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当牛马用
安定门內校场,后营工坊。
沉重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伴隨著铁甲摩擦的鏗鏘声,几十支火把將工坊外围照得亮如白昼。
钱鐸站在工坊门口,目光冷峻地扫过围成圈跪在地上的十几名官员和胥吏。
为首的正是工部营缮司员外郎孙朝肃、工部虞衡司主事陈子壮、兵部武库司郎中赵光祖等人。
孙朝肃被按在地上,官袍上沾满了尘土,脸上的汗水混著灰土淌下几道污痕。
他强自挺直脊樑,但微颤的肩膀暴露了內心的恐惧。
“钱鐸!”孙朝肃咬牙道,“你到底想怎么样?私设公堂,扣押朝廷命官,你这是要造反吗?!”
钱鐸没理他,只是踱步到孙朝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孙大人,说说吧。工部造出来的火銃,枪管壁厚不均,內壁有砂眼,炸膛率高达三成。这问题,你心里没数?”
孙朝肃脸色一白,却梗著脖子道:“火器製造本就艰难,工部军器局人手有限,朝廷拨银又屡屡不足,能造出这些已是不易!钱大人若觉得我等办事不力,大可上奏皇上,让皇上撤了我等的职!”
“撤职?”钱鐸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孙大人想得倒是简单。火器图纸泄露,锦州失陷,麻登云殉国——这等重罪,撤职就够了?”
一旁的赵光祖忍不住抬头:“钱鐸!你別血口喷人!火器图纸泄露,与我等何干?那是孙应元监管不力!”
这种事情,他们怎么能够承认。
泄露火器铸造之法也就算了,还传到了建虏那边去了。
这可不是简单的泄密了,叛国!这是叛国的重罪!
要诛九族的!
“孙应元?”钱鐸转过身,盯著赵光祖,“你们真以为把锅甩给孙应元就完了?他是提督勇卫营,可他懂火器铸造吗?精铁採购、物料调配、工匠管理—这些不都是你们工部和兵部在管?”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锦州城下,建虏用的新式火统,跟咱们造的一模一样!
图纸从哪泄露的?匠人从哪弄的?这京城里,除了工部军器局,还有谁知道新统的製法?!”
工坊外一片死寂。
跪著的官员们交换著眼神,有人嘴唇哆嗦,有人额头冒汗,但没人开口。
陈子壮咬著牙道:“钱大人,你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何必这般羞辱我等?图纸泄露,我等也是受害者!工部上下为此事日夜难安,你还要如何?!”
“日夜难安?”钱鐸冷笑一声,“我看你们是数银子数到手软,睡觉都能笑醒吧?”
他走到陈子壮麵前,从袖中掏出一份帐簿,重重摔在他脸上:“这是京城几家钱庄的往来记录。自工部接手新式火銃铸造以来,你们几家的户头里,陆续存入银两共计四十二万两!孙朝肃,你一个正五品员外郎,年俸不过二百石,哪来的八万两银子存在通州宝通钱庄?赵光祖,你兵部武库司郎中,家里在城西新置了三进宅院,花了三万两—这钱,是你祖上攒的?”
帐薄摔在地上,散开的纸页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刺眼。
孙朝肃看著那些熟悉的数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发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鐸却不等他开口,又抽出一份文书:“这是工部军器局几个老匠人的供词。他们说,你们为了赶工,逼著他们用劣铁代替精铁,用杂木代替硬木,火药里掺沙土就为了省下那点银子,中饱私囊!”
“放屁!”赵光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那是污衊!是那些匠人自己手艺不精,出了岔子,就想推卸责任!”
“推卸责任?”钱鐸转过身,一挥手,“把人带上来!”
两名標营兵押著一名五十多岁、衣衫槛褸的老匠人走上前来。
老匠人见到孙朝肃几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各位大人!小老儿对不住你们!可、可小老儿实在不敢再瞒了!那批枪管,是孙大人逼著小老儿用仓库里的陈年废铁回炉重造的!小老儿当时就说,那铁杂质太多,打不了火统,可孙大人说,出什么事他担著!”
“你胡说!”孙朝肃厉声尖叫,“我何时说过这话?!你是受了谁的指使,来诬陷本官?!”
老匠人抬起头,老泪纵横:“孙大人,您忘了?上月十五,在军器局后堂,您亲口对小老儿说的!当时还有陈主事在场!”
陈子壮浑身一颤,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身后標营兵按住肩膀。
钱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陈主事,你说呢?”
陈子壮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下、下官不知情......下官只是奉命办事......
”
“奉命办事?”钱鐸笑了,“奉谁的命?办什么事?是奉孙朝肃的命,往火銃里掺沙子,还是奉赵光祖的命,在帐簿上做手脚?”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你们以为咬死了不认,我就拿你们没办法?锦州失陷,麻登云殉国,数万边军將士血染沙场—这笔血债,总要有人来偿!”
孙朝肃忽然笑了,那笑声嘶哑而绝望:“钱鐸,你別装模作样了!你不就是想抄我们的家,弄银子吗?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图纸泄露?火器粗劣?都是藉口!你就是想藉机剷除异己,公报私仇!”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讥誚:“反正横竖都是一死,我说不说,有什么区別?你爱抄家就抄,爱杀人就杀!我倒要看看,你把工部、兵部这些懂行的人全杀光了,谁来替你造火器!难道指望你从街上隨便拉几个铁匠?”
工坊外围观的標营兵士闻言,都不禁皱起眉头。
这话说得难听,却並非全无道理。
火器铸造是技术活,不是光有银子、有铁就能造出来的。
工部这些官员虽然贪腐,可他们確实熟悉流程、懂行。
真要全杀了,换一批生手上来,耽误了工期,耽误了边军换装,那才是大麻烦。
钱鐸却笑了。
那笑容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玩味。
“孙大人说得对。”他缓缓道,“把你们全杀了,確实没人替我造火器了。”
孙朝肃一愣,没明白钱鐸什么意思。
钱鐸转过身,对燕北道:“记下来。工部营缮司员外郎孙朝肃,工部虞衡司主事陈子壮,兵部武库司郎中赵光祖—这三人,革去所有职衔,贬为庶民。
此言一出,不仅孙朝肃几人愣住了,连燕北和李振声也怔了怔。
革职?贬为庶民?
就这么简单?
钱鐸继续道:“但鑑於朝廷正值用人之际,火器铸造又急需懂行之人,特准尔等戴罪立功。即日起,仍归工部、兵部原衙门听用,负责新式火銃铸造一应事务。”
孙朝肃呆呆地看著钱鐸,脑中一片空白。
不杀?还让继续办事?
这、这钱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钱鐸却话锋一转:“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尔等贪墨军餉、玩忽职守,致使火器粗劣、图纸泄露,罪孽深重。从今日起,尔等家眷—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三代以內血亲——全部押入工坊,充作苦役!”
“什么?!”孙朝肃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家眷......充作苦役?
!”
“不错。”钱鐸冷冷道,“男人砸矿石、拉风箱、搬运物料;女人洗衣做饭、缝补浆洗;老人孩子做些力所能及的杂活。一应伙食住宿,由工坊统一安排,没有工钱,只有三餐一宿。”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著一股森然:“至於你们几个一每日照常到衙门办公,督办火器铸造。工坊就在安定门內校场,你们的家眷就在里面做工。你们办得好,他们日子就好过些:办得不好,或者再敢动什么歪心思一—””
钱鐸走到孙朝肃面前,俯下身,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我就让你们亲眼看著,你们的父母妻儿,是怎么累死、饿死、病死在工坊里的。”
孙朝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顶门。
他呆呆地看著钱鐸,看著那双平静却冷酷的眼睛,终於明白了。
钱鐸不杀他们,不是心慈手软,而是更狠!
杀了他们,一了百了。
可留著他们,把家眷扣在工坊里当人质,逼著他们日夜不停地干活、造火器这比杀了他们更折磨人!
“钱鐸......你、你好毒.....”孙朝肃声音嘶哑,眼中满是怨毒。
钱鐸直起身,淡淡道:“毒?比起你们贪墨军餉、害死边军將士,我这算毒?孙大人,別忘了,锦州城下那些战死的將士,他们也有父母妻儿。”
他转身对燕北道:“即刻派人,去这几家拿人。记住,態度好点,別嚇著老人孩子。
跟他们说清楚,他们的父兄丈夫犯了罪,他们这是替亲人赎罪。在工坊里好好干活,表现好的,將来或许能减刑。”
“是!”燕北抱拳应道。
钱鐸又看向李振声:“李將军,你带两百人,押送这些家眷过来。工坊后营已经腾出了几排营房,暂时安置他们。一应生活所需,按最低標准供应,不许剋扣,也不许特殊照顾。”
“末將领命!”李振声应道。
安排完这些,钱鐸这才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孙朝肃几人。
“几位大人,”他语气平静,“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戴罪之身了。工部、兵部的差事,你们照常办,该採购物料就採购,该调派工匠就调派。但记住一点所有帐目,每三日一报,由我亲自审核。所有物料进出,由標营兵士全程监督。所有工匠调配,需经我批准。”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从今日起,你们就住在工坊里。前营给你们准备了住处,条件简陋些,但遮风挡雨足够了。想见家眷?可以,每月初一、十五,准你们见一面,就在工坊食堂,当著眾人的面见。想偷偷传话、递东西?发现一次,家眷苦役期限延长一年。”
孙朝肃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他终於明白了钱鐸的算计。
不杀他们,留他们办事,是因为火器铸造確实需要懂行的人。
扣留家眷当人质,是为了逼他们不敢再动歪心思。
让他们住在工坊,是为了方便监视。
每月只准见两次面,是为了彻底断绝他们与外界勾结的可能。
这手段,这心思...
“钱鐸......”孙朝肃咬著牙,一字一顿,“你就不怕......我们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钱鐸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誚,“孙大人,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资格说这话?你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全在我手里。你鱼死了,网不会破,他们会跟著你一起死。”
他俯下身,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孙朝肃,我劝你聪明点。好好替我造火器,把差事办漂亮了,將来或许还能留条活路。要是再敢耍花样“,钱鐸直起身,不再看他,对燕北挥了挥手:“带他们去住处安顿。明日一早,我要看到工坊全面开工。”
“是!”
標营兵士上前,將孙朝肃几人拖起。
孙朝肃踉蹌著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钱鐸,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怨恨、恐惧、不甘、绝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
至少,命保住了。
至少,家人也还活著。
至於以后..
孙朝肃不敢再想。
夜色渐深,工坊外的火把陆续熄灭,只留几盏风灯在寒风中摇晃。
钱鐸站在工坊门口,望著孙朝肃几人被押走的背影,神色平静。
燕北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大人,这样......真能行吗?这些人心里肯定恨透了咱们,万一他们暗中使坏......
“6
“他们不敢。”钱鐸淡淡道,“家眷在我手里,他们比谁都怕出岔子。再说了,火器铸造的每个环节,我都会派人盯著。他们想使坏,也得有那个本事。”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燕北:“抄家杀人,是最简单的。难的是,既要抄他们的家,又要用他们的人。这天下贪官污吏杀不完,可朝廷运转,总得有人办事。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在害怕中办事,在监视中办事,在不得不办中办事。”
燕北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以做效尤,但又不伤根本?”
“不错。”钱鐸望向北方天际那抹深沉的黑暗,“建虏得了火器,锦州失陷,局势危急。我们现在没时间把工部、兵部从上到下全换一遍。只能用这种办法,逼著这些蠢虫,替朝廷把火器造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等边军换防完成,等新式火銃装备大军,等辽东局势稳住一到时候,这些蠹虫,一个都跑不了。”
燕北心中一凛,抱拳道:“卑职明白了。”
钱鐸摆摆手:“去忙吧。告诉李振声,对那些家眷,看管要严,但也不要太过苛待。
老人孩子干不了重活,就安排些轻省的事。我们要的是震慑,不是逼人造反。”
“是!”
燕北转身离去。
钱鐸独自站在工坊门口,寒风吹动他緋红的官袍下摆,猎猎作响。
午后,安定门內校场的营房外忽然传来通报:“大人,都察院左都御史易大人求见。
“”
.....
钱鐸正在翻看工部送来的火器物料清单,闻言眉头微挑。
易应昌?
这位老上司自他入京后便鲜少往来,今日怎的主动找上门来了?
“请进来。”
不多时,易应昌一身緋红官袍步入营房。
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癯,鬚髮已见花白,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昔。
他扫了一眼营房內简陋的陈设,目光落在钱鐸身上,神色复杂。
“钱鐸。”
“下官见过总宪。”钱鐸起身拱手,脸上带著笑意。
易应昌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的矮凳上坐了。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先开口。
营房里只有炭火偶尔炸开的啪声。
良久,易应昌终於嘆了口气,声音低沉:“乾清宫的事,我听说了。”
钱鐸笑了笑,没接话。
“你......”易应昌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痛心疾首,“你怎么敢对皇上动手?那是天子!是君父!你......你简直是疯了!”
钱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皇上糊涂,下官只是替他醒醒神。”
“糊涂?”易应昌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提高,“再糊涂他也是皇上!君臣纲常,天地大道!你钱鐸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难道不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
“知道。”钱鐸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著易应昌,“可下官更知道,皇帝这么糊涂下去,死的就是百姓,亡了的就是朝廷!”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锦州失陷,麻登云殉国,边关將士血染沙场—这些,难道不比所谓的君臣纲常”更重要?”
易应昌被这话噎得胸口发闷,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锦州丟了。
麻登云死了。
边军將士的血,难道就不是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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