书航的，稳定而清晰，正在缓缓进入深度睡眠状態。
另一道是刚刚出现的，微弱而模糊，正在被阵法逐渐牵引过来。
林腾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来了。”
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白前辈微微点头，目光更加专注。
两道意识波动在屏幕上跳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就像两条原本平行的小溪，被人工开凿的渠道引导著，正在缓缓靠近，即將交匯在一起。
林腾的手指悬在控制台上方，隨时准备进行最后的调整。
屏幕上，两道波动越来越近。
三寸，两寸，一寸。
就在它们即將交匯的一瞬间，林腾的手指落了下去。
一个指令发出，阵法光芒骤然大盛。
两道波动猛地撞在一起，然后相互融合了。屏幕上，原本分开的两条曲线彻底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全新的图案。
那图案复杂而和谐，就像是两股不同顏色的丝线被编织成了同一块锦缎。
林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成了，剩下的就看书航他自己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但脸上的笑容却灿烂无比。
白前辈看著屏幕，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醉月居士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就成了？
他看向躺在蒲团上呼呼大睡的宋书航，又看向屏幕上那交织在一起的意识波动，心中五味杂陈。
困扰他几百年的功法问题，是不是也能像这样，被林腾用一堆看不懂的仪器和阵法解决。
他不知道答案。
但此刻，他心里忽然充满了希望。
林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宋书航身边，低头看著他。
宋书航睡得很沉，嘴角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概是在梦里见到了想见的人。
林腾笑了笑，轻声说道：“好好享受吧。”
他转身，对白前辈和醉月居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三人轻手轻脚地退出实验室，关上了那扇刻满阵纹的大门。
主控室里，屏幕上的意识波动还在平稳地跳动著，显示著梦境世界里正在平稳运行。
而梦里的宋书航，终於见到了那个他想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