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抉择
平淡的声音在曲封耳边响起。
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震得他心神俱颤。
他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无形却磅礴如山岳般的气机已然牢牢锁定了他。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胸口如同压著千钧巨石。
体內原本奔腾流转的气血,此刻也像是陷入了泥沼,调动起来滯涩无比。
“洗髓换血!绝对是洗髓换血境的强者!”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將曲封心中所有的侥倖和反抗意志彻底浇灭,无边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灵魂深处传来的颤慄直接反映在身体上,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浑身冷汗直冒。
在这一瞬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尊严和骄傲。
曲封没有任何犹豫,“噗通”一声,直接双膝跪地,动作乾脆利落到了极点。
他脸上那之前的冷峻和杀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惶恐与哀求。
“前辈!晚辈有眼无珠!冒犯了前辈虎威!晚辈该死!晚辈该死!”
曲封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语速极快,生怕说慢了就再没机会。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毫不留情地“啪啪”自扇了两个响亮的耳光。
力道十足,脸颊立刻红肿起来,可见其求生之切。
“只求前辈高抬贵手,饶晚辈一条狗命!晚辈愿做牛做马,报答前辈不杀之恩!”
曲封一边哀求,一边“咚咚”地以头磕地,姿態放得极低。
孙皓看著眼前这前倨后恭、瞬间从冷傲高手变成磕头虫的曲封,轻笑一声道:“行走江湖,倒是第一次听人叫我前辈,倒也有趣。”
这声轻笑和看似隨意的话语,让曲封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之光,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磕头更加卖力,哀声道:“前辈风采绝世,实力深不可测,晚辈叫您前辈是理所应当!
前辈,您胸怀如海,求您饶晚辈一命!”
“姿態做的倒是挺足,”孙皓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可惜,你求错人了,求我,却是无用。”
曲封闻言一愣,隨即立刻明白了孙皓的意思。
这是要將他交给真正的苦主,那个他一路追杀、恨他入骨的秦昊来决定他的生死!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但求生的欲望让他不敢有丝毫停顿,大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思索著该如何才能打动那个对他恨之入骨的秦昊,保住自己这条来之不易的性命。
就在这时,孙皓迈步上前,看似隨意地一把抓住曲封的衣领,將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曲封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见孙皓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在他双臂和右腿的几处关键穴位和骨骼连接处快速无比地连点数下。
“咔嚓!咔嚓!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接连响起。
仅仅瞬息之间,曲封的双臂臂骨以及右腿腿骨便被一股霸道无比的劲力硬生生震断。
钻心刺骨的剧痛如同潮水般汹涌地冲入他的脑海,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晕厥过去。
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连一声闷哼都不敢发出,额头上的青筋因极力忍耐而暴起,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点多余的反应,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孙皓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隨即他鬆开手,转身朝著秦昊等人所在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曲封强忍著几乎要让他昏厥的剧痛,深吸了好几口粗气,用仅剩完好的左腿勉强支撑起身体,艰难地、一病一拐地跟上孙皓的脚步。
每迈出一步,断骨处传来的剧烈疼痛都在狠狠刺激著他的神经,让他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额头上的冷汗直冒。
但他却不敢有丝毫停留,在强烈的求生欲望驱使下,咬牙继续著艰难无比的挪动。
秦昊迎了上去,看著孙皓的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复杂难明的感慨。
这位初次见面的师弟,所展现出的实力和手段,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
“师弟——”
秦昊张了张嘴,喉咙却有些乾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表达內心翻江倒海般的情绪。
是感激?是敬畏?还是因为將师弟捲入麻烦而產生的愧疚?或许兼而有之。
孙皓温和一笑,与他刚才废掉曲封时的凌厉判若两人。
他轻轻拍了拍秦昊的肩膀,语气平和地说道:“师兄,不必多言,接下来,就交给你处置了。”
被废掉双臂和右腿的曲封,一身实力十去其九,在秦昊面前已经掀不起任何风浪。
秦昊深吸一口气,將纷乱的思绪压下,重重点头。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曲封时,已然恢復了冰冷与恨意。
后方,早已下了马车,一直紧张关注著局势的孟嵐也快步走了上来。
她来到孙皓面前,神情激动,眼中含著泪光。
接著,她深深行了一礼,姿態恭敬无比。
孙皓双手虚扶,轻声道:“孟姑娘不必多礼,且去吧。”
孟嵐直起身子,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哽咽道:“多谢孙公子仗义出手。”
她知道,若非孙皓在此,今日她和秦昊绝无幸理。
孙皓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越过她径直回到了林鈺和孙芸身侧。
孟嵐看著孙皓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隨即被更急切的情绪取代。
她胸膛剧烈起伏,快步追上已经提刀走向曲封的秦昊。
秦昊和孟嵐死死盯著数步外已经停下身形的曲封,眼中满是刻骨的恨意与杀意。
看著二人的眼神,曲封心中发冷,有种如坠冰窟之感。
此刻,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已然彻底顛倒。
他不再是那个掌控他人生死的白衣剑客,而是变成了砧板上待宰的鱼肉,生死完全操於他人之手。
秦昊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积压的怒火与杀意,尤其是想到辽东那片染血的土地和生死未卜的友人。
他低吼一声,提刀上前,雪亮的刀锋直指曲封。
眼看就要一刀劈下,结果了这个仇敌的性命。
曲封亡魂大冒,急切无比地嘶喊道:“別杀我!孟凯没死!孟家也还有十余口人都活著!他们还活著!”
这句话如同拥有魔力,瞬间让秦昊劈砍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心头剧震,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揪住曲封的衣领,冰冷的眼神死死盯著他。
“你说什么?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休想用这种谎话拖延时间!”
一旁的孟嵐呼吸骤然变得无比急促,苍白的脸上瞬间涌上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她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希冀光芒,死死地盯著曲封,仿佛要將他看穿。
见秦昊没有立刻动手,曲封心中稍稍鬆了口气,知道方才的话起了作用。
他立刻急促地解释道:“真的!我发誓!我以全家老小的性命对天发誓,此言千真万確!
我们幻月山庄此次出手,为的是孟家祖传的那株千年灵参。
东西还没到手,我们怎么可能把他们全都杀了?留著活口才能逼问灵参的下落啊!”
曲封语速极快,生怕慢了一瞬那刀就会落下。
秦昊目光依旧冷冽如刀,咬牙切齿道:“你们杀的人还少吗?孟家上下百余口,如今还剩多少?!”
孟嵐脸上瞬间血色褪尽,露出深入骨髓的哀戚与痛苦,泪水无声滑落。
曲封神色一僵,连忙辩解道:“那是混战之中难免伤亡,但是孟凯,还有孟家的几位核心人物,我们绝对是尽力生擒活捉的。
孟凯便是先前一战时我亲手擒下,虽然受了些伤,但性命绝对无碍,现在人就被关在幻月山庄的地牢里!”
他急切地拋出所有知道的信息,试图增加自己话的可信度。
秦昊面色变幻不定,脑中思绪如潮水般汹涌。
这个消息太过突然,让他一时难以判断真偽,更不知该如何抉择。
若曲封所言为真,那孟凯和十余位孟家族人就还有生还的希望。
但若是假的,只是曲封为了活命编造的谎言————
曲封紧张地咽了口带著血沫的唾沫,心知他的生死就在秦昊这片刻的犹豫之间。
场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沉凝。
孙皓在后面听得一清二楚,他虽然依旧保持著表面的平静,但心绪却久违地被扰动,泛起一丝涟漪。
千年灵参,这一天地奇珍,確实是一样能掀动腥风血雨的宝物。
而且说实话,他心动了。
若是能服下一整株千年灵参,那澎湃的药力足以让他的气血在短时间內得到难以想像的滋养和增长。
良久后,秦昊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纷乱。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冰冷,盯著曲封,冷冷道:“你说出这个消息,无非就是想活命。
但是,就算孟兄他们真的还活著,你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活下来?
你的命,够换他们的命吗?”
曲封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忙道:“够!一定够!我是幻月山庄这一辈中的最强之人,庄主亲口说过,下一任庄主之位非我莫属!
我对山庄至关重要,用我去换孟凯他们,庄主一定会同意的!”
秦昊嗤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嘲讽:“呵,下一任庄主?你以为你是谁?
在千年灵参这等天地奇珍面前,莫说你一条命,就是幻月山庄其他所有人的命都加在一起。
你觉得能让你们那位庄主曲琮放弃到手的肥肉吗?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
曲封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但在强烈到极致的求生欲望驱使下,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几乎要冒出烟来。
转眼间,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急忙道:“此前孟家没有顶尖强者坐镇,怀璧其罪,握有千年灵参自然是取死之道!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他急切地看向孙皓的方向,虽然不敢直视,但语气充满了肯定:“现在有这位前辈在,一位洗髓换血境的强者。
庄主他就算再想要灵参,也绝不愿意轻易与同级別的强者结下不死不休的死仇。
只要这位前辈愿意出面,展现实力,庄主他权衡利弊之下,定然会同意换人。
用这些俘虏,去换一个未来庄主和山庄的安寧,这笔帐,庄主他会算的!”
他这番话,不仅是在为自己爭取生机,更是巧妙地將孙皓的实力和態度作为了谈判的重要筹码。
闻言,秦昊猛地定格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脑海中各种念头如同乱麻般疯狂纠缠不休。
一边是与他有过命交情、如今可能身陷囹国的生死兄弟孟凯,以及十余条孟家残余的血脉。
另一边,则是今日救了他性命、展现出惊人实力,却与他並无深厚交情、甚至可能因此捲入更大麻烦的嫡亲师弟孙皓。
生死兄弟的命,他不能不顾。
但让他开口將毫无干係的师弟拖入这摊浑水之中,他又如何开得了这个口?
今日若非孙皓在此,他和孟嵐早已被曲封擒下,或是成为剑下亡魂。
这份救命之恩尚且未报,又怎能再为了一己之私,给师弟引来幻月山庄这等强敌?
而且,孙皓虽然已是洗髓换血境的强者,年纪轻轻便有此成就堪称惊世骇俗。
但幻月山庄的庄主曲琮,可是在辽东成名多年、凶名赫赫的老牌洗髓换血境武者。
其实力深浅、手段如何,谁也说不准。
让孙皓去与这样一个厉害角色对上,且不说胜负如何,单是因此结下死仇的后果,就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他和孟凯是生死兄弟,和孟家有极深的交情。
可孙皓与孟家非亲非故,凭什么要去冒这天大的风险?
种种念头如同毒蛇般啃噬著秦昊的內心,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痛苦挣扎之中。
他猛地一把將揪著的曲封狠狠推倒在地,仿佛要將满腔的烦闷与纠结都发泄出去。
他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胸膛剧烈起伏,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一旁的孟嵐將秦昊的痛苦挣扎看在眼里,心中同样充满了煎熬与无力。
她明白秦昊的顾虑,更清楚让孙皓出手是何等强人所难。
但是,救命稻草就在眼前,兄长和族人生还的希望或许就在孙皓的一念之间,这让她如何能不去拼命抓住?
家族的血海深仇,亲人可能尚存的消息,像火焰一样灼烧著她的心。
孟嵐不再犹豫,猛地转身,快步走到孙皓面前,毫不犹豫地径直跪倒在地。
她抬起苍白的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声音因极致的激动和哀求而微微颤抖:“孙公子,求求您,求您慈悲,救我兄长和我孟家残存族人一命!
孟嵐此生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也定当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接著,她颤声说道:“我知道此事千难万难,是天大的麻烦,会將您捲入危险的漩涡。
我孟家如今已一无所有,唯有那株招来祸事的千年灵参尚藏於一地。
我愿以此宝为酬,只求孙公子能出手相助,救我兄长和族人脱困!”
说罢,她深深地拜伏於地,额头紧紧贴著冰冷的地面,长身不起,姿態卑微到了尘埃里。
这时,秦昊也步履沉重地走了过来。
他看著神色平静的孙皓,嘴唇囁嚅了几下,脸上充满了挣扎与愧疚。
犹豫万分,他才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师弟——”
然而,话刚出口,他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后面恳求的话语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脸上闪过痛苦之色,最终化作一声充满了无力感的长长嘆息,重重地垂下了头。
他实在无法开口,將那沉重的负担强加给刚刚救了自己性命的师弟。
林鈺目光扫过跪地不起的孟嵐,又看了看满脸痛苦、垂首不语的二师兄秦昊,最后將视线落回身旁神色平静无波的孙皓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著,无论孙皓做出何种决定,她都会站在他这一边。
孙皓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眼前这悲情、哀求、挣扎的一幕並未在他心中掀起太多波澜。
他开始在心中冷静地权衡利得失。
即便有千年灵参这等绝世奇珍作为报酬,但这个决定也绝非轻易能够做出。
在本就还有一桩大麻烦未解决掉的情况下,此刻再主动涉入另一桩牵扯到一位洗髓换血境强者、並且涉及重大利益爭夺的麻烦之中,必然引发一系列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
风险与收益,需要极其谨慎地衡量。
孙皓思虑片刻,没有立刻回应秦昊和孟嵐,而是迈步越过他们二人,再次来到了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的曲封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曲封,目光深邃,淡声问道:“你是如何追踪到我师兄行踪的?”
曲封忍著剧痛,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前辈,在辽东地界,我们幻月山庄经营多年,眼线眾多。
庄主下了死命令,发出了重金悬赏,並且动用了一切力量大力搜寻秦昊和孟嵐的下落。
最终,是那个送秦昊他们出海离开辽东的那艘船的船主,將消息卖给了我们。
我得到消息后,这才一路追踪至此。”
孙皓微微頷首,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
江湖之中,利益驱动之下,少有秘密能够长久保持。
接著,孙皓问出第二个关键问题:“那你又为何会提前在此地等候?”
曲封咽了咽发乾的喉咙,不敢隱瞒,老实答道:“秦昊的出身来歷,我们通过此前抓获的几个孟家核心人员口中,已经逼问了出来,知道他来自乐安郡清远县。
先前在城中我便已然发现了秦昊的踪跡,但郡城之內律法森严,我不便动手,以免节外生枝。
我猜测他必然会回乡避祸,而此地是通往清远县的必经之处,所以提前在此埋伏等候“”
。
闻言,秦昊面色猛地一变,心直往下沉。
他的身份竟然已经完全暴露,这意味著返回清远,非但不是避祸,反而是给家人和师门带去祸事。
他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震动不已,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
至於孟家人为何会吐出他的来歷,他根本没有去问,在酷刑逼供之下,又有几人能够真正坚守得住?
问完这两个问题,孙皓心中已然明了许多关键信息。
且不说前往幻月山庄救人这件事情本身有多么困难,成功率几何。
只要他选择插手此事,站在台前,那么他身为洗髓换血境武者的事情就必然无法再隱藏。
那么,接下来泰安钟氏、青州別驾、朝廷的压力必然接踵而至。
如今时日尚短,孙皓现在还没有万全的把握能够从容应对,確保身边人的安全。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那静静佇立、陷入深沉思考的孙皓身上。
他的决定,將直接影响著在场许多人的命运,以及未来可能掀起的更大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