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辩论
浩浩荡荡的商队驶出费尔海文城门时,守城的卫兵没多看一眼。
商队昼夜穿梭本就是贸易之城的日常。
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早和市集的吆喝、码头的船笛缠在一起,一直以来都是这座城最不起眼的背景音。
財富滚动的声音!
真正攥住全城乃至全国目光的,是德鲁伊与大地女神教会的辩论。
在这座把“利益”二字刻在每块砖石里的城市,这场辩论的结局早有定数。
可人们偏就爱凑这个热闹:既想听听德鲁伊们如何用“文明的嘴”,劝说大家放弃丰收、让土地退回原始;也想看看他们满身枝叶藤蔓的古怪打扮,顺便盼著能撞见有人当场变身、或是跟路边的狗“嘮两句”。
一次性凑齐一只手的德鲁伊已是罕见,现在都城一下子涌现数十位德鲁伊。
而且还有鸟儿一落地就化为人形的奇景。
这些可比马戏团里的表演真实多了,华丽多了,以至於巡迴至都城的马戏团內真正怪物的表演无人问津。
同盟广场上,德鲁伊们唇枪舌剑,说得乐此不疲。
可架不住大地女神的牧师实在多。周边乡下的神职人员闻讯蜂拥而来,每个德鲁伊身边都围了三五个甚至六七个牧师,吵得人脑袋发昏。
往常,德鲁伊各个结社也各有各自想法,转眼不得不先放弃內部矛盾,成了大地女神牧师最坚定的反对者,拧成了一股绳,先联手对付眼前这“强大外敌”。
当然,信奉裳提亚的德鲁伊除外。他们除了法术和大地女神牧师不同,別的方面完全是毫无分別。
不过半日,往日里门可罗雀的同盟广场,竟比最繁忙的码头还拥挤。
同盟没有安排主持人控场,卫兵也仅仅组织群眾靠近辩论双方。
这场辩论活脱脱成了市集吵架:德鲁伊和牧师们两两成对,脸贴脸地爭执,唾沫星子毫无顾忌地溅到对方脸上。
好在都还很克制,没人越界动粗,顶多是嗓门大得震飞檐角的麻雀。
那些乡下赶来的牧师,个个晒得黝黑,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脸上却总掛著无辜:“这位弟兄,你说的自然”,不就是女神裳提亚吗?祂可是大地女神,教我们让土地丰產、让大家尝丰收的喜悦,这难道不是自然?你们为什么要一边拥戴自然,一边又反对自然?我不懂,不懂!”
“祂顶多是自然的一角!”卡塔库斯坐在轮椅上,嗓门却盖过了嘈杂,“空气、阳光、风、野草————这些才是完整的自然!土地要平衡,作物该顺著时节长,不是靠法术增產!”
他话音刚落,广场上就传来一阵虫鸣鸟叫,那是德鲁伊们对他的支持,也是他们之间的谜语。
人们嘖嘖称奇,看得更加津津有味,连带著小商贩的小甜水都卖得更好了。
牧师们虽不认同全盘,却也没法否认“平衡”二字。
这时,一个穿著棕色开襟斗篷的半身人跳上了演讲台。开襟样式是城市牧师的標识,棕色则代表他是扎根底层、常常和信徒直接接触的神职人员。
他一露头,人群里立刻炸开了:“是“绿手”米罗!”
园丁们举著沾泥的手套喊,厨师们攥著围裙边叫,连屠夫都放下了手里的剔骨刀—
正是米罗的法术,让他们的苗圃免了虫害,蔬菜鲜得能掐出水,牲畜长得肥滚滚,厨房里永远不缺新鲜食材。
大家都觉得,这小个子早晚能当上费尔海文的收穫主祭一在別的教会叫做主教。儘管城市,哪怕都城费尔海文並非大地女神教会的核心,信徒和供奉远不如乡下多,这头衔也足够体面和令人尊敬。
米罗抬手压了压支持者们的喧闹,目光落在卡塔库斯身上:“长者,您说的自然自由”,难道就是烧森林吗?那些树木在火里哭嚎,您却说这是必要牺牲”—凭什么牺牲的是它们?就凭您觉得该这样?”
“当然不是!”卡塔库斯的轮椅没有办法登台,但他的声音足够响亮,足够所有人听到。
“我们只烧腐朽的、染了重病、会让土地无法呼吸的树!土地承载力有限,並不是树越多越好!你可以去奔野泉看看,我们烧过的森林里,野草冒了芽,兔子、鹿群都回来了,树苗也长得更加旺盛,那才是真的生机勃勃、万物竞发!”
人群里突然静了静,隨即响起细碎的议论。
不少人只在酒馆里听过“燃烧结社”的名头,总把他们当放火的疯子,可今天这话“有限”,竟让他们想起了自己的日子。
费尔海文的地盘就这么大,外地人却像潮水般涌来,抢工作、挤道路,连周末想找个安静地方喝酒都难。
“乡巴佬们真该来听听,但凡他们能“懂点分寸”,就谢天谢地了————”
有人小声嘟囔,却没人敢大声说,只把这样的交流传递在嘴巴和耳朵之间。
除非当不知好歹的外来人非要插进来,自找没趣,他们才会堂堂正正揭露外地人、乡巴佬,为这座伟大都城带来的混乱和犯罪。但是,绝口不提这些外地人对这座伟大都城做出的贡献。
商人们、小贩们更是感同身受。
“有限”多么美好、恰当的词汇,他们鄙夷地瞥向自己的同行。如果这些討厌的傢伙但凡有一两个懂得有限的含义,少一点恶性竞爭,这个世界都会更加美好,金市也会更加好赚。
卡塔库斯被这莫名的共鸣弄懵了,忍不住琢磨:自己在奔野泉待了这几百年,外面的世界怎么变得这么奇怪?
这正常吗?
高台上的米罗却没管这些,等人群的议论淡了,他突然掐了个手势。
一道虹彩闪过,他的声音瞬间放大,像从云端传来:“同胞们!得是一颗多冷酷无情的心,才会说腐朽就该死”这样狠毒的话?要是这样,老弱病残该怎么办?你们总有老的那天,总有生病的时候!”
年轻人攥紧了拳头,老年人则频频点头—这话戳中了每个人的软肋。
“文明是什么?是用双手,竭尽全力抹平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好的要长,不好的也要有机会!”米罗张开双臂,阳光裹著他小小的身子,像披了件金袍,“裳提亚鼓励並教导我们丰收,是让更多人有饭吃、能活下去这才是生存,才是自然的真理!”
话音未落,广场的岩石地板下突然涌出土黄色的光,缠上米罗的双手。
那光像活的一样,顺著他的指尖爬,转眼就把他白嫩的小手染成了翡翠般的绿一以前“绿手”是他的称號,现在成了实打实的模样,掌心还透著淡淡的丰收气息。
米罗呆呆地看著手,眼泪“唰”地流下来,直到光散去,才扑通跪下,声音发颤:“礼讚裳提亚!您的认可,是我最大的荣耀!”
“神跡,不是幻术偽装,真的是神跡!”
“绿手米罗获得了女神的祝福!”
人群炸开了锅,有人揉著眼睛確认,有人激动地大喊,广场上的喧闹比刚才辩论时还盛。
卡塔库斯和弟子们也傻了一那股力量纯粹又温暖,绝不是法术或幻术,是货真价实的女神祝福。
一场没结束的辩论,怎么就引来女神垂青了?
这祝福来得也太容易了吧?
卡塔库斯越发怀疑因为自己宅在奔野泉,所以错过了世界的变化。
没等大家缓过劲,一队神殿武僧护著个穿太阳色长袍的人走了过来—长袍上绣著绿色纹饰,是高阶祭司的標识。
“是大主教!费尔海文的高阶收穫主祭!”有人喊。
那祭司没多说,只示意武僧带走米罗得赶紧確认这祝福来自裳提亚,而不是邪魔或者其他有恶趣味的强大存在搞的鬼。
辩论赛就这么暂时停了。
可卡塔库斯的辩论还没结束。
一群自称“裳提亚真信徒”的德鲁伊围了上来,缠著卡塔库斯,劝他放弃“燃烧理念”,加入丰收结社。这些人比牧师还极端,你一言我一语,把卡塔库斯缠得脱不开身。
歌瑞尔和贾维克祖孙二人一直忙於正事。因为发发无名,四处寻找议员,想要说明奔野泉遭受的不公对待,却无人理睬。
祖孙俩在议会大楼外转了一天,可连大门都没进去。
议会的常驻秘书只是让他们写了封诉求信,便挥挥手:“回去等消息,大人们会看到的。”
这一等,就是一周。
每次去问,得到的都是更加不耐烦的答覆:“急什么?有结果了自然通知你们。不要影响我们工作,下一个!”
终於,第八天。
忍无可忍的歌瑞尔衝上辩论台,一把推开振振有词的大地女神牧师,扯著嗓子喊道:“奔野泉镇的人们在红龙的烈焰下哀嚎,你们却在討论是否该丰收!”
“奔野泉镇的人们在被邪恶的强盗在入侵,你们却在討论是否该丰收!”
“如果这个国家已经不能保护向它纳税的城镇,请让它脱离同盟!”
“我,奔野泉镇来的歌瑞尔·號角,代表我的朋友和邻居们,向至高议会提问,请在今天回答我:你们还能不能保护奔野泉,能不能保护加盟城镇?”
“我不管你们是听不到,还是装作听不到,今天日落,没有正式的、公开的答覆,我歌瑞尔,代表我的城镇,以镇议会授予的权力,正式宣布,奔野泉將会脱离水晶同盟!”
议会的卫兵衝来时,她已经说完了。
都城的普通人这才第一次知道到远方的小镇正在遭受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