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三年
山河有喜好吗?
有,却不是人情冷暖,而是欣欣向荣。
郭北县。
现今的郭北县城,却不似往先那般清冷,只有途径的旅人才会暂时在此落脚,现下,郭北县已然成了金华周遭,除了金华城外,最繁华的一座城池。
其中原因嘛,谁也说不准。
有人说,是因为兰若寺里的妖魔被高人除了,连同整片偌大的兰若寺都消失了不见,从此东边太平无事,这才使得郭北县脱离了妖魔阴云,得以引人来此。
有人则说,是前任郭北县令、现任金华通判段广汉段大人的功劳。
自打三年前,段大人在古道边立起了一座山神庙后,兰山(兰若寺西边新取的山名)
得了庇佑,便蔓蔓日茂,长林丰草,引得了眾多野兽族群迁徙至此,让他们郭北县人得以依著山林过活,还招致了其他城池的公子小姐来此踏春打猎,自此郭北县愈发繁荣。
其中內里眾说纷紜,不过有一点却是眾口一辞,那就是如今的郭北县確实是不同往常了。
春日。
温煦的阳光投射在兰山脚下的溪涧边,照得山泉波光粼粼。
水边的草地上,一群身穿猎装的年轻男女:正兴高采烈地切分刚捕到的麋鹿。
其中鹿茸被一领头的俊秀少年郎割下,拿到一商贾打扮的青年面前,朗声笑道:“贤兄,算著日子,小玲儿的生辰也快到了,这对鹿角,便算作我补给她的去岁生辰礼了,今年的,我也另有准备,已经托人寻来了,隔日便到。”
闻言,正在与一伙计吩咐事的青年,当即將手下人挥退,转过头,看著眼前的贵公子,拱手笑道:“那就多谢段公子了。”
“兄长这话实在是折煞明都了。”
段明都故作不开心的摆了摆手,道:“兄长每年送到我家的名贵药材不知凡几,这才使我父亲的身子日益康健,且家父早有交代,让我以兄长之礼遵奉兄长。”
“兄长,你还是唤我明都吧!”
听到这话,吴锦年轻笑一声,“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依从明都所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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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此,段明都面色一喜,脸上涌现出几分热络的神情,立马伸手將吴锦年悄悄引至一旁,低声问道:“兄长,你看父亲他每年都让我来这兰山奉香,到底是出於何缘故啊?”
段明都自幼一直在金华城里读书,而从两年前,他父亲段广汉升任金华通判,入了金华城后,从此,他每年便多了一个活计一来郭北县,寻这个声名鹊起的药商吴锦年,与他一同来兰山山神庙敬香。
別的事他父亲也不多交代,只让他每年春时来这么一遭,隨后尽听吴锦年吩咐便是。
起初,段明都还以为是父亲因为药材一事,让他藉故笼络一番吴锦年,好让吴锦年专心为自家人办事。
可直到今年临行前,他出门时,居然听到自家父亲主动提了一嘴,“吴家小子的那个妹子,生辰好像快到了吧?你准备了什么贺礼?”
一个商贾的家事,居然值得他父亲过问?
段明都瞬间回过味来,意识到父亲是在提醒他,吴锦年需要好生对待。
可当他想要细问其中缘由时,父亲却不肯对他言明,只说吴锦年那儿送来的药材比別家好,不要以寻常商贾对待。
父亲不肯说,他就只能来问吴锦年了。
偏偏吴锦年对他也没什么说的,权当陪“公子读书”,让他放开了在这儿玩,只是在一旁陪著,顺便收揽採药人採到的药材。
最后便是下山时,一同去山神庙敬香了。
可这事也没什么稀奇的,因为此处山神庙的香火鼎盛,甚至还逐渐衍生出了贩卖香烛的生意,哪里还缺他们两个的香火?
更別说连香烛都还是庙门口买的。
唯有一点让他感到惊奇—这个山神庙里没有神像。
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
弄得段明都云里雾里。
他不相信,自己一个通判家的公子,特意来郭北县一趟,就是为了跟一个药商来山里奉香?
所以他便想来吴锦年这几探探口风。
闻言,吴锦年侧目看向目露希冀的段明都,淡笑了一声。
“明都实在是想多了,只不过是通判大人念著我送药的殷勤,这才借著明都你的名头,护我买卖周全而已。”
此乃谎言。
吴锦年却是能从段明都这儿,看出段广汉的盘算与纠结。
他既想让自己儿子与老祖续结些缘分,又因为顾忌“多触鬼怪之事,会折损福源、不泽后辈”的说法,不敢让段明都知晓太深,所以便想依託吴锦年,来让段明都处於一种模稜两可的態势。
吴锦年对此不置可否。
段广汉的纠结与他无关,且別说段明都了,即便是段广汉亲自来此,都不一定能再与老祖见上一面。
想到此处,吴锦年的目光不由得投向东边。
原本在此处,便能遥遥望见远处山顶上的殿塔檐瓦,可如今三年过去,那山顶的寺庙早已看不清了,由此望去,只能看见鬱鬱葱葱的林木。
而也不知什么时候,人们步入山林后,会下意识地避开东边,不往深处去,即便去了,也再也找不到通往兰若寺的道路。
不止是別人,就连他,也找不到去往兰若寺的路了。
林深处更有密林,葱蘢处更有蓊鬱。
他早先试过强行寻觅,可最终却迷失在了林海之中,最后还是被小西找到,这才成功踏入了兰若寺。
可也没见到老祖的面。
只听闻小西言说,“姥姥修为大进,闭关许久了。”
这么一闭关,便是三年过去。
不过虽再也没见过老祖,可他与竹苑主人的来往却还在。
然却歧念已消。
段明都知晓吴锦年没说实话,此下见著他望著东边愣神,不由开口道:“这边的兰山香火鼎盛,不过我听人说,那头的若山里,原先也有一座寺庙?怎么那边没人去。”
吴锦年笑了笑,轻轻开口道:“那边是深山密林,即便有寺庙,也不好去敬香,不然兰山这儿的山神庙,如今也不会有这么多香火了。”
段明都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酒香都怕巷子深,更何况是寺庙呢。”
这时,不远处的人群突然发出接连惊呼。
“你们快看,好漂亮的狐狸!”
闻听此言,吴锦年登时一个激灵,赶忙转头看去。
果然,便见自东向西流的溪涧上游,出现了一道白色狐影。
小西————”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年轻男女好似有了什么主意,当即鬨笑了一阵儿,回头朝段明都唤了一声,就各自拿起网兜,沿著溪边,朝著小西追去。
而一旁的段明都见著吴锦年惊乍的表现,还以为他也看准了这狐狸,登时心中一动,也连忙跟了上去。
“我来!”
见著这副场面,吴锦年登时心中一顿。
若是段大人知晓你此刻的心思————
心念转动间,吴锦年也赶紧跟了上去。
就不知是碰巧遇上了,还是来找我的————
对於小西为何会出现在这儿,吴锦年一点也不意外,因为这不是小西第一次玩这种“遛人”的把戏了,人越多,她越会现身逗弄。
如今兰山的大部分採药人,都知道山里有个白狐成精了,也不害人,只是喜欢耍弄人玩。
瞧著身后紧紧跟来的一眾人,小西心里欢快得很。
她在山林间撒欢地跳跃,却也不拉得太远,而是一直保持著若即若离的距离,让他们在后头追逐不休。
甚至有时为了等人,她还特意装作不小心失足落水的模样,在水里扑通翻涌一会儿。
待引得人涉水后,她又扭身一转,跑到了对面去,故意优哉游哉地閒庭信步,勾得人火大。
时急时缓间,东边密林已是近在眼前。
这时,小西也尽兴了。
她先是扫了眼身后累得气喘吁吁的人们,而后目光转向吴锦年,微不可察的頷首了一下,旋即转过身,直接钻进了丛林里,再也看不到半点踪影。
小西临走时的那个眼神,吴锦年清楚看到了,他心中驀然一喜,心中隱约有了猜测。
小西特意来找我,莫不是,老祖醒了?”
“兄长,你在看什么呢?”
这时,段明都突然凑近,对著前方密林,同吴锦年言之凿凿道:“兄长,我感觉那只狐狸在挑衅我。”
吴锦年陡然转头,“嗯?
段明都回以坚定的眼神。
“方才那白狐临走前,还特意朝我看了一眼,好像在讥讽我没抓到她一般。”
”
,吴锦年摇了摇头,折身回返,“別想那么多,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用完饭,就该去山神庙奉香了。”
“哦~”段明都转头看了一眼,眼神里犹有不甘。
是夜。
东边山林下。
吴锦年看著一旁紧紧跟隨、生怕自己跑了的段明都,一脸的欲言又止。
“你————”
“嘿嘿~”
段明都窃笑了一声,“兄长以为我没看出来?”
“那白狐,不是寻常兽类,聪颖地不似寻常,且————”
“好像与兄长认识。”
他转头打量了吴锦年一眼,火光映射出的目光里,兴致几乎溢满出来。
他初时见著吴锦年的表现,就觉得有些异常,隨后再在中途见识了白狐的聪颖,以及最后白狐与吴锦年对了一个眼神后,更觉得其中有猫腻。
於是夜里也不睡觉了,直接守在了吴锦年家门口。
果不其然,刚出门的吴锦年便被他抓了个正著。
吴锦年满脸黑线的望著一旁跃跃欲试的段明都,却也不晓得说什么才好。
果然,不愧是段大人家的公子,心眼儿也不少。”
事已至此,吴锦年也知晓段明都是要非跟著不可了,不过看著身前黝黑的林间,他还是问了一句:“你当真要跟著去?你父亲之所以不把这事告诉你,便是————
“那他还让我来这儿干嘛?”段明都当即反问了一句。
见著段明都的这般劲头,吴锦年知晓他是劝不住了,於是也只好摇头道:“这事我也做不了主,你且在此地等会儿。”
说罢,他將手中火光留给段明都,自己一个人便步入了黑暗中。
期间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段明都才见到吴锦年折返回来。
他朝段明都摇了摇头,嘆了一声:“竹苑的那位也做不了主,你且回去等等罢。”
他暂且只认得去竹苑的路,所以方才便是去竹苑里问了一句,可只得了一句“不知晓”。
他自是不敢乱做主的。
段明都犹有些不服气,他好不容易找到这儿,且遇到了这等新奇之事,又如何愿意回去?
不过他也不是莽撞之人,当下只往地下一坐,朝吴锦年道:“兄长自己进去便是,我就在这儿候著。”
见此情形,吴锦年一时间也有些哭笑不得。
“你当真不愿意走?”
“不愿————”
段明都想都没想,当即欲要摆头,可当他的脑袋刚一扭,身体当即猛地一僵。
因为此刻,他的余光,竟是在远处的林间阴影处,看到了一个黑色形影,很像是他白日里看到的狐狸身形。
且————
刚才的那句话,不是吴锦年问的!
段明都感觉自己背后沁了一层冷汗,好在是这时吴锦年出声了,让他心头宽鬆了些。
“原来是胡管事来了。”吴锦年转头朝林子里行了一礼。
“嗯~”
隨著一道应声,段明都这才看清出声的是何物。
当真是一个狐狸!
不过不是白日见得的白狐,而是一个赤色狐狸!
胡五德慢慢走至段明都身前,期间扭头朝吴锦年问了一句,“他当真是那个段广汉的儿子?”
“是,我是!”还未等吴锦年开口,段明都就点头如捣蒜,立马应称下来。
“那倒也可以入山————”
胡五德沉吟片刻,突然抬起头,朝段明都问道:“可会读书认字?”
段明都一愣,连忙应道:“胡管事,我认字,我还是个童生呢!”
“童生?倒也成。”
胡五德知道童生的事,当下朝两人轻轻頷首,转身朝林內走去。
“那就走吧,刚好今日老祖醒了,正是找你们问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