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甲板上瞬间陷入了寂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哗哗”声和远处隱约的海鸥鸣叫。
上万块!
在九十年代,这绝大多数老百姓来说仍然是一笔巨款!
胖子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湿漉漉的甲板上,也顾不上脏了。
阿旺和周海峰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一条鱼就卖上万块,都够在村里起一栋敞亮的砖瓦房了!
“哈哈哈!”
周海洋看著眾人惊愕的表情,终於忍不住放声大笑:
“怎么样老爸?这回你儿子我这运气,不错吧?眼光还行吧?”
周长河看著眼前这价值万金的巨鱼,又看看儿子那神采飞扬的脸,张了张嘴,根本没法反驳啊!
他捕了几十年鱼,大小风浪经歷无数,可这样的“鱼王”、这样的横財,还真是头一遭。
跟老三出这第一趟海就遇上了,这运气,这海缘,还能说什么?
“好好好,你厉害,你运气旺!”
周长河最终也只能笑著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那点长辈的架子在实实在在的丰收面前,早已荡然无存。
周海峰黝黑的脸上也笑出了一层层深刻的褶子,他吆喝起同样咧著嘴傻笑的阿旺:
“別愣著了!搭把手!赶紧把这金疙瘩抬到保鲜舱去!小心点,垫上旧网衣,別蹭破了皮!”
两人合力,用更粗的麻绳重新套住晕厥过去的毛鱨鱼头尾,喊著號子,颤颤巍巍地將这沉甸甸的“財富”抬了起来,一步步挪向船中部的保鲜舱。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抬著的不是鱼,而是易碎的琉璃盏。
胖子从甲板上爬起来,胡乱拍了拍屁股,搓著手,衝著甲板上还在回味震撼的眾人喊道:
“都別傻站著了!继续拉!沾了毛鱨鱼的喜气,海龙爷今天高兴,还指不定在前头给咱们留了什么好东西呢!”
“快,把剩下的延绳钓都收上来!”
接下来的活计便又恢復了熟悉而忙碌的节奏,但气氛截然不同。
每个人都干劲十足,脸上洋溢著满足和期待的笑容。
第一组延绳钓剩余的主线被卷扬机“吱吱呀呀”地拽上来,掛在船舷边的鉤架上。
周海峰、阿旺、阿阳几人分站两边,手脚麻利地摘取上面掛著的鱼,补上新的鱼鉤和饵料。
收穫的多是些常见的马鮫鱼、银亮亮的鯔鱼、偶尔扑腾得厉害的海鱸、还有黑鯛。
鱼鳞在越来越高的阳光下闪著细碎的银光,带著新鲜海水的腥咸气,“噼里啪啦”地落在甲板上的塑料筐里。
虽然再没有毛鱨鱼那样惊天动地的惊喜,但大傢伙儿的干劲丝毫未减,说笑声、调侃声不断。
可不是么,有了那条“金疙瘩”打底,眼前这些沉甸甸的寻常收穫,都成了锦上添花的美事,看著就让人心里踏实、欢喜。
很快,摘完鱼、补好鱼鉤和饵料的延绳钓,又被眾人合力顺著船尾“哗啦啦”地放归大海,等待著下一轮的收穫。
紧接著是第二组、第三组……
收穫总体还算平稳,大约有三成多的鱼鉤上都有货。
虽然个头大小参差,但凑在一起也是颇为可观的一堆。
周海峰一边忙活,一边在一个边缘捲起,沾著鱼腥和油渍的小本子上用铅笔头粗略地记著数和种类。
……
周长河看著小儿子周海洋眼里的红血丝和下巴上冒出的青黑胡茬,知道他这一夜加一上午几乎没合眼,心疼得紧。
走过去拍了拍他有些僵硬的肩膀,口里嘱咐道:
“老三,这边差不多了,你快带著小军、还有阿旺,赶紧去舱里歇会儿,眼都熬红了,再硬撑要伤身子。”
周海洋確实感到一阵阵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脑袋有些发沉。
他用力揉了揉发涩发胀的眼角,摇摇头:
“爸,不差这一会儿,等把这轮零碎收完,我心里踏实了再去躺。”
“咱们这趟出来,到现在拢共攒了多少货了?让我心里先有个数。”
“就知道你惦记这个,睡都睡不踏实。”
周海峰喜滋滋地凑过来,把那个小本子递过去:
“喏,我都按种类和大概筐数记著呢,有些零碎没细数,估了个大概,你瞅瞅。”
周海洋接过小本子,就著船舱门口透进来的阳光,眯起眼仔细看了起来。
本子上用有些潦草却清晰的笔跡列著:
从昨晚八点开船出海到现在,已经拖了两网,收了五组延绳钓、五组地笼、五组粘网。
具体记录如下:
毛鱨鱼:壹条(巨)。
大马鮫(五十斤以上):壹条。
十斤以上马鮫:11条。
十斤以上海鱸:5条。
中號马鮫(三至十斤):103筐(每筐约五十斤)。
海鱸(三至十斤):25筐。
鯔鱼:18筐。
海鰻(大):42筐。
魷鱼、墨鱼:各15筐。
黑鯛:3筐。
带鱼:5筐。
黄占、青占鱼:各30筐。
其他杂鱼(脂眼鯡、沙丁鱼、巴浪鱼等):合计19筐。
备註:零星石斑、红斑数条,未单列。
周海洋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光是这些分类记录的,总量已经稳稳超过一万二千斤了!
这还不包括那些地笼里零散的精品蟹类和那条石头鱼。
他合上本子,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却无比满足的笑容,长长舒了口气:
“还不错,真不错。昨晚八点出的海,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十六七个钟头,就有一万二千多斤的收穫了。”
“还有毛鱨鱼这样的镇舱之宝。这大龙头號,买得值!”
胖子正蹲在地上,用麻绳熟练地綑扎著装满鱼的塑料筐,以防船身摇晃时倾倒。
闻言抬头嘿嘿笑道,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得意:
“村里那帮眼红眼黑的傢伙,平时暗地里嚼舌根说咱们买大船是瞎折腾。”
“这要是知道咱们不光捞了上万斤杂鱼,还搞上来这么大一条毛鱨鱼,眼珠子不得瞪出来?下巴都得掉甲板上!”
周长河抽了口自己用报纸卷的菸叶子,吐出淡淡的青色烟雾,笑骂著瞪了胖子一眼:
“你小子,嘴上就没个把门的!財不露白这四个字明白不?让人眼红了,指不定招来什么麻烦。”
“海上挣点钱不容易,得捂严实了,闷声才能发大財。”
周海峰一边就著船舷边的水管冲洗著手上粘糊糊的鱼血和黏液,一边接口,语气实在:“爸,话是这么说,可这事儿想完全瞒住,根本不可能。除非咱们这趟就捕点小猫鱼。”
“只要船一靠岸,这么多筐鱼抬下去,过秤、装车,码头上多少人眼睛盯著?”
“明眼人一看这数量、这货色,心里就大体有数了,瞒不住的。”
周海洋把本子递还给大哥,走到父亲身边,说道:“爸,大哥说得对,靠港出货,肯定瞒不住近处。”
“不过,等明年吧,我听说鹿城那边新的水產批发市场就在筹建了,规模大,管理也正规些。”
“到时候咱们可以直接把船开到那边,或者用拖拉机拉到县城的大市场去出货。”
“选择多,价钱可能更好,也能避开村里一些人的眼红和閒话,少很多是非。”
“行了,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想那么远也没用。”
周长河摆摆手,用脚碾灭了菸头,打断了这个话题,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老三,別扯閒篇了。你看看你,眼圈黑的跟熊猫似的。”
“赶紧的,你带著小军、还有阿旺,立刻、马上给我去睡一觉!”
“接下来这趟拖网,我跟你大哥,还有阿阳,我们三个能忙过来。”
“我们拖个一来一回,差不多时辰就叫你们起来收下午下好的地笼和延绳钓。”
周海洋也確实感到困意如同厚重的棉被一样裹挟上来,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呛出来了,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努力振作精神说:
“爸,那你们拖网別像之前那样拖足四个钟头了,太耗时。拖三个小时就起网吧,差不多了。”
“这样一来一回加上起网分拣,大概六个小时,我们几个也差不多能睡个囫圇觉,到时候刚好换你们下来休息。”
“知道了知道了,比你妈还囉嗦,快去!”
周长河不耐烦地挥著手,像赶嘰嘰喳喳的小鸡似的,但眼里却带著关切。
周海洋不再多说,叫上胖子和阿旺。
胖子恋恋不捨地又看了一眼保鲜舱的方向,仿佛能透过舱门看到里面那条“金疙瘩”。
三人拖著仿佛灌了铅、有些发沉的步子,蹣跚著往狭窄但此刻显得无比亲切的休息舱走去。
胖子一进门就踢掉沾满鱼鳞,散发著复杂气味的胶鞋。
也顾不上脱袜子,直接瘫倒在属於自己的那张窄床上,发出一声满足又痛苦的呻吟:
“哎呀我的娘嘞……这脚……感觉都不是自己的了,又酸又胀……不想动了,就这么睡吧……”
周海洋一边费力地脱著外面那层脏污不堪,浸透了海水和鱼腥的防水裤和工作服,一边笑骂道:
“你不洗?信不信你那双咸鱼脚能把咱们这舱里所有人都熏晕过去?”
“赶紧给我滚起来,去冲一下!淡水不多,就著海水搓搓也行,起码把明显脏东西衝掉!”
胖子躺在那里耍赖似的哼哼两声,但见周海洋已经开始脱衣服准备去洗,还是挣扎著爬了起来。
嘴里嘟囔著“资本家剥削长工”之类的话。
拎著个塑料桶跟同样一脸倦色的阿旺一起,到船舱尽头那个狭小得仅容一人转身的简易洗漱池边,胡乱冲了冲脚和脸。
用旧毛巾草草一擦,算是完成了“清洁”。
周海洋也快速冲洗了一下,换上相对乾爽的里衣,倒在硬板床上。
他平时睡觉其实很轻,在海上尤其如此,有点风吹草动、机器声变化就容易醒。
可今天,身体的疲惫和精神放鬆后的空虚感同时袭来,脑袋刚挨著带著肥皂味和淡淡霉味的枕头,意识就像断线的风箏一样飘远了。
没半分钟,均匀的呼吸声就响了起来。
几乎是同时,震天响的呼嚕声从旁边胖子的床上豪迈地奏响,高低起伏,极具穿透力。
紧接著,另一侧阿旺那边也传来了不那么响亮,但节奏稳定的“伴奏”。
在这不甚和谐却充满生命力的“呼嚕二重奏”里,累极了的周海洋愣是眼皮都没动一下,睡得无比深沉。
……
太阳在天空划过一个高高的弧线,渐渐从炽白转为金黄,又开始缓缓向西边的海平面下垂。
甲板上,周海峰和阿阳正在分拣刚起上来的第三网鱼获。
这一网的收穫明显不如前两网丰盛,两人的动作虽然依旧熟练,但明显不如上午那样利索迅捷,透著一股连续劳作后的疲態。
筐里的鱼种类也显得单一了些,数量更是稀拉了不少。
周长河拿著橡胶水管,冲洗著甲板角落堆积的鱼鳞和粘液,水花在夕阳下闪著光。
他瞥见大儿子那有些耷拉的嘴角和慢下来的动作,笑骂著给他打气:“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垂头丧气的像什么样子?这才哪到哪儿?”
“海龙爷赏饭,哪有顿顿是山珍海味、网网都满舱金的道理?”
“要真是那样,天底下的船老大早都发了大財,谁还会抱怨出海亏本、风险大?”
周海峰直起有些酸痛的腰,哭丧著脸道:“爸,道理我都懂,可这差距……这也太大了点。”
“刚这一网我估摸著,满打满算也就两千斤出头。”
“抖抖索索上来的,里头一半还都是不太值钱的青占鱼、小杂鱼……”
“跟上午那两网,还有那毛鱨鱼一比,心里落差能不大嘛……”
在旁边整理著缆绳,准备下次下网用的阿阳抬起头,怯生生地插话道:“海峰哥,刚刚……也分拣出十几筐鰻鱼呢,还有些马鮫和鱸鱼,我觉著……也不算太差吧?比空网强多了。”
“就是!听听人家阿阳说的!”
周长河瞪了大儿子一眼,语气加重了些:“別摆这副脸色!让小凤在驾驶室看见,心里该有想法了!以为咱们嫌她没找准鱼群呢!”
周海峰闻言,下意识扭头朝驾驶室方向看了一眼,有些訕訕地摸了摸后脑勺:“爸,你知道我不是那意思……小凤开船稳当,找的路线也没大问题。”
“就是这鱼群……它不聚拢,咱有啥办法。我这不是……累了,隨口抱怨两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