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周志远以身入局,胜鬼子三子!
运回重炮的两天后。
朔风卷著尘土扑打在河源县城厚实的土坯城墙上,留下黄蒙蒙一层浮灰。
城门口竖著歪斜的木柵栏,两个穿著臃肿偽军棉袄、缩著脖子的哨兵,眼神涣散地望著城外蜿蜒的土路。
探照灯的灯柱偶尔在墙头懒洋洋地扫过。
土路尽头,几道摇晃的光柱刺破了灰霾。
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日產军用卡车,缓缓驶近。
卡车后面,跟著三辆同样满身泥污的挎斗三轮摩托,每辆摩托的跨斗里都蜷缩著一个包裹在深色斗篷里的身影。
“哎?有车来了?”一个打盹的偽军哨兵被同伴搡醒,揉著眼睛,昏沉地问。
“看著像是...皇军的车?”另一个哨兵眯缝著眼,努力辨认那模糊的车身轮廓和膏药旗的暗影,“这破路,咋还有人这时候来?”
卡车在距离柵栏七八米处停稳,引擎熄火。
唯有摩托引擎低沉的空转声。
当先那辆挎斗摩托里,包裹严实的斗篷动了动,一只戴著白手套的手伸出,略显不耐地挥了挥。
驾驶摩托的那人,堀田优斗,早已敏捷地跳下车。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却依旧挺括的旧式日军尉官常服,脸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擦痕,眼神却锐利得像鹰隼。
他没有走向城门的偽军,而是快走几步,站到卡车紧闭的驾驶室旁,恭敬地抬手敲了敲玻璃。
“咔噠”一声轻响,驾驶室门从里面推开。
一股混合著汗味、菸草、血腥气与皮革霉变的气息率先飘了出来。
首先探出的是一双沾满凝固淤泥的厚重军靴,接著,是同样泥泞不堪的军裤。
一个高大瘦削的身影钻了出来,军装的领口敞开著,露出里面也是灰扑扑的衬衣。
他脸上那副標誌性的圆框眼镜上蒙著厚厚的尘灰和蛛网般的细微裂纹,曾经梳理整齐的角和额发也凌乱不堪地贴在浸了汗痕的皮肤上。
整个人,仿佛刚从倒塌的地窖里爬出来,带著劫后余生的疲惫,却又有一股令人不敢小覷的傲气,那是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属於贵族子弟的倨傲。
堀田优斗深深地一鞠躬,姿势標准得如同教科书:“少佐,河源县城到了。”
此刻的周志远,没有立刻应声。
他扶著冰冷刺骨的车门框,抬眼望向那座在熹微晨光中逐渐显出轮廓的城垛。
自光扫过城门口那两个自瞪口呆的偽军,如同扫视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抬手,动作带著一种生涩的迟缓,似乎肩膀的伤痛还在隱隱发作,用同样遍布泥污的手指,试图去擦拭镜片。
“八嘎......这该死的灰尘。”他低声啐了一口,语气里满是被恶劣环境和螻蚁目光所冒犯的烦躁与不耐。
他的出现,彻底引燃了城门的骚动。
一个眼尖的偽军瞥见他领章上那颗被泥垢遮掩了一半、却在污浊中依然隱隱透著尊贵光泽的金星。
瞬间像被毒蜂蛰了屁股,猛地挺直了腰杆,连滚带爬地撞开另一人,扯著嗓子就往城门洞里吼:“快!快!报告平田太君!是......是少佐!一个少佐太君来了!!!”
眼看著来人这一副倒了大霉的样子,生怕被殃及,动作比平时利索了无数倍。
堀田优斗上前两步,“速速通报,混成第15旅团步兵第16联队第一大队副官藤原信介阁下蒞临河源县城,你们还不赶紧把路让开!”
另一个偽军也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抬那沉重的木柵栏,一张蜡黄的脸涨得通红。
卡车沉重的后厢板被里面的人从內推开一道缝,西村厚也那张同样布满污垢和疲惫,却因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探了出来。
他警惕地环视了一周城门口,最后目光落在周志远身上:“少佐,我们...
,他的声音带著长途跋涉后的嘶哑,但那份下属的关切毫不作偽。
“无妨。”周志远轻轻甩了甩试图擦拭镜片的手,仿佛驱赶什么不洁之物,语气恢復了那种贵族化的冷淡和居高临下,“总算......踩在了人走的路上。”
他的目光,越过那卑躬屈膝抬著柵栏的偽军,投向黑洞洞的城门,那里,一队匆匆赶来的宪兵和便衣已经连成一道杂乱移动的人影。
河源县城,像一锅骤然煮沸的稀粥。
一个消失了快一个多月、传言早已死在八路军伏击中的藤原家少爷,竟然在破晓时分一身狼狈地抵达了河源县!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重磅炸弹,顷刻间通过电话线、无线电波,以及无数奔跑的腿脚,在山西乃至华北日偽体系內疯狂震盪开来。
河源县宪兵队部那间混合著榻榻米草蓆与劣质菸草气味的队长室里,平田一郎正在就著小菜喝稀粥。
当值班的曹长像被狗撑著一样衝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喊出那个名字时,平田一口粥喷在了桌面上。
“藤原信介?!......確认?还活著?到了城门口?!”平田的声音拔得又尖又高,原本因营养不均而蜡黄的脸瞬间因充血而酱红。
下一秒,他像颗被扔进火炉的爆豆,猛地弹起,连掛在椅背上的外套都顾不上拿。
抓起桌上的南部手枪塞进皮带,几乎是手脚並用地衝出房门,声力竭地命令:“快!准备车队!不,我骑马去!立刻!快!!”
他的皮鞋甚至跑掉了一只,被身后的勤务兵捡起来跌跌撞撞地追赶。
河源县城狭窄的青石板街道上,平田一郎骑著东洋大马,领著一小队惊慌失措的宪兵,疯了般穿过刚刚被吆喝声惊醒的摊贩。
马蹄铁踏在石板路上,溅起昨夜积存的泥水,留下长长的骚动痕跡。
他从未如此失態,额头上浸出的汗珠混著尘土,在他那因为长期酗酒而浮肿的眼袋旁冲刷出泥沟。
当他几乎是滚鞍下马,狼狈地衝到卡车和那几辆泥泞的摩托前时,看到的景象让他胸口堵得几乎喘不过气。
藤原信介就那么隨意地站在卡车旁,靠在冰冷布满铁锈的车斗上。
他没有理会周围越来越多匯聚、带著惊疑、諂媚或纯粹好奇的目光,也没有去看平田一郎跑得快要虚脱的狼狈模样。
他只是微微扬著头,眯著沾满灰尘、透著疲態却依旧冰冷的眼睛,望著城墙上方的天空。
天边,一抹鱼肚白顽强地刺破灰暗,云层压得很低,酝酿著一场冰冷的冬雨。
他那身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军装上,凝结的泥块正隨著身体细微的动作簌簌掉落。
他身上污秽不堪,神光黯淡,但那骨架子里的傲慢与威严,却在沉默中瀰漫开来,压得周围的一切喧囂都低伏了下去。
“藤原......藤原君!”平田一郎几乎是扑到近前,脚步跟蹌,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无数次在各种寻人通告上见到的面庞如此猝不及防的出现在面前,让他脸上挤出的笑容因为激动和恐慌而扭曲变形。
平田的声音更是带著哭腔般的颤抖,“您......您真的......天照大神保佑!天照大神保佑啊!我们都以为......
“”
他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不敢说下去。
藤原信介这才慢慢垂下自光,带著一种被打扰了清梦的厌烦和审视,扫过平田一郎那沾满泥浆的裤脚、跑丟了一只皮鞋的脚、因出汗而黏在额前的一缕油腻头髮,以及那张写满了“如释重负”与“天大麻烦”复杂混合情绪的脸。
他的镜片在微光中泛著冷光。
“您想必就是平田君吧,”周志远开口了,依旧是那种略显低沉、带著东京腔的日语,语调平板,听不出情绪,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平田一郎紧绷的神经上,“我饿了。”
他的目光越过平田,投向那幽深的、尚未完全甦醒的街道,“给我找点......乾净的米饭。”
“哈依!哈依!!”平田一郎几乎本能地九十度鞠躬,幅度之大让他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他猛地直起身,对身后已经嚇傻的隨从发出一连串狂暴的嘶吼:“听见没有?!快!
去城东福满楼!让他们立刻预备最好的清酒!热水,给藤原君准备热水!新衣服!快!一群废物!快去啊!!”
整个城门口瞬间陷入一种狂乱的忙碌。
士兵们、便衣特务们、闻讯赶来的日侨商店老板..
所有人都围著那辆破卡车和那几个疲惫的身影打转。
平田一郎亲自躬身引导,脸上堆满了近乎諂媚的殷勤,小心翼翼地搀扶著走路似乎微微有些跛的“藤原少佐”。
而西村厚也,此刻却站在阴影里,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透过污垢,死死盯著平田一郎的后脑勺,里面翻腾著刻骨的仇恨。
这位平田也是他的老熟人,是堂兄打压自己的帮凶。
堀田优斗则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一直游弋在藤原身侧两步之內。
他警惕的目光精准地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包括那些看似无害的侨民商人,手指有意无意地按在腰间南部手枪那冰冷的枪身上。
就在这份外松內紧、表面狂喜內里暗潮汹涌的氛围下,“藤原信介”一行,被前呼后拥地带进了城,踏入了平田一郎能在这穷乡僻壤拿出的、最高规格的“洗尘”之所福满楼。
福满楼的二楼雅间“樱花阁”,成了河源县前所未有的漩涡中心。
雕花的红木圆桌早已撤去,摆上了崭新的榻榻米矮桌。
上面铺著雪白的宣纸,充当桌布。
河源县能搜刮到的清酒、罐头鱼、牛肉乾、甚至一条珍贵的三文鱼,以及勉强凑出的几样时鲜小菜,满满当当地铺了一层。
这已经是战时河源这个小城能拿出的最豪华盛宴。
周志远,此刻已焕然一新。
儘管从內到外换上的衣物依旧是临时搜罗来的,尺寸有些微的不合身,也谈不上多精致。
但那洗去污垢后重新梳理整齐、抹了头油的头髮,以及擦拭乾净的圆框眼镜背后,那双恢復了几分锐利的眼睛,让属於藤原家贵胄的派头重新显山露水。
他盘膝坐在首位,姿態带著贵族特有的放鬆与自然,却又不容他人靠近半步。
那种无形的距离感,让室內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微妙的压力。
平田一郎亲自跪坐在侧旁,小心翼翼地捧起温热的酒壶,为“藤原君”斟满一杯清酒,態度谦卑得像个侍童,哪里还有半点宪兵队长的威风。
他的脸上堆著满满的笑意,声音刻意放得柔和諂媚:“藤原君,这地方简陋,委屈您了。不过酒还是地道的京都风味,您务必尝尝,压压惊......一路辛苦,实在是让卑职感念苍天垂怜!”
西村厚也坐在下首,换上了一套平田手下军官临时献上的尉官服,他慢条斯理地吃著东西。
堀田优斗则如同一座沉默的岩石雕像,跪坐在藤原身后,距离恰到好处,眼睛盯著房间的入口、窗口,甚至屏风后的阴影。
酒宴气氛热烈又诡譎。
河源县几个勉强够格作陪的日本军官和侨民头面人物,脸上都洋溢著一种奇异的兴奋。
能在这种小地方接待死里逃生的藤原少爷,日后在帝都亲朋面前绝对是一笔浓墨重彩的谈资!
他们拼命寻找话题,询问小寨村的遭遇,询问大山里的凶险。
周志远端著酒杯,却很少入口。
他只是神色淡漠地听著,在旁人殷切询问的自光下,才用极为精炼、冰冷、刻意避开细节的方式讲述。
他的词汇充满了冷酷感:“.....伏击......爆炸......损失......迷路......山洞......飢饿......游击队无处不在的骚扰......最后侥倖被一支路过的运输车队解救.....
”
偶尔,西村厚也会恰到好处地补充一两句惊心动魄的描述,比如陷入泥沼被毒蛇袭击,或是在夜里被狼群环伺。
堀田优斗则会在提及某些具体“突围”时刻时,简略地点一点头,仿佛佐证著那凶险的真实。
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每一个停顿和眼神交流,都经过无数次的沙盘推演,契合著“一支尊贵的藤原家少爷遭遇灭顶之灾、少数核心人员侥倖逃脱、在大山中挣扎月余才脱困”的剧本。
疲惫是真的,飢饿感也可以偽装,但那股劫后余生带来的压抑、以及对造成这一切的八路军刻骨铭心”的仇恨。
无需刻意表演就已瀰漫在他们周围,形成一股无形的张力,压得那些本想来凑趣、拍马的人们,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寒意。
没人敢追问太多细节。
那无异於撕扯藤原少爷的伤口,找死。
就在这顿食不知味的“洗尘宴”堪堪进行到一半,一个宪兵队通讯兵像踩了风火轮般衝进来。
整个人几乎扑倒在门口,双手颤抖地捧著一份电报稿纸,脸色煞白地报告:“报......报告队长!太......太原急电!是......是华北方面军参谋部直接发来的!指名交藤原......少佐亲启!”
雅间內剎那死寂。
连筷子的轻碰声都消失了。
周志远的目光,从杯中酒液移到那份电报稿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地对平田一郎抬了抬下巴。
平田一郎被那道自光刺得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起身,几乎是抢过电报,又在藤原的目光示意下,声音带著颤音读了出来:“太原,华北方面军参谋部,致藤原信介少佐:惊闻阁下脱险消息,天佑皇军!司令部诸君万分欣慰。”
“为阁下安全计,请即刻启程,由河源宪兵队护送至太原军部。后续事宜交由其他部队处理。阁下身体康健,关係帝国统战全局,切勿滯留险地。速归!”
电文措辞严厉,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但也透著一丝掩饰不住的迫切和后怕。
藤原信介依旧平静地听完。
他没有理会平田读完电报后看向他的、混合著询问与执行命令的复杂眼神。
他只是慢慢端起面前一直未动的清酒,凑到鼻尖嗅了嗅,似乎在评估这“京都风味”
的成色。
“替我擬电回復。”他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整个雅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致华北司令部参谋长阁下:惊险虽过,余恨难消。我军精锐折损於小寨、物资尽毁於山谷,皆拜八路狡诈所赐。”
“身为帝国军人、藤原家之子,此等奇耻大辱,若不能亲见其血债血偿,於太行山脉悬八路匪首首级以祭袍泽,有何面目回返帝都?”
“河源乃敌我胶著之地,藤原信介请命留此,督促剿灭股匪,亲手了断此仇!”
这番话,用词恭敬谦卑,语气却如磐石般坚硬。
每一个字都嵌著“报仇雪恨”的执念,配合他之前流露出的压抑怒火和疲惫中的冷硬,瞬间將其塑造成一个因惨痛损失而心志扭曲、復仇之火熊熊燃烧的贵族军官形象。
周志远(藤原信介)的回覆被迅速电传太原。
如同投入池水的第二颗石头,激起的波澜更大、更疯狂!
太原城,华北方面军司令部一间密布地图、烟味刺鼻的作战室。
一个掛著少將军衔、负责军內特殊事务协调的参谋次长,一把將这封回电摔在宽大的实木会议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他气得嘴唇发抖,指著电报对旁边几个同样面沉如水、军衔不低的参谋咆哮:“看看!你们看看!藤原家那小子!他疯了吗?!他要留下来报仇?!河源?平田一郎那个废物守的地方?!八嘎!八嘎!!”
他焦虑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松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万一.....我是说万一!他再出事,我们怎么向藤原家交代?!怎么向东京交代?!上次的意外”已经闹出天大篓子了!立刻再发电!措辞再强硬些!命令他必须立刻回来!”
参谋室內,无人吭声。
藤原家的分量,谁都清楚。
参谋长的脸色也阴晴不定。
另一封措辞更加严厉、隱含威胁,强调其身份对稳定军心士气的重要性的电报,再度通过电波,飞向了河源。
河源县城的电报房彻夜灯火通明。
电报机发报的“嘀嗒”声像催命符一样,搅得守候在此的西村厚也心神不寧。
他叼著烟,紧皱著眉头,眼睛盯著眼前的电台。
周志远此刻却极其安逸。
他住进了平田一郎匆忙收拾出来的最好房间。
其实是平田自己的办公室隔出来的临时臥室,空气中还残留著劣质雪茄的味道。
他甚至没有去看一眼后续的电报。
他只是让平田派人搬来一张桌子,铺开了河源县及其周边山区的军用地图,直接越俎代庖,开始布置起河源县守军的防御工作来。
经过几番拉扯,太原的日军高层还是屈服了。
几名高层派出亲信,確认藤原信介”真的安全回来后,也就隨这位少爷自己折腾了。
很快大批物资和精锐的日军就赶到了河源县城。
而平田一郎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河源县成也成了晋地仅次於几个大城市的防守要地。
这也为后来山本特工队选择河源县落脚,埋下了伏笔。
而周志远在河源县呆了七天,確认事情安排妥当以后,就被戴著藤原信介”面具的突击队队员替换下来,返回了长缨谷根据地。
西村和堀田则是作为藤原信介”的亲信,留在了河源县成待命。
双方约定,每日通过电报交流最新情况。
周志远从河源县城脱身以后,带著和尚,他们两人围著整个河源县地界彻彻底底转了一个遍。
他一边转,一边把实际观察到的地形与脑海里的三维地图一一映照。
与此同时,河源县县大队的筹备组建工作也如火如茶的展开了。
在王家洼的土场院里。
半大小子蹲在土墙根下,看几只鸡在尘土里刨食。
村里静得发沉,家家户户紧闭著门户,只能偶尔从篱笆缝里透出几双麻木的眼睛。
三辆骡马大车碾过坑洼的土路,裹著烟尘,吱吱呀呀地停在了村口那颗歪脖子老槐树下。
尘土未落,打头车上跳下来个人,穿著洗得发白的土布军装,腰束皮带,身板挺拔如青松,正是独立营的一名排长薛星泽。
他身后紧跟著的是几个同样精神干练的战士,还有两个麵皮白净不少、眼神锐利的年轻干部。
“周长发!给乡亲们放话的周长发呢!”一个战士冲队伍后头喊了一嗓子。
一个穿著土褂子的汉子应声从一辆车的草垛子后头闪出来,小跑著到了薛星泽身边,脸上堆著庄稼汉式的厚道笑容:“薛排长,您吩咐!”
“老周,”薛星泽拍了下他肩膀,声音洪亮,“带上你的人,敲锣!知会老乡们,咱八路军独立营工作小组来了,帮乡亲们出力气,有冤的伸冤,有能耐的做工!饭管饱!”
“好嘞!”周长发麻溜地从一辆车上拎出两面破锣,塞给身后的俩精干后生,“大栓,二柱!敲起来!喊起来!就按薛排长教的喊!”
“哐!哐哐!哐哐哐!”
沉闷的锣声骤然响起,撕破了王家洼死水般的寂静。
大嗓门在锣声间隙里吼开了:“老少爷们儿听真著!八路军的队伍来啦!帮咱们修路打井整治狗窝棚!管饱饭嘞!”
“有苦的说苦!有泪的倒泪!有把子力气的出来干活挣饭吃啦!”
声音带著点土味儿,却能挠动人心。
篱笆后面那些浑浊的眼珠子动了一下,很快又有两双、三双怯生生地推开院门探出来。
“真......真管饭?”一个老农扶著墙根,喉咙干得发哑。
“大爷!”负责政工的年轻干部王明远立刻迎上去,笑容明朗,“千真万確!有小米粥,有掺了细粮的窝窝头!”
他变魔术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还有些温热的窝窝头递过去,“您尝尝!就在村东打穀场,先到先吃!”
那窝窝头带著黄澄澄的诱人光泽,麦麩和豆面的香气钻进老农鼻子,他枯槁的手颤巍巍接过去,猛地低头咬了一大口,两行浑浊的泪就滚了下来:“老天爷......开眼啦!”
很快,寂静被打破。
拖家带口的、拄著拐杖的、抱著奶娃的妇人,从破败的门洞里挣扎著涌向村东的打穀场。
薛星泽带来的战士们早已支起两口冒著热气的大铁锅,小米粥的香甜瀰漫开。
两个的政工干部大声招呼著登记名字,有活儿干,有力气出力气,没力气的帮著烧火!
薛星泽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一张张被苦难刻下深深沟壑的脸庞。
他发现人群边缘,一个头髮花白、抱著个五六岁瘦小娃子的老翁神情特別激动,几次想上前又似乎畏惧著什么。
“大爷,心里有苦?”薛星泽走过去,压低声音问道,“我是八路军独立营薛星泽,专门来这儿听苦水的。”
老翁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浑浊的眼睛警惕地四下看看,才用蚊蚋般的声音说:“.....不敢说.....王....王保长家的.....狗咬人吶..
”
“保长?哪个保长?”薛星泽眼神一凝。
“就......就村西头那个青砖院儿的王扒皮!他......他不是正经的保长,可比阎王爷还狠吶!”旁边一个脸上有疤的后生忍不住插嘴,声音里带著切齿的恨,“他给鬼子征粮,自家粮仓堆冒尖!狗仗人势!专祸害乡亲!”
薛星泽回头看了王明远一眼。
王明远迅速在一本册子上写下了“王家洼,恶绅王某”。
傍晚。
薛星泽带著战士和几个胆大的后生,花了小半天,在村外一处避风的河滩边,依著土崖给几户屋顶露著天的老弱搭起了临时的窝棚。
茅草顶,土坯墙,虽简陋,却比那四面透风的家强了百倍。
“都聚过来!乡亲们听我王老蔫说两句!”一个花白鬍子的老者被眾人推搡著站到一块大石头上。
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嘶哑的嗓子,眼珠子却精亮:“那年头......光绪爷年间闹饥荒,也是这般光景......可那时候没人管啊!咱们地里刨食的汉子,只能眼睁睁看著婆娘娃子饿死!”
“树皮、观音土......哪样能填饱肚肠?死了,连张裹身的蓆子都寻不出啊..
“”
老头儿的声音拉长了调子,饱蘸著几代人的血泪,“为啥?为啥遭这罪?......是咱命贱?是咱活该?呸!”
他突然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声音陡然拔高,“是上头的爷们不把咱们当人!是那些骑在咱们头上吸血的豺狼!”
人群静得可怕,只有无数颗心臟在剧烈地跳动。
“可现在!老少爷们睁眼瞧瞧!”王老蔫枯枝般的手用力指向窝棚前热气腾腾的大锅,指向那些席地而坐、喝著粥端著碗的八路军战士。
“人家八路军图的啥?图咱们口袋里的铜子儿?咱口袋比脸还乾净!图咱们的力气?
”
“咱们都是饿得发飘的穷骨头!人家是真心实意把咱当人看!是奔著让咱过人不人狗不狗的日子来的!”
“是带著咱们打那些不把咱当人的豺狼来的!”
他喘著粗气,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被震撼和熊熊恨意点燃的脸:“咱能咋办?继续当那没脊梁骨的烂泥,让人家踩?让人家的狗在咱头上拉屎拉尿?”
他猛地指向下午提到保长家的那个脸有疤的后生,“狗娃!你爹是咋死的?!你给八路军同志说说!”
狗娃像头被激怒的豹子,一步踏出来,眼眶眥裂:“俺爹......俺爹就是交不上他家摊派的爱国粮”,被王扒皮家护院用棍子活活打死的!俺娘......俺娘第二天就跳了漳河!丟下俺一个人......
“7
他吼著,泪水混著鼻涕往下淌,声音却越来越大。
“还有俺!”另一个矮墩墩的汉子也站了出来,“俺在镇上码头扛活,鬼子监工嫌俺手脚慢,一枪托砸断了俺三根肋巴骨!工钱一分没拿到!俺老娘为了给俺抓药,把留的口粮都换了几个铜子......病饿也...
他再也说不下去,蹲在地上抱住头,肩膀剧烈耸动。
场中的空气像是被点著了,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呜咽,还有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仇恨,如同深埋地下的岩浆,找到了喷发的裂口。
一双双原本麻木绝望的眼睛,此刻烧灼著血丝,死死盯住薛星泽他们这些穿著灰蓝色军装的人。
“薛排长!”狗娃猛地一抹脸,血红的眼睛瞪向薛星泽,“俺就想问一句!俺这条烂命,敢交给八路!你们收不收?!收不收俺这號报仇的人?”
“俺也干!”曾经断肋骨的汉子猛地站起来,胸脯拍得震天响,“打鬼子!杀汉奸!
俺这口气咽不下去!”
“算我一个!”
“还有我!”
薛星泽迎著那几十道火焰般的目光,胸膛同样被烧得滚烫。
他用力拔出腰间刺刀,刀尖朝下,“嗤”地一声狠狠插进脚下硬实的黄土地!
“好!有种!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薛星泽的吼声大的出奇,“咱独立营周营长说了,就专收你们这样骨头硬的!”
“不是为了送死,是为了给自己、给爹娘、给咱活出个人样!让那帮狗日的血债血偿!”
“拿起傢伙,就是咱河源县大队的兵!今天,河源县县大队的第一根骨架子,就在这王家洼村立起来!”
刀插大地!掷地有声!
“干!干他娘的小鬼子!”狗娃狂吼一声,脸憋成了紫红色。“血债血偿!”
声浪几乎要掀翻这小小的河滩。
当夜,薛星泽就在新搭的窝棚里,借著昏黄的油灯,主持了王家洼第一批民兵骨干的秘密成立仪式。
没有鲜花美酒,只有一碗碗掺了盐的凉水。
十来张年轻而愤怒的脸围成一圈,粗糙的手紧握成拳。
王明远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写在麻纸上的抗日救国公约,借著如豆的灯火,一个字一个字念著。
当念到“同生共死,杀敌报国”时,狗娃的手微微颤抖著接过笔,在“王狗剩(小名狗娃)”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旁,用力摁下了血红的手印!
夜深了,但属於漳河河谷的暗流才刚刚涌动。
五天后的晌午。
王家洼东边通往镇上的土道扬起滚滚烟尘。
村里人都下地了,村口老槐树下,王老蔫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蹲著抽菸,纳凉。
一阵刺耳的马达声由远及近。
两辆刷著青天白日徽、破旧得看不出原色的军用卡车,屁股后头喷著黑烟,吭哧瘪肚地爬了过来。
驾驶室门猛地推开,跳下个穿著绸褂子、著怀、露出里面揉得皱巴巴果军中尉军服的胖子。
他脸上油光光的,满是大汗,嘴里叼著半截过滤嘴洋菸,操著一口不知哪里学来的半吊子官话,骂骂咧咧:“哎!老几个!別他娘的挺尸啦!赶紧招呼几个喘气的,搭把手卸卸军需”!这鬼热天儿,可憋死老子了!”
来人正是曹大嘴!
他身后卡车厢板子打开,跳下两个同样贼眉鼠眼但动作麻利的兵痞,一人肩上还隨意搭著杆老套筒。
王老蔫叼著旱菸杆,半眯著眼,慢吞吞站起身:“老总?啥......啥军需?我们这小破村.
”
“少废话!上头摊派的戡乱救国特別物资”!你们村被选为指定扶持地点了!要把你们村的维持会武装起来!”
曹大嘴喷出一口烟,吐沫星子乱飞,“耽误了军机,你这老脑袋瓜子担当得起?快点喊人!老子还得赶下个村儿呢!磨磨蹭蹭没工钱啊!”
他手插在松松垮垮的裤兜里,活脱脱就是果军基层捞油水军官的派头。
王老蔫似乎被他那股“气势”镇住,又似真为那含糊的“工钱”所动,连忙转身回村里吆喝。
不多时,薛星泽带著十来个穿著破衣烂衫、但眼神比往常多了几分警惕和力量的汉子过来了。
曹大嘴叼著烟,乜斜著眼睛扫了一圈,朝卡车货厢努了努嘴:“还愣著干啥?抬呀!
都是紧要东西!抬轻放稳!坏了老子扒你们的皮!”
他带来的俩兵痞也咋咋呼呼地推搡著催促。
薛星泽使了个眼色,这十来个汉子默不作声地围了上去,伸手去搬那些沉重的麻包袋和木头箱子。
东西入手沉甸甸,压得肩膀生疼。
麻袋口似乎没扎紧,挪动间,一个汉子瞥见里面露出一点冷幽幽的金属光!
他的呼吸猛地一滯。
“哎哟!”曹大嘴突然大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拍打著身上一个菸灰烫出的洞,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去,“娘的,败家玩意儿!好烟!”
他似无意间把后背亮给了人群边缘的薛星泽。
就在这嘈杂混乱的瞬间,薛星泽和曹大嘴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曹大嘴嘴里叼著烟,背对著眾人,用只有他和薛星泽能听见的语速,声音被烟呛得含混却字字清晰:“箱子里有十桿三八大盖,八成新......还有俩捷克式,零件拆散了埋底下......子弹压在最里头......麻包是刺刀、手榴弹还有棉布、盐巴当掩护......西村和堰田在城里站稳了,取之於鬼子,用之於鬼子”的这条线趟通了...
“”
他说完最后四个字“线通了”的同时,正好转过身,满脸烦躁地衝著车厢喊:“磨蹭个逑!快点!天黑前还得跑三地儿呢!”
薛星泽心头大定。
曹大嘴的戏做得够足,东西也远超预期,尤其那两挺捷克式轻机枪零件,绝对是意外之喜!
东西很快被抬进村里原来废弃的社仓,大门被曹大嘴带来的兵痞哐当一声锁上,钥匙往裤兜一揣,唾沫横飞地又指著鼻子训斥几句“看好东西,丟了要命”的狠话。
他那破锣嗓子吼得全村都能听见。
做完这一切,曹大嘴才大摇大摆地爬回驾驶室,卡车喷著浓烟,顛簸著驶向下一个目標村落。
仿佛真是一趟普通的、令人厌恶的“戡乱物资”转运。
社仓的木门关著,但门缝里透出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沉重的木箱板被撬棍嘎吱嘎吱地撬开。
一排排泛著青色冷硬光芒的枪身整齐地卡在稻草和木屑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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