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盘点收穫,板垣征四郎的第二板斧!
周志远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饼渣,目光看向父亲和妹妹:“爹,么妹,有李排长他们护卫,我就不送你们了。我得马上赶去芝川口渡口和大哥碰头,关於那件事,我还得当面和他好好聊聊。”
他顿了顿,看著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补充道,“原以为这次要误事,没想到飞机快,又顺道收拾了马匪,反倒腾出半天工夫,正好赶上。”
周瀚林眼中忧虑散去,点点头,用力拍了拍儿子肩膀:“好,好!去吧!自己多加小心!”
老爷子死里逃生过,也晓得儿子身上担子重得很,没有再说什么,全在那结实的一巴掌里。
“二哥......”周玥眼睛发红,猛地站起来,飞快地把油纸包塞进周志远怀里,“路上吃!你胃不好,別总啃凉的!”
摸著还热乎,一准儿是刚从火边拿的烤红薯。
周志远心头一热,用力搓了下妹妹的头髮:“知道了,小管家婆。到了延安,替我向母亲问好!”
他转向李排长,声音转瞬变得干练起来,“李排长,我父亲和商队就拜託了。这一路不太平,特別是刚出了胡老六这档子事,难保没有溃散的匪兵滋扰。你们走河西,务必多加小心,避开大股烟尘。”
他下意识地在脑海地图里扫了一眼河西方向,暂时一片平静。
李满囤啪地又是一个立正:“周营长放心!豁出命去也把周老爷子和商队平安送到!
”
他语气斩钉截铁。
魏大勇和王朋兴等队员早已在帐篷外整理好行装,马鞍裕褳收拾得利索。
周志远跨出帐篷,简短下令:“上马!目標芝川口渡口!”
十几骑快马旋风般衝出临时营地,扬起一道长长的烟尘。
周志远从坡上回头望去,父亲高大的身影在阳光下一动不动地佇立著,身旁是妹妹使劲挥舞的手臂。
他抬手使劲挥了挥,勒转马头,夹紧马腹,战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狂奔起来。
脑海里的三维地图像一幅无限延展的动態画卷,將周遭五公里內的山峦、沟壑、稀疏的村落、纵横交错的土路清晰地標註出来。
“朋兴,斜前方那个土梁子后面扫一眼!”周志远在奔驰中指了个方向低声下令。
虽然地图上显示安全,但实战养成的本能让他习惯保持双重警戒。
王朋兴二话不说,猛地一提韁绳,胯下战马斜刺里衝上一个高坡,他单手控韁,另一手端起望远镜仔细扫视片刻,然后衝下面队伍用力打了几个手势:“安全!”
“营长,咱们这次可真够赶的!飞机炸马匪,骑马赶渡口,跟脚不沾地儿似的!”魏大勇驱马和周志远並肩,嘿嘿笑著,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
长时间的奔袭加上连续作战,即使是铁打的汉子,脸上也掩不住疲惫,但眼神却兴奋异常,“不过,真他娘的过癮,我和尚也算是上过天入过地的人物了!”
王朋兴策马从坡上兜回来,顺手拉低了帽檐遮挡刺目的阳光,语气也透著一丝轻鬆的意味:“是啊,跟著营长打仗就是爽,咱们这一环连一环的,感觉从头一直干到尾,就是有点费鬼子!”
战马踏过乾燥的河滩,溅起细碎的砂石。
大约两个时辰后,前方豁然开朗,浑浊宽阔的河水奔流不息。
夕阳將大地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將骑兵们疾驰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一个巨大的青灰色標识出现在周志远脑海地图的中心偏西南位置:【芝川口渡口—民用码头区】。
渡口附近散布著稀稀拉拉的商旅、等待的渡船和装卸的苦力,码头深处栈桥边,隱约可见几艘带乌篷的小船停泊。
“到了!”
周志远勒住马韁,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距离主码头栈桥稍远些的一片乱石滩头,那里地势略高,视野相对开阔,適合警戒。
“比原计划提前了大半天。大勇,朋兴和堀田,你们带战士们散开,以那片乱石滩为中心,放暗哨警戒。大哥按预定时间明天凌晨才到,咱们不能大意。”他翻身下马,找了块大青石坐下,掏出么妹塞给的烤红薯,撕开皮咬了一大口。
一边缓缓咀嚼恢復体力,一边默默感应著脑海地图里渡口附近每一个移动的微小標识。
渡口的风吹过河面,带来一丝潮气。
魏大勇和王朋兴分头带人布置哨位,枪械碰撞和压低的口令声只响了几下便归於沉寂0
夜色渐深,芝川口渡口的喧囂被低沉的涛声和稀疏人语取代。
魏大勇带著几个战士隱入乱石滩外围的阴影里;
王朋兴则领人守住通往大路的隘口,堀田优斗则带人在另一侧水边芦苇盪中潜伏下来0
周志远啃完最后一口还带著余温的烤薯,粗糙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一丝暖意驱散了疲惫。
他靠在大青石上,脑海中的三维地图如同一个无声的沙盘,整个渡口区域清晰可见。
几条破船靠岸,几个蜷缩在避风处的苦力黑影,远处依稀的灯火..
一切平静,正是接头的良机。
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河面上的薄雾尚未散尽。
一条乌篷船,无声地贴著水皮滑了过来,船夫撑篙的动作嫻熟而內敛,船吃水很深。
显然,船里不仅仅有人,还装著一些货物。
船头立著一人,穿灰鼠皮长袍,外罩深青团花马褂,戴著一顶寻常瓜皮帽,面容斯文,眼神锐利,不断扫视著四周.
正是周家长子周志平。
“来了!”周志远低语一声,如同自言自语。
他腾身站起,整了整因为疾驰和露水沾染而略显狼狈的军装,目光穿透薄雾,准確落在兄长身上。
小船灵活地避开河滩浅水区,在乱石堆旁泊住。
周志平一跃而下,动作轻盈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声响。
他身后的船夫系好缆绳,立刻抱著膝盖缩回船舱深处,像个真正的老艄公。
“老二!”周志平几步抢到周志远跟前,张开双臂似乎想拥抱,但伸到一半又变成了重重拍打周志远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周志远晃了晃,脸上却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他上下打量著弟弟染满风尘却依旧笔挺的身姿,“好,好!当真是脱胎换骨了!万万没想到,咱们成了同路人!”
语气里是兄长特有的自豪与不易察觉的疼惜。
“大哥,辛苦你了,路上还太平?”周志远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飞快扫过兄长身后。
“绕了点路,避开几处关卡,还算顺利。”周志平言简意賅,顺手扶正了弟弟的军帽檐,动作自然亲昵。
隨即,他眼中轻鬆的神色褪去,染上一抹急切,“事情急迫,长话短说。你托爹递信说你手里有青霉素完整的製备流程,只是缺少部分关键设备?这不是开玩笑吧?”
他的手重重压在周志远肩上,“老二!电报里那点话囫圇吞枣,爹只说有天大的干係!你当真有青霉素的...
“”
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都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全套法子?不是拿全部家当玩票?”
火光映著周志远刀削般的侧脸,他没吭声,直接把手伸进军装內袋,掏出个油纸裹得严实的小包。
剥开两层油纸,里面是几片色泽灰黄、边缘发暗的小圆片,散发著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这不是成品,是他根据记忆和简陋设备捣鼓出来的浓缩粗提物,杂质多得嚇人,但也是活生生的证据。
周志平的呼吸瞬间屏住。
他是个精细人,留过洋,经手过无数洋药。
这气味,这形態....
他猛地抬头,“纯度不够,杂质太多.....但路子是对的!这真是你们自己捣鼓的?”
“假不了。”周志远自然对搞出来的东西有信心。
“设备卡在最后两道提纯工序的真空冷冻乾燥,还有无菌分装线。边区没有,晋城兵工厂凑不出,洋鬼子卡著脖子捂著当宝贝。”
他捏起一片粗陋的药片,捻了捻,“眼下这东西是救命的“粗粮”,但三个月后!”
他猛地加重语气,盯住大哥,“只要搞来那两台关键设备补充到长缨谷的车间,这就是能换回金山银山、救活成千上万条命的“精面”!纯度、產量,我打包票!”
河风呜咽著刮过,吹得周志平长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接过油纸包,凑到眼前借著微光细细地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药片边缘粗的毛刺。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往常那股算计劲儿全没了,只剩下拼死一搏的狠色。
“金山银山?”
他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个冰冷的弧度,“老二,你太小看这神药”在黑市上的价码了!別说换设备,就算用它撬开瑞士银行的地下金库,老子也有门道!”
他压得更低,热气几乎喷在周志远耳朵上:“美、德、瑞士,能造那设备的厂子,海关禁运名单比裹脚布还长!买办的身份就是我的通行证。”
“明面上,我替南洋侨商”陈家进新式印染机,机器拆箱、零件报关、夹带私货的路数烂熟。”
“你要的真空冷冻乾燥机个头不小,但塞进纺织滚筒的夹层里漂洋过海,任谁来查不出名堂!”
“关键是怎么从沪市弄出去!这事得砸钱,砸大钱打通关节,还要个滴水不漏的由头“”
“钱从哪来,我不管,那是你周买办”的本事!”周志远直接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设备进来前三个月,第一桶金我给你备足!
“长缨谷的车间已经在日夜赶工,头一批粗提药,就是让你探路、砸门的敲门砖!”
“哪怕贱卖,也要最快速度变现成硬通货—美钞、黄金、英镑!”
“有了这些东西开道,再加上买办这块金字招牌的掩护,什么精密工具机、稀缺合金、
化工原料,我相信都会有的!”
他霍地站起身,迎著凛冽的河风,目光望向对岸朦朧的黑暗。
河风裹著水汽刮在脸上,带著刺骨的寒意。
周志平攥紧了那包油纸裹著的药片。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翻涌的心绪,那双与周志远相似的锐利眼眸深处,是商人见惯风浪的沉稳与此刻难以言喻的灼热交织。
“明白了。”周志平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钢,“第一桶金,敲门砖。三个月,沪上见真章。”
他没再多说一句废话,猛地张开双臂,用力搂了一下这个脱胎换骨、变得如同出鞘利刃般的二弟。
那拥抱短促而有力,带著兄长的厚重和託付千斤的决断。
“保重!万事小心!”
“你也一样,大哥,从边区到沪上,步步是坎。”周志远反手拍了拍兄长的背脊,语速同样乾脆利落,“后会有期。”
时间紧迫,不容丝毫拖泥带水。
周志平鬆开手,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几步就利落地翻上那条安静的乌篷船。
船夫似乎与他心意相通,在他身形落定的瞬间,长篙一点,小船便如一支离弦的墨色箭矢,悄无声息地滑入尚未散尽的河雾深处。
很快便只剩一个朦朧的剪影,迅速消失在浑浊的河水和迷濛的晨光之中,直指陕甘寧边区復命的方向。
目送大哥的船影彻底融入水天之际,周志远脸上的那点温度迅速退去,恢復了平日的冷硬。
他转身,自光如电扫向已经悄然在乱石滩集结点完成集结的战士。
魏大勇正把最后一口硬邦邦的杂粮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咀嚼著,看到营长目光扫来,连忙梗著脖子往下咽,含糊不清地嘟囔:“营长,俺们都收拾利索了!”
王朋兴则无声地递上水囊。
堀田优斗则在一旁默默检查著他的三八式步枪的刺刀座,眼神冷冽。
“上马!”周志远翻身上鞍,动作乾净利落得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返程!目標河源独立营驻地!”
他根本不需要回头確认,仅凭脑中的三维地图就能感知所有人的动向和远近有无异常信號。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破晓前微寒的空气里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来时风驰电掣,回去也不能当靶子!”
“明白!”
十几道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同时应和。
话音未落,周志远已一抖韁绳,胯下战马如离弦之箭,瞬间从静止状態爆发衝刺而出!
魏大勇怪叫一声“等等俺!”,几乎同时蹬腿上马,紧跟在后,嘴里还没咽完的饼渣隨著顛簸喷出些许唾沫星子。
王朋兴、堀田和其他战士如同被同一根线牵扯,十几匹战马瞬间启动。
马蹄急促地叩击著河滩湿冷的碎石,溅起细碎的水花和尘土,贴著刚被初昇阳光微微照亮的大地边缘,朝著远离河道的荒僻小径狂奔而去。
这片渡口的空旷地带瞬间安静下来,只留下河风鸣咽和远处隱隱传来的黄河涛声。
刚刚燃烧的篝火灰烬还在冒著最后一缕微弱的青烟,却再也感受不到半分暖意,迅速被冰冷的晨风驱散。
返程之路依旧紧绷著弦,所有人的神经都如同拉满的弓。
周志远在疾驰中,心神始终笼罩著那方圆五公里的三维战场地图。
这份能力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压力之源。
他必须时刻保持高度集中,过滤掉无害的信息点,警惕任何一个突然接近、形態可疑的红点。
一路並非坦途。
约莫奔出两个时辰,已近正午。
阳光变得灼热,晒得人困马乏,汗珠沿著战士们的额头鬢角不断滚落。
前方是一片被洪水多次冲刷形成的黄土冲刷沟壑地带,道路崎嶇复杂。
“注意!右前方一点钟方向,两里地沟岔,有动静!三......不对,六个人往这边摸过来了!”周志远把观察到的信息告知负责警戒前哨的魏大勇。
几乎在收到周志远提示的间,魏大勇猛地一勒韁绳,战马嘶鸣著人立而起,他单手控韁,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拔出了腰间的盒子炮,朝著右前方沟壑边缘的一片风化石堆连续两个精准点射!
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寂静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刺耳。
石屑飞溅!
“风紧扯呼!点子太硬了!”一个明显带著惊慌和西北口音的呼喊从那片石堆后传来。
紧接著,六个端著老套筒或扛著锈跡斑斑大刀片的身影,狼狈不堪地从几块大石头后面仓惶窜出,惊慌失措地向远处更深更杂乱的沟壑深处逃去。
“妈的,哪路的野狗敢探头!”魏大勇见状,眼中凶光一闪,策马就要前冲追击,“正好收拾乾净!”
“站住!”周志远一声断喝,如同勒马的韁绳,瞬间定住了魏大勇前冲的势头。
“几个散兵游勇,別浪费时间!赶路要紧!”他的目光甚至没有过多停留在那些抱头鼠窜的背影上,只是在脑內地图確认了他们確实在远离且不成规模后,便果断下达命令。
“保持队形,加快速度穿过这片沟区!堀田,注意左翼!”
“嗨!”堀田优斗简洁应答,策马稍稍落后半个身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左侧那地势更低、乱石林立的冲沟。
经过差不多一天的疯狂赶路,周志远一行十八人终於在第二天清晨赶回了长缨谷。
在和沈非愚简单的打过招呼以后,周志远等人各自回了自己的住处补觉。
等周志远再次醒来时,时间已经又到了下午六七点钟。
周志远揉著发胀的太阳穴走进营部那间略显拥挤的土坏办公室时,屋里的灯已经点上了。
油灯跳跃的火光映在教导员沈非愚脸上,那张一贯沉静的面孔此刻泛著难以抑制的亢奋红晕,鼻翼两侧都沁出了细小的汗珠。
沈非愚正对著灯光,一根手指头颤巍巍地点著摊开在破旧木桌上的厚厚一沓清单,旁边还摞著几本翻开的登记册子。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营长!你醒了?睡得还好?快!快来看看这个!”
声音带著急切,尾音都有些发飘。
他一把抄起最上面那本册子,翻到折了角的一页,指头重重戳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手指因为激动微微发抖:“飞机!整整十五架!营长,真让你说准了,鬼子机场那些大傢伙,成了咱的菜!老薛的工兵营和那些工人师傅们..
2
“神了!真是神了!大梁、引擎、机翼蒙皮、操纵杆、仪錶盘......能拆的全拆了!
装了七十..
“,“不,七十三大车!骡马都快压趴下了!连带著油料库都抽得一滴不剩,全运回来了!”
沈非愚说得唾沫星子都差点飞出来,拍著那册子哗啦哗啦响:“那场面,嘖,你是没亲眼瞧见!宋少华那小子带人押著车回来的时候,整个后勤处都轰动了!连老黄那个平时八竿子打不出个屁来的军需官,抱著门框看傻了眼,嘴咧得跟瓢似的!”
他学著军需官老黄张大嘴巴的滑稽样子,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眼角都挤出了深深的皱纹,那份扬眉吐气的劲儿几乎要从他每个毛孔里溢出来。
话音刚落,门帘子被莽撞地一撩,一连长宋少华那张兴奋的脸就探了进来,额头鼻尖上还沾著灰,声音响亮得震人耳朵:“报告!教导员!刚清点完枪械库!我靠,教导员,您是没下去看那堆成小山的炸弹,都是狠傢伙!还有燃油,一桶一桶的,把咱们的油料仓库装满了!”
他兴奋地比划著名,又意犹未尽地补充道:“哦对,还有扒拉回来的鬼子电台,整件零件,陈参谋说至少能拼出三台完好的!”
“吵吵什么!”沈非愚佯怒地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分明全是纵容,“好像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似的?这一切不都是亏了营长的运筹帷幄!”
宋少华这才看见桌子后面坐著的周志远,赶紧收声立正,挠著后脑勺嘿嘿傻笑:“营长!”
周志远没理会宋少华的小莽撞,他身子靠在吱呀作响的旧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著沈非愚递过来的物资登记本那粗糙的纸边。
油灯的光线將他半边脸映在墙上,显得有些疲惫。
他指节在桌面上叩了叩,发出篤篤的轻响,打断了两人的兴奋。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老沈,按提前说好的分配方案,该分给769团老陈的那一半,都理出来了吗?”
沈非愚脸上的潮红还没完全褪去,闻言立刻点头,恢復了几分教导员的沉稳:“理出来了!严格按照清单,绝不糊弄!一半拆解的飞机零部件、一半的油料、一半的武器弹药,连电台都拨了一套部件过去。清单副本和陈团长的签收条都在这。”
他翻到册子最后,夹著几张盖了红戳的纸,“老陈派来的运输队昨天傍晚到的,今儿一早就兴高采烈地拉走了。领队那个连长脸都笑烂了,拉著我的手只说以后有这样五五开”的好买卖,再远他们团都第一个上!”
说到最后,沈非愚也忍不住咧开了嘴,语气里透著由衷的快意。
周志远没说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油灯,凑近了那几张签收条。
陈团长那粗獷的签名,带著一股子斩钉截铁的豪气。
他看了足足半分钟,才慢慢放下油灯,灯油在玻璃罩里不安分地晃了一下。
“好。”
周志远终於吐出一个字,算是给这次行动下了定论。
他的视线从签收单上移开,重新落回到那本厚厚的物资总帐册上。
厚实的封皮在油灯下泛著微光。
手指沿著纸页缓缓下滑,目光在“高纯度航空燃油”、“特种合金”、“精密光学仪器”、“大功率通讯机”这些特意用硃砂笔勾出的条目上。
这些长缨谷当下最迫切的“牙齿”和“筋骨”,似乎正在清单上冰冷的文字和数据间,隱约地显出轮廓。
就在这时,沈非愚似乎想起什么,手指无意识地在油亮的桌面摩挲,那厚厚的物资登记册已经合上,被他按在手底下。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卡在了喉咙里。
灯光跳了一下,把他额角细微的汗珠照得晶亮。
周志远放下水杯,看到沈非愚欲言又止的神態,有些好奇,“老沈,有屁就放。你这副样子,比让我面对几个小鬼子还难受。”
这句话像戳破了一层纸。
沈非愚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那份亢奋被一种沉重的忧虑取代。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点沙哑:“营长...忻口的事情...
还有波折。”
他没立刻往下说,似乎在组织措辞。
周志远没催,只是盯著他,黑沉沉的眼珠里看不出任何波澜。
“上午清点物资的时候,”沈非愚艰难地开口,“旅部的通讯员...是旅长贴身的那个小陈,他带来了口信。”
他顿了顿,“忻口那边....第五师团....动用了化学武器!”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宋少华那张还没收敛兴奋的脸,瞳孔猛地一缩,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枪套,手背上青筋暴起:“毒气?狗日的...他们疯了?”
沈非愚沉重地点点头,避开宋少华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转回周志远:“旅部传回的消息,板垣老鬼子的第二板斧砍下来了!昨天傍晚和今天凌晨,连续在几处友军防守的关键阵地投放毒气弹!不是催泪的,是最毒辣的糜烂性毒气...友军一个连的阵地...全没了。
另一个营也被重创,撤下来的兄弟...那惨状...”
他嗓子眼像堵了东西,描述不下去了。
办公室陷入了沉寂,只有油灯的火苗兀自跳跃著。
“旅长亲自下的命令,”沈非愚再开口时,声音稳了一些,带著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决绝,“命令我部...无论...用任何办法,不计代价,儘快找出破解或者压制鬼子化学武器的手段!”
他的目光牢牢钉在周志远脸上。
“旅长知道,论“鬼点子”,整个386旅就数你周营长最多!”
“现在,板垣老鬼子放毒气了,正面防线压力陡增,人心惶惶...旅部那边的几只主力部队又各自有各自的任务!”
“派小陈来,就是一句话:独立营!现在!有没有能想出来的辙?哪怕能稍微遏制一下鬼子的毒气也行!””
这道命令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宋少华呼吸粗重,牙关紧咬,腮帮子的肌肉一鼓一鼓,刚才搬空鬼子机场的高兴劲立马没了。
他猛地看向主心骨,眼神里充满了求战的急切和破局的渴望。
周志远搭在破旧木桌上的手,原本鬆弛的手指,忽然微微向內一收,指尖无意识地、
极其缓慢地沿著桌面一道陈年的刻痕来回描墓著。
时间,在这令人心悸的沉默中一点点被拉长、拉长..
宋少华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想大声问“怎么办”时,周志远抬起了头。
阴影在他脸上褪去,那双眼睛在油灯下重新亮了起来。
“毒气...旅长说得对,这是个要命的玩意儿,”周志远的声音异常平稳,“硬顶著,填多少人命都填不满鬼子那毒烟罐子。”
他顿了顿,目光从沈非愚焦灼的脸上扫过,最终停留在摇曳的灯火上。
“想挡住鬼子放毒,眼下我们手头没有特效的防毒面具、消毒药品,硬扛不行,那就得另想办法...”他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发出篤的一声轻响,打破了令人室息的寂静。
“办法有两个,一快一慢,但都必须做。”
沈非愚和宋少华不由自主地身体前倾,目光紧紧锁在周志远脸上。
宋少华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一个字。
“第一个,”周志远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点在油灯光晕的边缘,仿佛点在了一张无形的作战地图上,“断根!把鬼子那下毒的毒牙给他拔了!”
“断根?”沈非愚眉头紧锁,语气带著难以置信的困惑,“鬼子在忻口前线用的毒气,还能有根?”
“没错,根!”周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毒气不可能凭空冒出来。大规模使用,更需要就近配製,就近储存。板垣征四郎这老东西,阴险毒辣,他在山西,尤其是同蒲路沿线,肯定设了一个或多个秘密窝点!专门生產、储存,甚至可能...改进这些要人命的东西!”
他话音未落,宋少华已经像被点燃的爆竹,猛地一拍大腿,桌上的登记册都跳了一下:“干!营长,你说在哪?!老子带队去,把这群狗日的下毒老鼠窝,连根带皮全给它掀翻烧了!一粒毒砂都不给他剩!”
沈非愚虽然同样燃起了希望,但他作为教导员,考虑得更为周全,立刻泼了盆冷水:“少华,冷静!营长,就算真有这样的窝点,必定是鬼子高度机密的核心据点,守备力量绝不亚於之前炸掉的阳明堡机场,甚至犹有过之!我们怎么找?怎么打?难道要硬闯鬼子的重重关卡到处大海捞针?”
他脸上带著深深的忧虑,“长缨谷的情报力量,还没法覆盖到鬼子核心腹地啊。”
周志远没有立刻回答沈非愚的问题。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掛著的大幅晋北、察哈尔一带的简陋军用地图前。
昏黄的灯光下,地图上的线条模糊不清。
他伸出手指,略过代表晋城、阳泉、忻口等激战正酣的红圈,沿著同蒲铁路线缓慢地向北推移。
指腹最终停在了一个远离核心战场的、不起眼的地方上。
大同西,一个標註著“已废弃矿场”字样的山谷。
他的指尖在那个墨点般细小的图標上,用力地敲了一下,发出“篤”的一声闷响。
“就是这里。”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这里?”沈非愚快步凑到地图前,眯著眼仔细辨认那个几乎缩在角落里的地名,”
这是个...废弃矿坑?”
周志远转过身,半边脸又被灯光投下的阴影覆盖,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对,废弃的矿场。表面上看,不值一提。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室內的空气再次绷紧,“我在战俘营被俘那会儿,小鬼子不知道我会日语,很多时候聊天並不避讳我们这些战俘。”
“曾偶然听到过一个极隱秘的消息。关东军有一个专门研究毒气战、化学战的研究所,其中一支极其核心的研究小组被秘密抽调了。”
“去向不明,只说与“新型特种武器”的战场实验有关。”
“后来,有零星的传闻称,在大同附近废弃工业区曾检测到过异常化学残留,环境报告被军方压下...”
这些消息当然並不是周志远从小鬼子閒聊中得知,小鬼子再蠢也不会这些机密当八卦閒聊。
甚至,这种机密信息,能够知道的人都不会多。
他之所以知道这些信息,还要归功於后世的史料记载,此刻这么说,只是对於消息的来源有个说法而已。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结合晋北战场鬼子的动向,旅部报告的毒气特徵,以及地图上这个最佳的地理位置,隱蔽、交通尚可、拥有现成复杂地形和深幽坑道便於掩藏...”
他不需要再说下去了。
沈志远瞬间明白了过来,倒抽一口冷气:“你是说...那支被抽调的专业部队,就是被板垣征四郎弄到了这里,用这个废弃矿坑整了个秘密研究基地,搞他的毒气窝?”
“八九不离十。”周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伙人,精通此道,又习惯在恶劣隱蔽环境下工作。这个矿坑,就是他们最好的老鼠洞!这里生產或者至少是配製、储存毒气弹,就近供应忻口战场!”
宋少华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唾沫星子几乎喷出来。
“操他祖宗!弄毒气的原来是那帮畜生!营长!下令吧!我这就带人去!把这魔窟捣烂,把这群披著人皮的畜生,全剁碎了餵狗!”
他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衝过去。
沈非愚也激动起来,但还保持著最后的冷静:“如果真是那个研究所的人...那就不仅是毒气,他们很可能...还在研究更可怕的东西!”
他想到了某种令人遍体生寒的可能性,“这地方必须端掉!但营长,难度太大!位置在敌占区腹地,距离不近。守备力量绝对超强,地形又复杂...”
“所以要快!”周志远的声音骤然拔高,“趁板垣那老鬼子自以为得计时,打他个措手不及!”
“这地方太重要,太机密,鬼子反而容易麻痹,觉得绝对安全!”
“更何况,还有我!”
“碰上我,算小鬼子倒霉!”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我亲自带队,带上营里面最精锐的战士组成北上突袭队伍。”周志远的语气不容置疑,“老沈,你还是坐镇长缨谷,眼下有了更多的电台,咱们联繫也方便不少。”
“兵贵神速,等会儿咱们就安排相关事宜。”
“我们走小路,绕开主要城镇据点,无声无息地潜入进去!”
“找到目標位置后,我不准备和他们外围的守备力量硬拼兵力,还是想办法智取!”
“他们不是见不得光吗,我们最后会用炸药把那个坑道、连同那些研究人员,统统埋葬在废弃矿坑里,索性让他们在地底下呆个够!”
周志远眼神发狠:“不光要切断鬼子的毒气来源,还得趁乱捞一把!”
他压低声音,语气锋利:“这种研究基地里肯定有精密设备,真空蒸馏器、恆温控制器、无菌隔离舱......全是长缨谷兵工厂和未来製药车间最缺的!机会难得,必须抢到手!”
沈非愚瞬间懂了,又惊又喜:“营长,您是想..
”
“一箭双鵰!”周志远冷笑,“端掉毒窝,抢走设备!让板垣这老鬼子血本无归!老沈,你马上挑一批懂技术的可靠工人,组成搬运队,带好工具和防护装备。行动成功后,用最快速度把能拆的宝贝全搬回来!鬼子不缺的东西,正是我们缺的!”
实际上,在最开始筹备青霉素製备工艺的时候,周志远就想到了这个秘密基地,把这里的设备放在备选名单里,只是一直没有顾得上。
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没去找他们,自己先蹦出来了!
宋少华一拍大腿,满脸佩服:“营长,高啊!收拾小鬼子还抄家!太解气了!搬,必须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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