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重入兰若寺
月兮幽幽,莹辉蔼蔼。
自踏入这片林深丛密之地,段明都便感觉自己步入了另一方世界。
今夜蟾光分明暗弱,可隨著与赤狐管事一路前行,他却是见著周围的一切都愈发明亮起来,这才知晓方才吴锦年为何没带火光,就敢独身走入林中了。
待三人绕过两座小丘,便见得前方出现了一道溪流,看其流向,想必就是他们白日里追逐白狐跋涉的那条小溪。
溪涧之上,立有一座石墩子桥。
踏上桥前,胡五德立住身子,回头朝身后的二人道:“过了这桥,就是精怪的世界了。”
这时,他见得段明都的视线,正暗暗瞥向不远处的那座山,当即看明白了其眼神里的忖量,不禁摇头笑道:“你想差了,那確实是你们人类看见的若山,一些往此处走的人类,也多是到了这若山上。”
“可这座若山是新起的,老祖他,还在后头那座山上等你们呢。”
新起的?”
听到这句意义不明,却又藏著一股莫名令人震撼的话语,段明都不由得转头朝吴锦年看去。
结果却与吴锦年迷茫的眼神对了个正著。
吴锦年:我只不过两年多没来,怎么感觉就是沧海桑田了?
完全和之前不是一个地方啊!
他起先还以为,这若山便是兰若寺所处的那座山头,只不过是因为这几年树木生长茂盛,这才遮避了兰若寺的踪跡。
可此下听胡五德所言,若山居然是新出现的?
就如同从平地里冒出来一样!
而且,身前这小溪又是从哪儿来的?
若是他没记错,兰若寺周边,好像並没有溪水啊。
老祖此次闭关,当真是,当真是旷古绝伦————
吴锦年被震撼的心旌摇曳,一时间噤声难言,而段明都则是初来乍到,没法体悟其中的变更,因而远没有如吴锦年这般震骇,当下只觉得此地果然不一般,却也不想露怯,当下只不卑不亢地同胡五德拱手道:“有劳管事引路了。”
闻言,胡五德一对狭长的狐眉聚成一团,笑眯眯地点头应道:“好说,好说。”
交待完,便领著两人踏上石桥。
辉光皎洁,如霜似雪,遍洒在潺潺溪流之上。
水面浮光跃金,碎银乱闪,竟耀得人目眩神迷,连段明都手中烛火的微光,都被这清辉压得黯淡下去。
於是他索性將火摺子收起,不再掌灯。
低头、再抬眼之际,段明都动作骤然一僵。
天边的晦月层云,竟与外界並无二致。
可眼前这般耀眼夺目的月辉,又是从何而来?
思忖间,石桥已经走完。
於是再继续跟隨胡五德往若山小径走去。
环山行走间,段明都不经意间目光一瞟,却是在远方看到了一处山坳。
而在密林深处的山坳里,他居然是看到了一个院子,不像是住人的样式,反而让他想到了读书的学堂。
深山老林里,有一个学堂?
难不成还是教妖怪读书不成?”
这个念头一出,段明都自己就先笑了。
不过他也记得胡五德方才所言,因而也不敢多看,只稳下心神,继续跟著胡五德往前行径。
然而不知何时,周边山林里,突然响起了动物皮毛摩挲叶片的簌簌声。
紧接著,树叶的阴影不时在地上晃动,连带著嘰嘰喳喳的声响此起彼伏,在如此深夜的山林里,此景显得令人惊怖。
段明都何时见过这等场面?
他连忙不动声色地往前快走了几步,贴得胡五德更近了些。
胡五德將段明都的表现尽收眼底,眸光里暗藏一丝笑意,旋即扭过头,朝闹腾的最欢的一处树上喝道:“闹腾什么呢?都给我回去!”
说罢,他又朝段明都和声道:“方才那些都是我的同族,虽是闹腾了些,却也没什么坏心眼儿,还望段公子见谅。”
见著胡五德如此和顏悦色的言说,段明都登时受宠若惊,又因胡五德说方才嚇人的是狐族,当下自是不敢说什么怪罪的话,连忙摆手,客套道:“胡管事言重了,我原初尚未读书时,也是这般。”
“哦?”
胡五德陡然眼前一亮,似是被段明都的话戳中了心坎儿,当即道:“段公子的意思是,若我的这些同族们也读上书,便能安分些?”
段明都不知胡五德心中所想,不过他已隱隱看出胡五德是个读过书的狐狸精,且似是对读书比较推崇,方才还特意问了自己的学识才愿意放他进来,当下立马顺势奉承道:“有胡管事这样的狐类翘楚为先例,由此举一反三,自是能看出方才那些狐子们皆是可造之材。”
“读了书后,不说什么能对胡管事望其项背,可只要学上一星半点,那也能充当管事的左膀右臂。”
“好!有段公子这番话,我便彻底安心了!”胡五德顿时精神一振,脸上涌现出高兴的神情。
见著胡五德突然这么高兴,段明都不禁心中暗忖道:
稍微奉承两句后辈,就能引得这胡管事如此欢喜?当真是个率真的狐妖。”
这时,他突然被胡五德和蔼的拍了拍肩膀,脸上掛著一副相见恨晚的热情模样,道:“不敢让老祖久候,这厢便领著你们前去。”
说罢,竟突然不走原先的小径绕著若山过去了,而是直接寻了一条小道下了若山,重新踏上了一条宽敞的大道上。
见状,段明都心中隱隱浮现出不妙之感。
他有心想要细问,却见此刻的胡五德似是没了什么谈话的兴致,明明身形不过他们的腰,却步履极快,步步生风,几个呼吸间,便要把他们甩落下去。
见此,段明都也没心思再出声询问了,只连忙攒足力气追了上去。
不多时,他们终於见到了若山后面的山头。
吴锦年这才得以重见熟悉的昔日之景。
不过竹苑主人的竹苑已经不在山下了,而是重建在了若山靠外的竹林里。
循路而上,吴锦年一路行来,只觉周遭山林早已不復往日杂乱,竟似被人精心梳理过一般。
道旁茂林修竹亭亭如盖,枝叶繁茂,却无半分乱枝斜逸探头,整飭得恰到好处。
到了兰若寺前,更是眼前一亮。
寺前芳草茵茵,如铺绿毡;石阶之下,一方巨池横陈,池中奇花异草品类繁多,各逞姿態。
或出水荷花、亭亭玉立;或有泥柱孤峙,青藤蔓蔓攀附而上。
此时不过初春料峭,池中却已是百花爭艷,奼紫嫣红开得热烈,当真称得上是四时不败之花,八节长青之草。
更有一眼泉眼自藕池中央喷涌而出,水花激溅,碎玉般落於水面,再顺著一道石渠,潺潺向西流去。
这便是溪水源头了。”段明都神色怔怔的看著眼前奇异的一幕,心中不禁暗道。
胡五德对此奇景却已是见怪不怪,由著两人呆愣了片刻,这才轻咳一声提醒,往西南行院而去。
兰若寺。
西南禪院內。
自那日阴神回归本体后,陈舟便感觉到自己的道行猛增,为了消化这莫大的收穫,他一直处於入定状態,不过却也不是对外界完全没有感知。
当下兰若寺周边的变化,便是他偶尔抽出心神之下的尝试。
不过有一点却是陈舟没料到的—他近日出关,心神完全回归后,见得当下仍是春时,便以为至多只是过去了一年,可听了小西的言说,他这才知晓,自己这一闭关,居然是度过了三年之久。
当真是修行无岁月,寒尽不知年。”陈舟心中暗自感慨。
广沱巍里的情况,他已经由胡五德这里得知,当下正巧感知到了吴锦年入山,便差使小西去了一趟,將他唤来,了解人类这边的情况。
“咚咚~!”
院外,吴锦年撇了眼门边样式已然嫻熟的桃符,心中一顿,却也没有多做犹豫,领著段明都一起敲响了院门。
“进来吧!”陈舟应道。
“拜见老祖!”一进门,吴锦年便施礼道。
段明都也没什么忌讳,很是从心、且真心实意的喊了一声:“明都,拜见老祖!”
嗯,確实是段广汉的做派。”陈舟一下就肯定了段明都的来路。
也不与两人言语太多,陈舟直截了当地,就便问起了近年来郭北县发生的事。
吴锦年对此早有腹稿,或者说是隨时准备著,当下便从陈舟闭关的那一日起,论说起了值得陈舟注意的事件。
陈舟默然听完。
原来傅天仇竟直接折返回京了,且临行前,还特意来寻了我几趟,傅月池那小姑娘,还哭著喊著要一同跟来。”
而段广汉的任期到了,居然没有升入京城,而是任了金华通判。
將这三年里的林林总总听完,陈舟沉吟片刻,旋即朝段明都问道:“你父亲升任通判的缘由,他可曾告知与你?”
段明都自是知晓。
他原本还有些奇怪,两年前父亲升入金华后,居然连夜告知了他升任金华通判的內情,而按照寻常来讲,他尚未成家,且只是一个童生、还没到秀才,不宜过早接触政事才对。
想来父亲是为了今夜“奏对”,早有准备。”段明都瞬间恍然大悟。
於是当下也不迟疑,立即道:“家父言明,他升任金华而不入京,在当下,是一件寻常、而又透著几分怪异的事儿。”
“当下大周朝堂,近乎是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官员能够入京,类似於父亲他们这一类的官员,多是在本州府任用,若是州府內的职位不够用,那便会另择一地,而不会遴选入京。”
“偏得还有几件事生的古怪。”
段明都斟酌著话语,轻声道:“父亲他们这些够格的升不上去,可这三年来,有寥寥几个明明任期未满、
亦或是官阶不足的官员,竟是不知怎么的,得了陛下和朝堂大臣的亲眼,被火速提拔入京,且皆是官运亨通,一路升任,几乎是一年拔升一品————”
“其中內里,父亲思忖良久,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也往京城去过信,却也没得什么音讯。”
这里的京城去信,想必便是傅天仇了。
也是,依著段广汉的脾性,遇到了傅天仇这么一个“大腿”,自然是要上赶著抱上去。
不过即便两人如何传讯商討,也探究不出实情。
毕竟谁会想到,当下大周朝堂选官入京的標准,考究的並不是官员的品行能力,而是八字和运数、与慈航普度的功法合不合?
“不入京,也未必是什么坏事————”听得段明都言语中,似乎有对那几个“天选之子”的艷羡,陈舟不由开口道。
若真是如你所愿,让段广汉成功选为京官————
那真是鬨堂大孝了。
闻声,段明都登时心中一动,意识到眼前这位高深莫测的妖怪,或许知道其中的些许內情,连忙目光迎了上去。
陈舟却是不愿多谈,只道:“你父亲的官运已是不错了,將来————机会还是有的。”
言毕,他见得一旁的胡五德眼神蠢蠢欲动,略作思量后,便对两人道:“当下天色已经晚了,便先由胡管事领你们去东边入住,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吴锦年和段明都自是不会多言,当即由著胡五德领路,往东边的禪院而去。
而没过片刻,胡五德就再度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副难为情的神色。
都是千年的狐狸,跟我玩什么聊斋?”
陈舟却是一眼便看出了胡五德的惺惺作態,当即出言道:“你当真想把那段明都,誆过来为你教书?”
成功掌握完山神权柄后,如今权柄所囊括的疆域內,陈舟只要想注意,便能探听任何一处的消息。
方才胡五德故意绕路,又暗地里差使野狐嚇人,还连带著一番引诱话术,自然都被陈舟看在了眼里。
“姥姥,我这也是为了那段明都好啊!”
胡五德何等精明,从方才陈舟的只言片语和態度中,便明了那所谓的京官自家姥姥不看好,因而当下便开口道:“姥姥你都觉得那京城去不得,那若是这段明都考上了功名,那岂不是要去京城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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