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游猛地从沙发上撑起半个身子。
“难道这份数据还不够吗?!”
“这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他们怎么抹除活人的记忆!怎么把那些测试者的脑电波数据强行塞进游戏伺服器里!”姜游急促地喘息著。他盯著刘峰的眼睛,眼眶里布满红血丝。“这还不足以证明他们用活人意识做实验的罪行吗?”
刘峰坐在高背皮椅上,保持著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的姿势。他看著眼前濒临崩溃的姜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刚才说的是,如果法庭全盘接受这些数据的真实性,这確实是极其严重的犯罪。”刘峰的声音平稳,毫无起伏。“但法律讲究证据链的绝对闭环。”
刘峰將手边的卷宗向外推了推,腾出一块空白的桌面。
“你们提供的数据是从星月互娱的外部备份伺服器拷贝出来的。这些文件能证明星月互娱进行过意识上传的实验,能证明他们建立了一个庞大的人格资料库。但它们证明不了一件事。”
陈默推了一下破损的黑框眼镜,目光紧紧锁在刘峰脸上。
“证明不了什么?”陈默问。
刘峰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那枚黑色金属u盘。
“根据现在的法律条文,数位化的脑波数据,在剥离了生物载体后,其法律地位是完全空白的。”刘峰看著两人,条理清晰地陈述。“如果我们將这份数据提交上去,星月互娱的律师团会立刻提出反驳。他们会主张,这些npc只不过是基於內测玩家早期提供的脑波数据,通过ai深度学习算法自动生成的虚擬智能体。”
刘峰停顿了几秒,留给两人消化的时间。
“他们会说,游戏里的那些原住民,只是一堆高度复杂的代码,並不具备真实的人格。”
姜游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刘峰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温水。他走回来,將纸杯分別放在姜游和陈默面前。
“这个案子的爭议是巨大的。”刘峰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皮包公司。星月互娱掌握著极大的市场份额。他们拥有最顶尖的法务团队和深不可测的財力。”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仅仅依靠这些底层代码和协议文件提起诉讼。再算上星月互娱庞大的资金支持和资源调动能力。”刘峰直视著姜游的眼睛,语气极其篤定。“这场控告,我们很有可能败诉。一旦败诉,你们手里的这些数据就会被法庭彻底定义为非法窃取。星月互娱会藉此完全洗脱嫌疑。”
办公室里陷入寂静。
墙壁上的掛钟发出机械的滴答声。
陈默双手捧著纸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我们带出来的这些东西,就全成了废纸?”陈默的语速加快。
“不。这是基础。”刘峰將双手重新搭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要想打贏这场仗,要想让法官相信那些npc是活生生的人,我们需要最核心的定罪证据。”
姜游抬起头,目光死死盯住刘峰。
刘峰竖起第二根手指。
“自我认知。”
刘峰解释道:“你们需要在游戏內部找到证据。找到那些內测玩家的意识在实验完成、被投放入游戏之后,依然保留了他们在现实世界中记忆的证据。证明他们知道自己是人类,知道自己曾经的社会身份。”
刘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只要能拿到这样的证据。在司法实践中,法庭一般会认为,这些延续了现代人记忆和自我认知的智能体,在法律意义上继承了现实真人的人格。”
刘峰將身体靠回椅背。
“一旦能够证明人格的继承。这就是板上钉钉的非法拘禁。这样的话,我们控告的胜率会高出很多。足以让法庭下达搜查令,封存他们的核心伺服器。”
姜游和陈默在沙发上对视了一眼。
刘峰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眼神中的难堪与压力。那是一种面临巨大物理维度障碍的无力感。
陈默放下手中的纸杯,几滴水洒在茶几的玻璃面上。
“刘律师。你不玩《汀月神约》,你可能不了解那个世界的底层时间架构。”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在游戏世界里,那场最初的內测,已经是三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刘峰敲击桌面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看著陈默,快速处理著这个新接收到的信息。
“汀月大陆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世界是完全不同的。”姜游接过了话茬。他努力坐直身体,左手依然紧紧护在胸口。“三年的现实时间,在游戏里已经演化了三个多世纪。”
姜游的声音低沉下去。
“三百年。足够几代王朝更迭。想要在现在那个庞大的世界里,去寻找三百年前那代內测玩家留下的线索,去寻找他们保留现实记忆的证据……”姜游摇了摇头,“这並不容易。”
刘峰没有说话。时间维度的拉长,意味著证据湮灭的可能性无限增大。但他作为一个负责现实诉讼的律师,游戏里的取证只能依靠眼前这两个人。
陈默站了起来。他拍了拍沾满灰尘的裤腿。
他转身看向姜游,伸出手。
姜游抓住陈默的手臂,咬著牙站了起来。双腿依然有些发软,但在陈默的搀扶下站稳了脚跟。
姜游看向刘峰,眼神中透出一种退无可退的决绝。
他喘著气,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他们现在肯定已经被惊动了。我们触碰到了他们最核心的机密。”
姜游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辆残破的货车。
“我们不能在现实里和他们耗。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上线。”姜游回过头,直视刘峰的眼睛。“在他们彻底修改底层数据之前,把线索挖出来。”
“如果说要找到来自三百年前npc具有现代人思维和记忆的线索,就能证实他们的罪行……我倒是认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