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狼牙初成,七恆村崖底显威风!(第三更)
周志远这几天过得相当快活。
有事就敲打敲打河源县的偽军,没事就呆在大操场陪著战士们训练。
显然,今天没有什么人闹么蛾子,周志远选择了呆在长缨谷。
周志远刚从靶场回来,耳朵里还嗡响著新式步枪那独特的爆音,一身硝烟味未散。
警卫排那帮小子被下午新加的扛圆木爬陡坡操练弄得鬼哭狼嚎,隔著半个山谷都听得到魏大勇那破锣嗓子的叱骂。
他刚迈进营部门口的阴影,靴子上的沙土还没来得及在门槛上磕掉,一个哨兵就呼哧带喘地追了上来,显然一路跑得急:“报告营长!谷口哨卡报告,有人来访!”
“嗯?”周志远脚步一顿,眉头习惯性地拧起。
这长缨谷藏得严实,能直接摸到核心营区外围的访客,屈指可数。
他心头迅速过了一遍可能的名单,“问清楚名號没?”
“问了,是咱772团王副团长!”哨兵喘匀了气,声音透著熟稔,“就上次跟咱在李家坡弄小鬼子的那位!”
“王敢当?”周志远眼神倏地一亮,那点刚浮起的警惕瞬间化成了笑意,“这头倔驴怎么摸过来的?快请!到后面小会议室!”
他一边吩咐,一边快速拍打著军装上沾染的灰土,转身就往营部后面专门用来接待內部人员的僻静小屋走。
刚烧上水,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带著点风尘僕僕又大大咧咧的脚步声,紧接著门帘一掀,一个敦实的身影裹挟著一身尘土气钻了进来。
来人身板宽厚,粗棉布军装洗得有些发白,敞著领口,露出古铜色的脖子,一张黝黑带坑洼的脸盘子上满是短硬的胡茬,正是772团的副团长王敢当。
他扫视了一圈简朴的小屋,咧开嘴,露出一口因为常年吸菸熏得发黄的牙:“我说周大营长,你这窝藏得可真够深啊!七拐八绕,把老子这双老腿差点跑废嘍!”
“哈哈,王副团长!是哪阵风把您吹到我这山旮旯来了?”周志远笑著起身相迎,隨手拿起那个冒著热气的土陶水罐,“快坐快坐,先喝口热水漱漱这满嘴沙子!”
王敢当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往炕沿上一坐,接过周志远递过来的粗瓷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喉结急促地滚动著,带出舒坦的长嘆。
他抬手抹了把顺著嘴角流下的水渍,咂咂嘴:“嘿,还是你这儿的水甜!不像俺们团部那边,喝一嘴全是土腥味儿。”
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牛眼上下打量著周志远,眼神里的笑意褪去几分,透出几分郑重的光芒:“甭跟老子扯啥风不风,无事不登你这阎王殿!志远,这次来,是给你送肉”来了!”
“哦?”周志远眉毛一挑,拉过一条板凳,在王敢当对面坐下,脸上轻鬆的笑意也收了起来,眼神变得专注锐利,“啥肉?能让您这头饿狼亲自来分羹?”
王敢当也不废话,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本就粗厚的嗓门,带著一股子狠辣的兴奋劲儿:“鬼子的肥肉!平安县那边传过来消息!日军第20师团下属一个大队刚从正太路上过,给前线几个鬼子据点运输粮弹装备。
明天傍黑儿,他们一个輜重队,满装著吃的喝的还有子弹炮弹,得从咱眼皮子底下的七恆村沟里过!”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睛死死盯著周志远,“志远,这七恆村的地界,想必你也熟,那沟有多险,你比老子更清楚!”
周志远的眼神猛地一凝,心臟不受控制地重跳了一下。
平安县七恆村!
那个两山夹一沟,名副其实的鬼见愁!
日军占了晋西北的主要县城后,那条沟就成了鬼子輜重线上一个甩不开的包袱。
王敢当这消息要是真的,那就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还是裹著厚厚肥膘的那种!
“消息准確吗?”周志远的声音低沉下去,指关节在板凳边缘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鬼子的护送兵力、路线时间,摸清了?”
“错不了!”王敢当用力一拍大腿,唾沫星子都溅出来点,“老子在平安城的眼线亲自蹲点递出来的,那老小子冒死去探了路,亲眼看见装车的重箱子!押送的鬼子嘛......”
他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捻了捻,“顶天一个加强中队,两百多头小鬼子!外加十几头大骡子和赶车的偽军,就那点人,在七亘沟里,能有个啥用?铺都铺不开!”
“您老哥的意思,是让咱独立营也凑个份子,干他娘一票?”周志远的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狼看到猎物般的弧度,眼神灼灼。
“废话!”王敢当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蒲扇般的大手又用力挥了一下,“上次在李家坡,你那股子野劲儿和算计,给老子印象可深了!打阻击跟捅马蜂窝似的,够疯,够狠,也他娘的够赚!那批歪把子和三八大盖回团里,团长连著三天嘴都笑得合不拢!”
他顿了顿,看著周志远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战意,咧嘴嘿嘿一乐,“这次可是正儿八经的輜重!油水更大!”
“光靠俺772团啃下这块骨头......不是不行,但就怕动静太大,崩了牙,吃进去的还得吐出一半。”
“要是加上你这把又快又狠的尖刀..
“7
他眼里闪动著狡黠的光,“咱两家联手,悄没声地把肉分了,闷声发大財,岂不是更香?”
这诱惑太大了!
新装备有了,兵练了个把月,正愁没地方见血开锋检验成色。
这送上门的鬼子輜重,简直是量身定做的磨刀石加营养餐!
周志远胸腔里的那点火瞬间烧成了燎原之势。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屋子角落一个用粗布盖著的物件前,哗啦一声掀开,底下赫然是个用土垒出来的简易沙盘,正是包括平安县和七恆村一带的地形!
“老哥,地图我这有,”周志远的声音带著点压抑的亢奋,“时间地点都知道,那还等啥?赶紧的,上乾货!您772团打算怎么动?给咱独立营留哪块啃起来最香的肉?”
他抄起旁边一根细木棍,精准地戳在了沙盘上那条象徵著七亘沟的深槽起始点上,目光如炬地看向王敢当。
王敢当眼中精光爆射,一骨碌跳起来,两步就衝到沙盘边,一把夺过周志远手里的细木棍,直接就戳在沟口附近的一个高地上:“瞧见没?这里是咽喉!老子亲自带一个加强连,先一步楔进去!居高临下,把他们的来路堵死!”
木棍猛地在沙土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轨跡,然后一个急转,重重地顿在沟底的某个狭窄弯道处:“最关键的地头儿!老子琢磨过了,就在这一线天!”
“掐住这个瘪犊子地方,后头的鬼子挤成一串,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怎么切,都是咱们的案板肉!”
他抬头,眼神灼灼地盯住周志远,手里的木棍猛地往前一递,点在沟更深、更险的一段区域,“志远,这后头包饺子”的活儿,得你上!你们独立营是生力军,装备也好得出格!”
“那沟后半截,从老鹰嘴往里头推,卡死鬼子退路!別让他们调头缩了王八脖子回去!等老子前头一压,他们必定往里钻,想突围?那就得撞上你周大营长摆开的阎王阵!”
木棍狠狠地在代表独立营防区的位置戳了几个洞:“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地形陡峭,你们架好傢伙事,居高临下,看准时机猛扑下来打短兵!让鬼子退路彻底变成死胡同!”
“咱们一个关门打狗,一个瓮中捉鱉,把这批輜重,连皮带毛,全囫圇个地给他吞了!一个子儿都別让他们漏出去!”
王敢当说得唾沫横飞,眼神里的光芒简直要燃烧起来,仿佛已经看到满载的骡车和弹药箱被红军战士兴高采烈地往回搬的场景。
周志远盯著沙盘上王敢当棍尖点的位置,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划著名,脑子里飞快地计算著每一处地形的利用、己方火力配置和可能的战斗进程。
王敢当的方案,確实狠辣老道,前堵后追,把鬼子往死地里赶,是伏击的上佳路子。
特別是那后半截堵退路的硬骨头,交给现在装备了新式自动步枪、练得嗷嗷叫的警卫排.
他嘴角那丝弧度慢慢扩大,终於变成一口森白的牙齿露了出来:“王副团长啊王副团长,你这是要把最肥也最难啃的羊后腿,还有防著羊顶人的活儿,一股脑都塞给咱独立营啊!”
王敢当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小屋嗡嗡作响,粗大的手指点了点周志远的胸口:“少他娘跟老子装!”
“你要是把你们那没良心炮送我几门,我们也可以去啃羊后腿!之所以把攻坚的任务交给你们,还不是因为你们独立营火力够猛嘛?”
“放心,打下的傢伙事,还是老规矩,谁缴的归谁!粮食弹药,咱们六四分!”
“不行!”周志远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这年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四六不行!粮食弹药,咱得对半分!”
“啥玩意儿?”王敢当眼珠子一瞪,音量不自觉拔高了,“就是六四!不能再多了!
我们772团出动的战士人头多,理应占大头!”
“对半分,没得商量!”周志远半步不让,手“啪”地一声按在桌面上,“人多力量大?平时没错!但现在可是打仗!比的就是谁的火力猛!”
“可我堵的是所有鬼子红了眼的退路!那才是阎罗殿的大门!再说了...
”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王副团长,咱们上次在李家坡那买卖,你就多占了枪吧?
这次,怎么也得让咱独立营把家底儿充一回实!这次弹药可以多给你一些,但是粮食我们独立营就要占大头!”
王敢当脸上的表情像是牙疼似的抽了一下,瞪著周志远的脸,似乎想从上面找出点破绽。
但对方眼神里的坦荡和寸土不让的坚决让他明白,这次不吐点肥油出来,眼前这狼崽子怕是不肯痛快咬鉤。
他吭哧吭哧地喘了两口粗气,最终猛地一点那硕大的头颅,“他娘的!五五开就五五开!算你周志远狠!不过......”
他猛地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直戳周志远的鼻子,“提前说好,武器弹药,由我们先挑!我可是听说了,你们独立营有个自己的作坊”,不缺零嘴!”
周志远一听对方最终同意让步,紧按桌面的手鬆开了,脸上绽开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成!依你!步枪子弹什么的,你王副团长那边日子也紧巴,你先挑!那咱们...
就这么敲定了?”
他伸出手掌,目光炯炯地看向王敢当。
王敢当深吸一口气。
他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猛地抬起,狠狠朝周志远的手掌拍去!
啪!
一声清脆响亮、又饱含力量的击掌声在小会议室里响起!
“定了!”
“一言为定!”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就在两人手掌分开的瞬间,“哐当”一声,小会议室那扇薄木板门被人从外面几乎是踹开一般撞开。
门口杵著一个铁塔般的黑影,魏大勇那颗剃得精光的脑袋在门框阴影里闪著汗津津的光泽。
他显然是听到了一点风声,刚把木桩子扔下就冲了过来,粗重的喘息还没完全平復。
那双牛眼迫不及待地扫过周志远和王敢当,瓮声瓮气的问道:“营长!有仗打?”
周志远还没回话,一旁的王敢当乐了,指著魏大勇,对周志远笑道:“瞧瞧!还是你手底下的虎將见荤腥快!都闻到肉味了吧?”
周志远没有任何废话,“告诉警卫排和四连战士,集合!”
外面操场上,嘹亮的集合號声如同锋利的號角,瞬间撕裂了整个山谷午后的喧囂。
周志远抓起放在桌角沾著泥土的军帽,稳稳地扣在头上,帽檐下压,只余下一双寒星似的眸子。
锤炼了这么久,利刃,该出鞘了!
周志远带著警卫排和四连的精锐,如同山脊上刮过的疾风,悄无声息地卷向七亘村方向。
脚下的路从能跑马的黄土坡硬生生拧成了羊肠小径,最后乾脆消失在嶙峋的乱石缝隙里。
没人吭声,只有粗重起伏的呼吸声、裹腿布磨著荆棘的“唰啦”声,还有武器偶尔磕碰石头髮出的短暂闷响。
警卫排的战士走在最前头,新换的cy37步枪用油布裹得严实,但那份沉甸甸的杀意,捂都捂不住。
四连长李显压著步子,脸上没多余的表情,手却时不时捏一下腰间驳壳枪的牛皮套子。
副连长冯康眼神像鉤子,在越来越陡峭的两侧绝壁上扫来扫去,嘴里低骂了一句:“这鬼地方,摔下去想收尸都难!”
“怕了?”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闷闷地问。
“怕个鸟蛋!”冯康梗著脖子,“老子是怕待会儿小鬼子骨头太碎,咱锄头不够用!”
一个裹著灰扑扑破袄子的精瘦身影从侧前方的石砬子后无声地闪了出来,像岩羊一样灵活地贴著石壁溜下来,眨眼到了周志远跟前。
“营长,”那尖兵压著嗓子,还带著喘,“七亘沟口就在前头二里地转弯坡下!772
团一营的吴德贵营长带了人,扎在进沟口东边那个石崖头的稜线后面。”
周志远点头,手往上一扬。
身后所有动静瞬间收住,连喘息都刻意压低了半分。
队伍像渗入石缝的暗流,贴著陡峭的山壁往下挪。
七亘沟像个被巨人用蛮力劈出来的窄缝,挤在高耸对峙的绝壁中间。
初冬的罡风挤在狭长甬道里盘旋呼啸,发出尖锐悽厉的哨音。
碎石砂砾在崖顶不安地滚落。
队伍摸索著下到沟底,找到了王敢当在沙盘上重点点过的那块“一线天”——两侧顶端的石壁挤压到几乎要贴脸,地面中间勉强可供两匹马车並行的通道还扭了个大急弯。
抬头望去,两侧山崖陡得让人脖子发酸,顶端融在灰濛濛的暮色里,只有几棵枯树怪异的剪影掛著。
“地方没挑错,王副团长这活干得地道!”周志远声音在石壁间撞出嗡嗡的迴响,眼神锐利地扫视著这天然的囚笼,“鬼子进了这口子,天王老子也別想掉头跑!”
他手指飞快点向几个关键的制高点:“李显!冯康!带四连,把这两边崖头上的制高钉子给老子楔进去!轻重机枪火力点给我藏死了,石头后面,土坎底下,怎么隱蔽怎么来!等信號再开火!”
李显一声“是!”,转头就带著人朝高处摸去。
四连的兵散开,像狸猫般轻快地在巨石间腾挪,冰冷的石壁上很快便布下了杀人的天罗地网。
周志远目光转向魏大勇:“和尚,重头戏留给你!警卫排,给我钉死在鬼子退路的正口子上!”
他指向一线天转弯后更狭窄的一段沟道,“那截肠子路,看好了!三挺重机枪,加上你们的cy37,掐死这个节骨眼!鬼子撞上来,就给我往死里削!子弹管够!把他们堵回去,往四连的火镰子里赶!”
“营长您瞧好吧!”魏大勇咧开大嘴,蒲扇般的大手狠狠一挥,“都听见了?钉子钉死!傢伙拉足了!让狗日的尝尝咱新磨好的狼牙啥滋味!”
警卫排的兵低吼一声,迅速分散,依託巨石裂壑,构筑阵地。
三挺沉重的马克沁(兵工厂仿製的產品)被拖拽著塞进预先看好的石窝子,蒙布的枪口微微前探。
警卫排的兵们则匍匐在更靠前、石头更零散的位置,將裹著油布的cy37步枪解下,借著暮色和石头的阴影,细细检查著机匣和弹匣。
周志远最后选了个居中高处的位置,能俯瞰整个一线天的位置,身下是块被风磨禿了稜角的巨大圆石。
他斜靠上去,耳朵贴著冰冷粗糙的岩壁,闭上眼睛。
时间一点点碾过去,冷得刺骨的风刀刮在脸上,冻得人手脚发木。
三维地图里,小鬼子的运输队伍已经越来越近。
终於!
贴在岩石上的耳廓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沉闷而密集的震动。
周志远闭著的眼皮猛地一掀!
来了!
那声音由模糊的低沉钝响,渐渐变得清晰,变成混杂著骡马蹄铁撞击碎石、木质大车吱嘎摇晃、还有某种沉滯脚步拖沓向前的混响。
声音顺著弯曲的沟道传来,被石壁扭曲放大,更添了一股子沉闷的压迫感。
警卫排的阵地就在石墙根下。
蹲在块半人高石头后面的王猛忍不住往前探了探头,脖子伸得老长。
魏大勇猛地一伸手,把他那顶破帽子一把摁了下去,“作死呢!把小鬼子嚇跑了,谁负责?”
“急死个人!”王猛脖子缩回去,焦躁地搓了搓冰冷的枪身,“这帮东洋老鱉,爬得比俺老家山沟里的王八还慢!”
旁边几个战士闷头憋笑。
魏大勇终於碰上了比他还憨的货色....
崖顶埋伏的四连那边,情形差不多。
副连长冯康趴在乱石堆后面,身体紧绷,脸颊紧贴著一小片长在石头缝里的枯草,眼睛都快把通向沟口那段弯道瞅穿了。
终於,一个矮小的、晃动的土黄色点子像是慢悠悠地爬进了沟口。
紧跟著,第二个,第三个......拉成了一串长线。
土黄色的身影如同缓慢蠕动的蛆虫,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贴著沟壁往前挪。
走在最前头的几队是端著三八大盖的鬼子尖兵,刺刀朝著灰濛濛的天,枪口警觉地乱晃。
后面是混在一起的驮马队和赶车的偽军。
十几匹高大骡子被压得背脊低垂,宽厚的驮架上捆满了用厚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箱子,车辙深深陷入泥地。
穿著脏兮兮灰黑色、歪戴著帽子的人影夹杂在骡马和人流的缝隙里,缩著脖子,步履拖沓,正是偽军本军。
冯康的视线死死咬住那些覆盖严实的大车,手指无意识地抠进身下冰冷的岩石缝隙里。
四连长李显在稍高一点的位置架起瞭望远镜。
透过镜片,能清晰看到押送中间队伍中一个骑著匹矮骡子的鬼子军官身影——领章黄底红槓,至少是个小队长。
他一手抓著韁绳,一手握著刀鞘,脑袋左右乱转,警惕性倒是不低。
整个队伍如同老牛般慢慢爬进了七亘沟的心臟。
越来越窄的沟道逼得他们不得不拉得更长,行动更加滯涩。
尖兵快到一线天那个大拐弯口时,一个偽军似乎嫌前面走得太慢,低声骂骂咧咧了一句什么,引得旁边的鬼子兵狼狼踹了他一脚。
骡马粗重的喘息和铁蹄、车辕的摩擦声在狭窄的石壁间反覆迴荡撞击。
四连的战士趴在崖顶,屏住呼吸,感觉那声音的震动仿佛贴著石头传进骨头缝里。
眼看著整条长虫蠕动到一线天那个死亡大弯口,前队的鬼子尖兵已经侧身挤进了那最窄的咽喉!
突然!
“咻...啪!”
一道惨白刺眼的光芒撕破了七亘沟昏沉窒息的暮色!
像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插破了巨大的皮口袋!
是信號弹!
砰砰砰!
噠噠噠!
772团一营动手了!
毫无徵兆!
就在惨白的光焰刚撕裂幽暗,照亮沟底那一张张惊愕、茫然甚至略带疲惫的鬼子和偽军脸庞的一瞬。
“打!!!”
“开火!”
这命令就是火星子!
噗地一下点燃了沟口东西两侧早已憋到快炸膛的火山!
“噠噠噠噠噠”
捷克式轻机枪急促泼水般的尖啸猛地砸在沟口上!
那是堵住前路的772团一营阵地!
紧接著,几挺仿製的马克沁也发出沉闷的咆哮,大口径子弹匯成一股钢铁的凿子,砸进刚被信號弹惊呆的日军队伍里!
土黄色的身影在那炽热狂暴的白光中瞬间被撕裂!
人体如同破布袋子般被子弹巨大的衝击力掀飞、撕烂!
血肉的碎沫混合著滚烫的金属碎片,被泼水般的弹幕狠狠拍在冰冷的石壁上!
“敌袭!!”
“隱蔽!隱蔽!”
“机枪!机枪在哪里?!”
“呃啊!”
“救命!”
沟底完全乱了套!
骤然的打击让本就精神紧绷的日军出现了致命的混乱!
后队不明前队的惨状,狭窄的通道根本无法快速散开或组织有效反击!
人群、骡马、大车绝望地在原地打转、推搡、撞击!
尖兵和一部分鬼子本能地试图往前方的枪声来源,即772团火力点方向衝击还击!
然而,太晚了!
就在后方被信號弹惊得炸窝、队伍本能向前挤压的瞬间。
“就是现在!”
趴在制高点的周志远眼中戾芒爆闪,猛地低吼:“李显!”
“开火!”
声音混在下方传来的激烈枪声和哀嚎中依旧清晰!
隨著这一声断喝,整个七亘沟“一线天”上方两侧的岩石猛地“活”了过来!
“噠噠噠噠噠!”
两挺早已居高临下锁死了道路的马克沁瞬间喷出炽烈的火舌!
沉重的弹头如同冰雹般砸向下方仓皇如蚁群的目標!
打头阵的是刚刚还试图往前队靠拢的几十个偽军!
撕布般的声音密集响起!
人体在巨大的动能下炸开血花!
几个偽军瞬间被打成滚地葫芦,发出不像人声的惨嚎!
没死的连滚带爬就往后退缩,只想离那泼天盖地的火镰远一点!
“兄弟们!”魏大勇炸雷般的咆哮在乱石后爆开,“给狗日的上荤菜!!全自动!给老子扫!!”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朝著身后的警卫排阵地猛力一挥!
“哗啦.....咔噠!”
四五十支cy37突击步枪几乎同时准备开火!
枪膛撞针和沉重的枪栓冰冷的撞击声清脆响起!
“突突突突突突突!!!!”
真正的、如同地狱熔炉开启时的咆哮在这一线天的退路咽喉骤然炸响!
声音不再是单点马克沁的沉重敲击,也不是捷克式的急促点射!
那是撕裂布匹!
撕碎风暴!
撕开空气的恐怖高频爆鸣!
如同几十条滚烫的钢鞭瞬间被甩动抽爆空气!
四五十条赤红的火焰在暮色中將狭窄通道完全铺满!
射出的不再是子弹,是灼热的金属风暴!
狂野!残暴!仿佛要彻底撕裂前方阻挡的一切!
警卫排的阵地瞬间变成了火山口!
新式自动步枪独有的怒吼彻底主宰了沟底!
那狂野的射击声压过了一切!
无论是鬼子绝望的反击枪声,偽军的哭嚎,骡马的嘶鸣,还是马克沁的闷响!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撕裂耳膜的、高频的、不间断的死亡尖啸!
刚刚被四连的马克沁打懵、试图往后退缩寻求一丝喘息的日偽军彻底傻了!
他们正挤在那本就狭窄至极、转弯后更显逼仄的肠子路上!
视野里除了两侧陡峭的石壁,就是对面突然爆裂开的恐怖火光!
根本避无可避!
一个鬼子中队长模样的军官惊恐地张著嘴,似乎想指挥士兵向后方压制火力点反击,喉咙却只能发出咯咯的怪响!
下一秒,至少三条火蛇交叉卷到他身上!
昂贵的黄呢军服间被打成蜂窝!
他连人带刀像个破烂的稻草靶子被狠狠掀飞,撞在身后的骡子腿上才软软瘫倒。
那个偽军头目刚才还在连打带踹地吆喝手下顶上去,此刻脸白的像纸,裤襠瞬间湿了一大片!
他想躲到车軲轆下,身体还没完全缩下去,一串狂暴的子弹掠过车板边缘,噗噗几声闷响直接把他拦腰撕开!
那狂暴的弹雨形成恐怖的交叉火力网!
无情地型过塞满人畜的沟道!
血雾、肉糜、破碎的衣衫、崩裂的木屑、炸开的金属配件、被撕烂的螺马內臟...
在空气里疯狂爆散!
惨叫声已经不是单一的个体哀嚎,而是交织叠加在一起、无法分辨的绝望合唱!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著刺鼻的硝烟、皮肉焦糊和屎尿的恶臭,瞬间充满了这狭窄的地狱角落!
空气被连续不断的射击震得嗡嗡作响!
短短十几秒!
魏大勇所在的警卫排正面不过五六十米宽的狭窄空间里,已经化为真正的修罗屠场!
刚才还拥堵著企图后撤的人流,变成了一堆堆蠕动的、冒著热气的、被彻底打烂的尺山血海!
“换弹!”
魏大勇狂暴的吼声在阵地里炸响!
射空弹匣的警卫排战士们红著眼,动作迅若闪电!
“啪嗒!”
空弹匣落地,“咔嚓!”新的满匣顶入!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打!继续打!给老子全宰了!!”
“突突突突!!”
那令人胆寒的金属咆哮再次疯狂响起!
弹壳泼水般砸落,在石头上敲击出密集如雨的叮噹声!
火舌持续舔舐著前方任何还能动弹的东西!
几个侥倖在第一波地狱扫射中只被打掉胳膊腿、挣扎著爬向尸堆试图装死的伤兵,瞬间被后续的弹雨彻底撕裂!
彻底打碎!
这根本不再是战斗!
而是一场用现代化钢铁弹雨对困兽发起的、彻底的、毫无怜悯的单方面屠杀!
沟口方向的枪声陡然激烈了起来!
吴德贵的一营显然感受到了压力在增大!
果然,就在警卫排倾泻的狂暴火力让鬼子意识到退路是地狱之门、转而拼了老命想往前冲开772团的堵截时,阻力骤然加大!
鬼子那个骑骡子的小队长反应极快,嘶吼著命令后队调转枪口,试图压制崖顶那两挺疯狂收割人头的马克沁!
至少三挺歪把子和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开始朝著李显的四连阵地猛烈开火!
“鐺鐺鐺鐺!”
一串重机枪子弹狠狠砸在马克沁前方的护盾上,火花四溅!
压得射手猛地一缩头!
“操他姥姥的!”
下方崖壁掩护处,四连连长李显额角见汗,立刻嘶声吼道:“掷弹筒!把狗日的机枪给我敲了!重机班,换位置!交叉掩护!”
两个早已准备好的掷弹筒组从乱石后冒出,“咚!咚!”
沉闷两声,小甜瓜划出弧线砸向鬼子的重机枪点!
爆炸的火光虽未直接命中,却嚇得那挺九二式机枪小组猛地一缩!
这边四连的轻机枪立刻抓住机会交叉射击,压制那个重火力点!
局面胶著起来!
就在这前路受阻、后路被cy37堵死彻底断绝的情况下,沟底残余的鬼子和被逼上绝路的偽军彻底疯了!
一部分悍勇的老鬼子顶著崖顶的火力,试图凭藉地形掩护向上攀登,想拔掉四连这悬在头顶的索命刀!
四连长李显的目光像锋利的刀锋扫过下方攀爬的人影,声音短促而冷静,“三排!左翼石砬子后面那两个!手榴弹招呼!二排集中火力!清掉那六个冲坡的!”
“呼!呼!呼!”
几颗木柄手榴弹划著名短拋物线,精准地砸在石砬子根部爆炸!
“轰隆”一声,躲在那里的两个鬼子被炸得惨叫飞起。
另一边,几支捷克式轻机枪泼水似的短点射,瞬间將攀爬最凶的几个黄点扫落。
尸体咕嚕嚕滚下坡,砸在下面绝望的人群头顶。
“撤!往下压!”一个鬼子军曹眼瞅著攀爬无望,嘶吼著让残余的几人缩回沟底相对能藏身的车后、石窝里。
崖顶四连的火力覆盖著那条陡坡,再硬上就是活靶子。
下方警卫排的金属风暴虽然短暂停歇。
弹匣打空的战士正在飞速更换。
但那慑人心魄的撕裂爆音余威尚存,沟底残存的日偽军魂都嚇飞了一半,被压缩在更加狭窄的死亡区域。
魏大勇那双牛眼透著狼一样的凶光,扫过沟底那片惨不忍睹的修罗场,碎肉、断肢、
冒著热气还在痉挛的尸身,空气里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著硝烟、马粪和內臟的腥臭。
他咧嘴冷笑:“嘿嘿,过癮!和尚过癮!”
“还有喘气的没?站起来,给爷们瞧瞧!”魏大勇吼了一嗓子。
透过渐渐消散的硝烟和翻滚的血雾,他捕捉到了几处异常的动静:
一处帆布盖著的弹药箱后面,微微颤动;
一个仰面朝天的鬼子尸体下,似乎有东西在蠕动;
更远处,一堆被打烂的骡马尸体旁,一只带血的手正哆嗦著往腰后摸!
“妈了个巴子,想装死反咬一口?”魏大勇眼中戾气暴涨,抄起他那支还滚烫的cy37,“切换模式!点射!给老子挨个点名!別糟蹋子弹!”
“是!”警卫排的战士齐声低吼,声音里带著兴奋后的疲惫和杀戮未尽的狂热。
他们不再盲目扫射,而是以熟练的战术动作,依託藏身的巨石缝隙,枪管稳定地指向可疑区域。
“砰!”
一个战士率先击发。
子弹精准地钻入那蠕动尸体下方,只听得一声短促的闷哼和身体抽动后彻底的沉寂。
“那边!箱后!”另一个战士低喝,手指微动。
“砰!”
子弹穿透脆弱的木箱和帆布,打在硬物上溅起火星,旋即是一声绝望的惨叫。
魏大勇亲自瞄准那只颤抖的手,“砰!”子弹將那只试图去摸腰间南部十四式手枪的手掌连同手枪一起打了个稀巴烂。
点射声此起彼伏,冰冷、精准,带著一种行刑般的决绝。
每一次枪响,就带走一条试图挣扎的残命。
沟底的哀嚎和呻吟飞速减少,最终只剩下篝火燃烧般的啪声和零星的、濒死的喘息0
警卫排的补枪高效而冷酷,彻底掐灭了所有反抗的可能。
就在这时,沟口方向那一直激烈的枪声也陡然减弱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短促的爆发和战士们衝锋的吶喊。
“杀啊!”
“衝上去!缴枪不杀!”
显然是772团一营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狭窄的沟口內,陷入绝境的残敌被前后夹击的铁钳彻底碾碎。
崖顶上,周志远看到几个狼狈不堪的偽军连滚带爬地从沟口方向的反斜面逃出来,但立刻就被早就在上方等著的四连战士用枪指著脑袋按倒在地。
那点溃兵连水花都没翻起来。
“发信號,告诉王副团长,后路清理完毕。”周志远对身边一个通讯员命令道。
同时,他站起身,朝著沟底方向有力地挥了挥手。
很快,一声清脆的三八步枪朝天鸣响的枪声从沟底警卫排方向传来,这是约定好的安全信號。
“四连!留下一个排警戒高处和两侧,以防万一!其他人,下去清点战利品!注意安全,小心鬼子诈死!”周志远的声音清晰传遍崖顶。
四连的战士们纷纷起身,往崖下赶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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