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剑,从晋西北打到长津湖

第108章 急!你们看到我的猫了吗?(五合一,求订阅)


    第107章 急!你们看到我的猫了吗?(五合一,求订阅)
    命令被快速传递下去。
    几秒钟內,三十二骑动作麻利地披上或套上日军军装。
    魏和尚不知从哪抓了一把泥,胡乱抹在脸上,又把帽子压得更低。
    堀田优斗则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叼上一根。
    他慢条斯理地划著名火柴,火苗刚舔上菸头,借著这点微光瞥了一眼周志远,嘴角不易察觉地咧了一下。
    “继续前进!”周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沉闷有力,“王朋兴和西村,你们带几个人在前,扮斥候!嘴巴闭紧,眼神凶一点!和尚,你跟在堀田身边,眼睛放亮点!走!”
    命令一下,偽装好的队伍瞬间活了过来。
    前哨几骑动作麻利地跃上马背,坐得笔直,歪把子轻机枪隨意地挎在肩上,枪口斜指地面,透著一股子精锐惯有的漫不经心与彪悍。
    马蹄踏过冻土,刻意加重了脚步,在爆炸的间隙里砸出篤篤的闷响。
    刚绕过挡风的岩石,那伙衣衫不整、丟盔弃甲的偽军就跌跌撞撞地闯进视野,离他们不到五十米。
    几个偽军看到了这支“皇军”小队,先是嚇得腿一软,连滚带爬想往旁边的沟里躲。
    “站住!”西村厚也猛地一磕马腹,小跑著逼近,带著毫不掩饰的呵斥,“慌慌张张的,蠢猪!敌人在哪里?”
    他身后的几个战士默契地呈扇形微微散开,冰冷的枪口若有若无地指向这群溃兵。
    那气势,比真鬼子还慑人。
    偽军小头目脸都嚇白了,哆哆嗦嗦地敬了个不成样的礼:“太...太君!前...前面!前面全是八路主力!火力太猛了,兄弟们顶...顶不住了...
    ”
    他眼珠子乱转,扫过这支小队整齐的装束和精良的武器,特別是看到连战马都透著股说不出的精神气,心里嘀咕:这哪来的精锐?
    魏和尚策马跟在堀田侧后方,泥乎平的脸上只能看到一双寒光四射的眼睛,抱著他那挺轻机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整个人像块冰冷的石头。
    被他的目光扫过,那个试图偷瞄他们的偽军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堀田优斗骑在马上,终於吸了口烟,慢悠悠吐出烟圈,才居高临下的慢吞吞问:“你地...归哪个联队管辖?指挥官谁地干活?为何擅自溃退?”
    他语气平淡,但那审视的目光像刀子刮过每个偽军的脸。
    偽军头目汗都下来了:“回...回太君话!小的是皇协军第三混成旅二团三营的...营长是..
    是齐占奎,被...被八路打散了...我们...”
    他语无伦次,眼神里的惊惶不安还没散去,又被这支“精锐”的逼问搞得六神无主。
    张阳策马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坡上来回溜达,机警地四下张望,忽然低声用日语提醒:“少尉,东面山坡,有人影晃动!”
    堀田眼神一厉,不再看这群软脚虾般的偽军,立刻转向张阳示意的方向,手也摸向了腰间的南部手枪,对著身后的队员喝道:“警戒东侧!注意可疑人员!”
    王朋兴等人立刻齐刷刷地拉动枪栓,发出哗啦一片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冰冷的枪口抬了起来,指向暗处。
    偽军们彻底被这支“皇军”的专注和肃杀嚇破了胆,哪里还敢细究真假?
    小头目带著哭腔喊:“太...太君!您小心...我们先...先去找收容所...”
    不等这边回话,一群人跟被鬼撑似的,连滚带爬地沿著沟边玩命朝西北方向鼠躥而去,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当成炮灰或者被这群煞神突突了。
    队伍里不知谁极其轻微地“嗤”了一声。
    “继续前进!”周志远看都没看那群溃散的偽军,果断下令。
    此刻天光微亮,炮火零星地在远处炸开。
    他们这支偽装的“精锐小队”,沉默而坚定地穿插在燃烧的村落、焦黑的树林和被炮火型过的荒废田野间。
    就这样,借著黎明前最后的暗色掩护,这支三十余人的小队如同一柄精巧的剃刀,划破了被死亡和硝烟织就的厚重幕布。
    当东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最后几道封锁线被甩在身后,前方不再是令人压抑的战场焦土,而是一片相对平缓、散落著零星村落的山前平原。
    前方地平线上,晋城那古老的、轮廓模糊的城墙,在冬日清晨的薄雾中,无声地显露出它的身影。
    而此时,他们身上的衣服早就换成了普通老百姓的装束,在周志远的安排下,一行人分成五六波,混进了太原城。
    找了一家客栈,把眾人安顿好,周志远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带著和尚去两位被扣押在家专家的住宅附近转了转。
    两位专家,一位住的是平房小院,一个住在三层小楼的二楼,中间隔著七八条街的距离。
    冰冷的晨雾裹著煤灰味钻进领口,周志远缩了缩脖子,拉著魏大勇在一家刚支起热锅的豆沫摊子前坐下。
    两人穿著灰扑扑的旧棉袄,戴著磨得发亮的毡帽,一人一碗滚烫的豆沫驱散著寒意,也掩盖著窥探的目光。
    “先看胡家驹。”周志远低声说,眼神却仿佛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那个相对规整的四合院门口。
    他心神沉入那方圆五公里纤毫毕现的“地图”,胡同口那两个穿黑棉袄、怀里明显鼓起一块、
    正蹲在墙根抽菸的汉子被立刻標记出来。
    “两个硬点子,枪在怀。”他声音更低,確认了魏大勇稍后凭藉经验观察到的细节。
    魏大勇哧溜吸了一大口豆沫,含糊地应著:“嗯,够劲儿。”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嚼著硬麵饼子,眼角余光已经把门口那两个暗哨揣摩了个遍,手指在粗瓷碗边沿敲了敲:“左,右脚稍前,腰塌;右,肩沉,腿绷著。靠墙根那架势,练家子,不是散兵游勇。”
    他压低声音,“右边那位棉袄里头鼓囊囊的,枪托八成朝上斜插著,盒子炮。”
    他的判断与周志远脑海中的影像精准吻合。
    “阎老西的人,”周志远就著碗沿喝了口热汤,嘴里哈出白气,“保护”得够瓷实。”
    他见摊主转身去搅锅,迅速捏起桌上一个小石子,在指间一捻,弹在斜对面地上趴著啃骨头的一条土狗屁股上。
    那狗嗷呜一声跳起来,衝著院墙根那两个哨兵齜牙低声咆哮起来。
    趁那两人皱眉驱赶狗的瞬间,周志远的视线如同精准的手术刀,扫过小四合院的门廊、墙头、
    紧挨著邻居家的房檐高低差。
    同时,三维地图已经“穿透”院墙,锁定了西厢房內两个模糊的身影持枪站立。
    “里头还有俩”,他默念,而地图上显示的一处墙砖顏色略有差异的新补痕跡也被他肉眼捕捉並记下,“墙头撒过煤渣,防踩点。”
    他收回目光,对魏大勇低声说了句。
    魏大勇会意,几口扒拉完剩下的豆沫,掏出一个瘪瘪的破钱袋,慢吞吞数著几个铜子儿递给摊主,还磨蹭著討价还价了几句。
    两人这才起身,溜溜达达地顺著胡同朝南边走去。
    他们走走停停,在一家刚卸下门板的布店前驻足挑拣廉价的粗布,又在杂货铺门口对著摆出的水菸袋瞧了半晌,时不时不经意地回头瞟一眼。
    身后不远处,一个穿著旧长衫、提著个鸟笼子溜达的老头似乎总在胡同口打转。
    “尾巴?”魏大勇眼角余光扫过去,手在袖筒里微屈,做好了隨时发力的准备。
    周志远看似隨意地拿起铺子门口一个粗糙的竹编斗笠扣在头上,整了整帽檐,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那老头:“不像,眼神没焦。老城根儿遛鸟的老主顾。”
    三维地图显示那老头在街口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沿著日常习惯的路线慢慢转开了。
    他没再理会,反而从棉袄內兜摸出个巴掌大的乾瘪烟荷包,捻出一小撮菸叶,凑到鼻子下嗅了嗅,又嫌弃地放回去,嘀咕了句“味儿潮了”。
    借著这个动作,他的视线越过胡同口低矮的房屋尖顶,远远锁定了地图上大约隔著七八条街的那栋鹤立鸡群的三层青砖小楼標记点。
    那是余成栋的家。
    大半个晋城灰扑扑的,唯有那附近区域的几排楼算个体面。
    周志远领著魏大勇不再耽搁,拐进一条更僻静的背街。
    积雪的墙根下堆著残破的箩筐和冻硬了的垃圾,臭气在寒冷中变得凝滯。
    这条街的住户明显更杂,有低矮的手工作坊,也有掛了旧灯笼的小暗门,更多的是紧闭的木门和高高的后窗。
    “绕后巷看看。”周志远贴著墙根走,脚步在薄雪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魏大勇落后半步,如同一个忠心的护院,身形有意无意地遮挡著周志远身后可能的角度。
    走到那三层小楼的后面,发现情况远比前面的胡同棘手。
    这里没有院墙,小楼直接临著后街,后门开在侧面一条更窄的死胡同里,此刻紧紧关闭著。
    但问题在於,这条后巷唯一的出入口,一棵光禿禿的老榆树下,戳著个人!
    那人穿著一件不合时宜的单薄呢子大衣,腰杆挺直,叼著菸捲,戴著副金丝眼镜,手里拎著个崭新的黑色公文包,像个等朋友的斯文机关职员。
    他在原地小范围踱步,皮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吱嘎的声响,眼睛却时不时往小楼的后门和二层、
    三层那几个紧闭的窗户上瞟。
    他站立的方位,恰好堵住了小巷入口的所有视线死角。
    周志远脑海中的三维地图清晰地勾勒出此人后腰处那个硬物的轮廓,手枪枪托的形状。
    “前面穿黑的是一拨,阎老西,”周志远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后面穿呢子的,是另一拨。”
    这截然不同的风格让他立刻警觉起来。
    魏大勇也眯起了眼睛,那眼镜男的手指习惯性地在腰间空位按了按的动作虽然隱蔽,却瞒不过他老练的眼睛。
    “这小子.......腰里揣著硬傢伙。”他低声確认了地图的显示。
    周志远眼神锐利起来,记下眼镜男的特徵和粗略信息。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一个看似废弃的小杂货店板壁走了两步,手指借著棉袄袖子的掩护,在一块朽木板上飞快而隱蔽地撼了一下,留下一个几乎无法辨別的浅凹痕標记位置。
    同时借著侧身的角度,看清了眼镜男身后的墙壁,靠著几块湿漉漉的青砖,那里有一道不易察觉的、被锐器新划出来的记號斜槓。
    ““蓝衣社”的特务.......阎老西的眼皮子底下也敢伸这么长的手......”周志远心头一沉口通过三维地图,他確认这区域还有零星的不確定人员在活动。
    余成栋这摊水,比他预想的更深更浑。
    傍晚时分,周志远带著魏和尚和王朋兴两人踏入了晋城鼓楼西街。
    这条青石板铺就的老街,两侧是清一色高门楼的普商宅邸,门口蹲著的石鼓大多磨得油光发亮。
    街面比周志远记忆里冷清了许多,空气中仿佛总带著点若有似无的硝烟和尘土的混合气味。
    最终,他们的脚步停在一座颇为气派的宅院前。
    乌漆大门紧闭著,门楣悬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承德堂周”,字体端凝厚重。
    两盏风灯蒙著薄尘,在暮色里透出昏黄的光,映照在门口一对斑驳的石狮子上。
    王朋兴上前,抓住冰冷的狮首铜环,“咚咚咚”地叩响了门板,声音在寂静的街上传出老远。
    片刻,门內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门栓滑动的“哐当”声。
    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带著警惕、鬢角斑白的脸,正是周家的老门房福伯。
    他浑浊的眼睛眯著打量来人,待看清为首那风尘僕僕的面容时,猛地瞪圆了。
    “二...二少爷?!”福伯的声音又惊又喜,带著不敢置信的颤抖,慌忙將门彻底拉开,“我的天爷!是二少爷回来了!”
    他连退几步让开通道,又扯著嗓子朝里头喊:“老爷!太太!二少爷回府了!回府了啊!”
    声音穿透寂静的院落,带著一种近乎宣泄的激动。
    周志远朝他点点头,低声说了一句:“福伯,辛苦。”
    便带著魏大勇和王朋兴迈过一尺多高的青石门槛,走了进去。
    进得门来,绕过鐫刻著“福寿康寧”的砖雕影壁,一个规整的四合院展现在眼前。
    庭院方正开阔,青砖慢地,铺著大块方石。
    东西厢房和坐北朝南的正房都是青砖灰瓦,廊檐下掛著成串的干辣椒和金黄的玉米棒,透著北地殷实人家的烟火气。
    但细看之下,那些往日擦得鋥亮的门窗雕花上落著薄灰,庭院角落的石榴树叶子也稀疏了不少,整个宅子瀰漫著一股压抑的凝重和等待大战的紧张。
    周志远刚踏进院子,一股熟悉的烟火气和旧木家具特有的气味便钻入鼻腔,还没来得及感慨,目光却被迎面厅堂廊柱上贴的一张显眼的纸引了过去。
    那纸贴在灰青色的木柱上,白得刺眼,顶上还用糊窗户的浆糊黏得四角飞翘。
    他心头下意识一紧。
    这年月,柱子上突然贴东西,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莫不是家里真出了什么事?
    告示?通令?
    一张张不好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
    他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几乎是小跑了两步衝到廊下,皱著眉头,身体微微前倾,屏住呼吸仔细去看那纸上的內容。
    只一眼,他怔住了。
    不是什么噩耗通令,那纸最上方赫然印著一张黑白分明的猫咪照片。
    照片里的猫儿圆头圆脑,眯著眼睛趴在一个绒线团上,憨態可掏,可爱得让人想揉上一把。
    照片下方用娟秀但明显带著点促狭意味的毛笔字写著几行字:“急!你们看到我的猫了吗?”
    紧接著下面又是一行字:“我的猫並没有丟!就是太可爱啦!想让你们都看看!”
    再往下看,周志远只觉得太阳穴隱隱跳了一下,哭笑不得的感觉彻底涌了上来。
    最绝的是最下方!
    那告示纸竟然被人细致地裁剪出了一条条细窄的“存根联”!
    每一张小纸条宽度不过手指宽窄,排列得整整齐齐。
    每张小纸条上,都端端正正,不厌其烦地印著三个一模一样、透著点理直气壮味道的字,“看到了”。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不管你以前见没见过这猫,只要你此刻“看到”了这张照片,就请自便,撕下一条“看到了”的小纸条带走吧!
    横竖我的猫没丟,目的就是让“看见”它的人“签个到”!
    这哪儿是什么寻猫启示?
    这分明是“晒猫”兼“强迫人实名制点讚”!
    周志远看著这“槽点满满”的“告示”,又看看那照片里懒洋洋的猫主子,再看看这精心准备的“签到簿”,脑子里瞬间就蹦出了他那个打小就爱出点古灵精怪主意的么妹。
    周玥!
    除了这丫头,家里谁还能有这份閒心、这份奇特的脑迴路,整出这么一出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活计?
    战爭阴云笼罩下的家里,大概也只有这丫头还能执著於这样天马行空的“小確幸”。
    “噗......”一声憋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周志远侧头,正对上魏大勇那张努力想绷紧但失败了的黑脸。
    魏大勇显然也看懂了,嘴角抽搐著,眼神在告示和周志远哭笑不得的脸上来回溜达,显然是觉得自家营长此刻的表情比戏文还精彩。
    一旁的王朋兴则是一头雾水,凑近了,指著那“存根条”,小声问:“营长,这......这是啥规矩?看到了就得撕走?撕了干嘛使?”
    没等周志远回答,旁边紧闭的厅堂门猛地“哗啦”一声被拉开了。
    “哥!!!”一个穿著水蓝碎花夹袄的身影,像阵小旋风似的冲了出来。
    果然是他的小妹周玥!
    她显然是听到了动静,光脚拉著一双棉布鞋就跑了出来,乌黑油亮的辫子都跑得有点鬆散,额头上冒著晶亮的细汗,一双眸子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宝石,盛满了纯粹的惊喜和顽皮。
    她一眼就看到周志远正“认真研究”她的“杰作”,还有魏大勇和王朋兴那或憋笑或困惑的模样.
    周玥顿时笑得弯了腰,露出一排小白牙,衝著周志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怎么样怎么样?
    哥!快说!看到我的宝贝花花没有?可爱到犯规吧?快撕一张看到了”留著!”
    说著,她自己伸手就利落地撕下一条小小的纸条,不由分说地塞到周志远手里,动作带著一股孩子气的命令劲儿。
    就在这时,正房的门帘猛地被人从里面掀开,一个身穿墨绿色丝缎夹袄、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妇人几乎是跟蹌著冲了出来。
    她正是周志远的母亲刘氏。
    平日里温婉持重的当家太太此刻全然失了方寸,未语泪先流,一手紧紧捂著心口,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伸向周志远,声音哽咽得不成调:“远...远儿!我的儿啊!”泪水瞬间爬满了她已然刻上风霜的脸庞,她几步抢到周志远跟前,也不顾旁人在侧,双手一把攥住儿子的胳膊,用力之大让周志远都感到一丝疼。
    “你这狠心的冤家!半年多了!音信全无!连只字片语都不捎回来!你可知道娘这颗心..
    日日夜夜悬著啊!外头炮声隆隆,我连闭眼都不敢,就怕......就怕...
    ”
    她说到痛处,哽住喉咙,只剩下无声的抽泣,手指在周志远臂膀上反覆摩挲,仿佛要確认儿子是否真的完好无损。
    周志远心头一酸,仿佛原身的情绪涌上心头,忙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背,声音也不由得放低:“娘,让您和爹担心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
    他侧身让开一步,示意魏大勇和王朋兴將带来的几个油纸包和点心匣子放在廊下的石阶上,“路上买了几样点心,还有爹爱吃的猪头肉和酱驴肉。当然,小妹也自有礼物奉上!”
    说著亲昵的揉了揉小妹的头。
    “你这丫头!”周母看著兄妹俩的情形,忍不住摇头:“一回来就盯著柱子上的胡闹东西!还有没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虽是责备女儿,但那语气里分明带著纵容,“志远啊,你瞧瞧你妹妹,整天在家就琢磨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99
    她的目光却一刻也没离开过周志远那张风尘僕僕的脸,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快进屋,快进屋!回来就好......”
    周玥哪里管母亲说她,只是兴奋地围著周志远打转,眼神亮晶晶的,一手还抓著他的胳膊,仿佛怕他下一秒就消失,另一只手则指著那柱子上的花花照片,迫不及待地追问:“哥!你还没说呢!我家花花是不是贼可爱?”
    周志远捏著手里那条被强行塞进来的、写著“看到了”的薄薄纸片,看著妹妹近在咫尺、带著促狭和热切的脸,再瞅瞅廊柱上那份“用心良苦”的“寻猫启事”。
    一路紧绷的神经、踏入家门的复杂心绪,全被这啼笑皆非的一幕冲得七零八落。
    他长长地、带著十足无奈又莫名暖意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最终只能用带著浓浓“被打败了”的语气,重重地应了一声:“嗯!看到了!你......你这花花...
    “5
    他顿了一下,实在找不出更贴切的形容词,“......是真够闹腾人的!”
    就在这时,正房的门槛內传来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咳嗽。
    周父周瀚林负手站在那儿。
    他五十出头,身形依然挺拔如松,穿著件半旧的深褐色万字纹绸面长袍,外面罩著同色系的缎面马甲,下巴上一缕修理得极精致的山羊短须。
    他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但那双与周志远极为相似的深邃眼眸里,却映著廊下风灯跳动的火焰,锐利的目光牢牢钉在儿子身上,仿佛要將这半年多的分离一眼看穿。
    “哼!还知道回来?”周瀚林的声音不高,带著惯常的严厉,“没死在外头?203旅当真是好大的衙门,好忙的营生,连封报平安的家信也吝嗇?”
    他脚步沉稳地走下台阶,目光扫过廊下那几个包裹,脸上並无半分喜色,反而更显冷凝,“仗都打到忻口了,兵荒马乱,倒有閒心进城採买这些吃喝玩乐的东西?”
    一旁的周玥看到父亲出来,赶紧冲周志远摆了一个稍后再谈的手势,扯著父母的注意力都在二哥身上,偷偷的溜走了。
    而刘氏则紧紧抓著儿子的胳膊,生怕丈夫说出更重的话,急声道:“瀚林!孩子一路担惊受怕地刚进门,你就不能说句暖和话?远儿,快別站风口里,快进去!福伯!快!彻热茶!要那罐明前的龙井!”
    她几乎是半推半拽地將儿子往屋里带。
    周志远隨母亲进了温暖的正厅。
    厅內陈设厚重典雅,酸枝木的八仙桌、太师椅、博古架上都透著年份积累的光泽,墙上掛著梅兰竹菊四君子条幅。
    只是窗边书案上散落著几份《晋报》,头版大幅標题都是关於“忻口血战”、“晋军御敌”的报导,菸灰缸里也堆满了菸蒂,无声地显示著主人连日来的焦灼。
    周瀚林也隨后跟了进来,没有坐上首的太师椅,只在厅中站定,重新审视著离家半载的儿子。
    那股熟悉的严厉之下,终於透出一丝藏不住的复杂。
    半年不见,原本还有些书卷气的儿子此刻眉眼间儘是磨礪出来的冷峻风霜,皮肤粗糲黝黑了不少,身形也更显精悍挺拔,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薄棉袍套在他身上,非但不显落魄,反而衬出一种军旅中人才有的利落筋骨气。
    他上下打量一番,嘴唇动了动,最终吐出来的话依旧硬邦邦:“黑了,也瘦了。营里饭食很差?”
    语气虽是洁问,却掩饰不住那一点点关心正从冰壳缝里钻出来。
    刘氏早已顾不上丈夫的彆扭,把周志远按坐在太师椅上,自己则紧挨著儿子旁边坐下,两只手就没离开过儿子的胳膊和肩膀,眼泪仍旧止不住:“儿啊,跟娘好好说,这半年你都在哪?打仗的地方多险吶!你那肩胛骨摸著怎么这么硬了?是不是受伤又瞒著娘?吃不好睡不好是不是?我看你眼底都发青...
    她絮絮叨叨,手指怜惜地抚过儿子脸上每一道细微的变化,恨不能將儿子半年受的苦都熨平抹掉。
    周志远心头暖流涌动,却不敢深看母亲含泪的眼睛,更不知如何开口提及那翻天覆地的转变,只能含糊道:“娘,没事,真没事。一直在军营里待著,就是操练多些。这不都好好的吗?爹,您坐。”
    周瀚林重重哼了一声,没有动,目光却落在侍立在一旁如铁塔般的魏大勇和挺拔干练的王朋兴身上,带著一丝审视和询问。
    这两人沉默如石,但眉宇间的精悍和那站如松的姿態,绝非普通护院。
    “你们两个,叫啥名?”周瀚林沉声问道。
    “回周老爷,小的魏大勇。”魏大勇粗声答道,微微躬身。
    “小的王朋兴。”王朋兴也紧跟著回答,声音沉稳有力。
    周瀚林眯了眯眼,不再多问,踱到周志远面前,自光沉沉:“好一个晋绥军副营长!仗打成这样,忻口前线天天死人,血肉磨盘!你倒好,大老远地从队伍里溜回晋城?无令擅归,这是掉脑袋的勾当!你给我老实说,你到底回来干什么?外面已经流言纷纷,说你那个旅....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眼神里的质疑和忧虑浓得化不开。
    厅堂內的空气骤然绷紧。
    廊下的风声似乎都停滯了,只剩下老座钟滴答的声响,清晰而沉重,一下下敲打在眾人心上。
    灯光在周瀚林紧绷的侧脸和刘氏焦虑的脸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魏大勇和王朋兴虽然纹丝不动,眼神却微不可察地交换了一下。
    窗外,暮色已浓如泼墨,远处隱约又传来了几声沉闷的炮响,穿透厚重的城墙传入这片刻寧静的深宅大院。
    周志远迎著父亲锐利如刀、混杂著愤怒与忧惧的目光,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他考虑到要说服父亲撤离太原,决定还是实言相告。
    毕竟,他清晰的知道,这世间太多悲剧的发生,都源干一些善意的隱瞒。
    最沉重的关心,无过於一句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周志远倏然站起,军靴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而坚决的迴响。
    “爹,没有流言,句句是实。”声音嘶哑却砸得清晰无比,“一个月前,茹越口......我们203旅的防线......被日军主力正面击碎,几乎全军覆没。我带的营......被打没了三分之二。”
    “哐啷!
    周瀚林手中刚添了热茶的盖碗,竟失手碰翻在桌角,滚烫的茶汤泼溅出来。
    他的身体明显晃了一晃,枯瘦的手下意识向后死死撑住八仙桌稜角才稳住身形。
    刘氏的反应则更为惊心。
    她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浑身猛地筛糠般颤抖起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被瞬间抽走。
    她的泪汹涌而出,喉咙里只发出的抽气声,冰凉的十指死死抠进周志远胳膊的棉袍里,仿佛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
    周瀚林那张刻满风霜的脸上,山雨欲来的狂怒被巨大的愕然冻结,只余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他死死盯著儿子的眼睛,仿佛想穿透他眼底的风霜。”
    ...全军......覆没?”他喉头滚动,声音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那......你......当时..
    99
    周志远清晰地看到了父亲眼底深处那瞬间褪去的灰暗和陡然绷紧的专注。
    他声音更沉,带著一种从户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冰冷沉静:“儿子当时身负重伤,力竭被俘。和许多被打散的伤兵一起,被关在日军专门关押伤兵的俘虏营里等死。后来因为熟悉地形,被日军押著出来探路,是八路军...
    “7
    他清晰地吐出这三个字,目光坦荡无畏地迎视著父亲骤然亮起的审视目光,.是一支伏击小鬼子的八路军,趁机把我救了出来!”
    “八......八路军......”周瀚林低声重复著这个名词,那长久鬱结在眉心如同刻痕般的阴霾,竟不易察觉地鬆动了几分。
    他扶著桌角的手,指节无声地放鬆了些许。
    “对!就是他们!”周志远用力点头,声音斩钉截铁,“儿子这条命,算是他们救回来的。他们..
    ”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挺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与归属感从他挺拔如松的站姿中进发出来:
    ...他们信任我,看重我!知道我有带兵的经验,让我继续扛枪!所以儿子现在就在八路军129师独立营当营长!前不久,我们刚刚和小鬼子的坂田联队碰了碰,打的他们屁滚尿流!”
    厅中一时寂静。
    只有炉膛里一块未燃尽的木炭“啪”炸开一朵微弱的火星,旋即被沉重的空气湮灭。
    刘氏揪心的抽泣打破了沉寂。“我的儿啊!”
    她哀泣著,声音破碎不堪,“被俘......重伤......刀枪无眼,那些日子你可怎么熬过来的啊..
    ”
    冰凉的手指颤抖著抚过周志远的肩臂,一遍又一遍,仿佛要確认他实实在在的温度。
    “娘,都过去了。”周志远反手用力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声音放得很低,带著安抚的温度,“看儿子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八路军待我是真心实意的信任,他们信得过儿子这身本事,让我挑著营长的担子呢!”
    他眼神转向父亲,那里面是纯粹的坦荡和无畏,“爹,您常教导儿男当有为国捐躯之志。如今这条路,儿子走得踏实,走得硬气!”
    周瀚林一直没有坐下。
    他长久地佇立著,目光沉沉地落在周志远脸上,锐利如刀的眼神细细剥过儿子眉宇间每一寸变化。
    那在晋绥军时未曾有过的沉稳、歷经生死后的豁达、以及此刻提到“八路军”、“信重”时眼底灼灼的火焰。
    一声悠长而几不可闻的气息从他胸腔深处溢出,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背过身去,面向墙上那副苍劲的“慎独”字联,肩头几不可察地、欣慰地鬆弛了下去。
    屋內只余火盆里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和窗外远远飘来的炮声余韵。
    周志远感到母亲紧紧攥著自己的手微微颤著,冰凉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爹,”周志远打破沉寂,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儿子这次冒险回来,就是要告诉您和娘,还有大哥小妹,晋城不能待了!必须得走!”
    周瀚林猛地转过身,山羊须无风微颤,深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惊疑和难以置信:“走?胡言乱语!祖宗基业在这里!铺子、厂子都在这里!往哪走?!”
    他下意识地用手指重重叩了叩身旁酸枝木太师椅的椅背,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他爹!”刘氏急得站起身,声音带著哭腔,“你好好听儿子说完!外头都打成这样了..
    ”
    周志远轻轻按住母亲的手臂示意她安心,目光直视父亲:“祖宗基业,也要有命守著。鬼子已经到了忻口!忻口一失,晋城就是砧板上的肉!阎长官连自己正面的防线都摇摇欲坠,还顾得上城里的商贾百姓?到时候兵祸连接,玉石俱焚!”
    他向前一步,逼近桌案上那份摊开的《普报》,手指戳在“敌寇兵锋直指晋中”的加粗標题上。
    周瀚林的目光扫过那充满血腥气的版面,脸色更沉了几分,却没有立刻反驳。
    他缓缓踱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暮色里院墙模糊的轮廓,远处又一声沉闷的爆炸声隱约滚过天际。
    “走?”他低沉的声音带著一丝涩意,“谈何容易!你老子这一摊家业,上下百十张嘴,机器笨重,迁往何处?重庆?昆明?千里迢迢,兵匪横行!多少身家填了这道鬼门关!”
    他猛地回头,眉头紧锁,声音拔高了一瞬,“难道扔下祖宅、拋掉厂子,一家老小去当那无根的浮萍,寄人篱下?”
    “爹,不是当浮萍!”周志远迎上父亲锐利的审视,眼神坚定,“儿子在那边....”
    他压低了声音,“在八路军的根据地里,亲手建起了一座兵工厂!真真切切有了落脚扎根的地方!那里的机器转著,能造子弹、能修枪炮!而咱们现在的厂子和铺子,完全可以成为另外一个装鸡蛋的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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