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第一掌教

第一百六十六章 知行合一


    二人进了后堂,分宾主落座。衙役奉上茶来,岳不群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道:“王大人可知,此番调你前来华阴,乃是圣上的意思?”
    王守仁道:“守仁不知。还望岳掌门明示。”
    岳不群放下茶盏,缓缓道:“圣上虽是少年天子,却极有主见。刘瑾等人虽得宠信,实则是圣上推出去的靶子。那些得罪人的事,让刘瑾去做。那些真正要紧的位置,圣上却在不动声色地安插自己人。”
    他看向王守仁。
    “王大人以为,贵州龙场驛丞,算是什么要紧的位置么?”
    王守仁沉吟片刻,摇头道:“自然不算。”
    岳不群点了点头,笑道:“可圣上偏偏记住了那个杖责四十、贬謫龙场的兵部主事。不等期满,圣上一道旨意,將大人调至华阴——这华阴虽是新立小县,却扼守关中要衝,离西安府不过百余里。大人以为,这是巧合么?”
    王守仁沉默良久。
    他不是笨人,自然听得出岳不群话中的意思。
    ——圣上在布局。
    在那些文臣武將爭得你死我活的时候,圣上在不动声色地收拢兵权,安插亲信,布局西北。
    而自己,竟也在其中。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著几分探询,“在下有一事不明。岳掌门虽是江湖中人,却似对朝堂之事了如指掌。敢问岳掌门与圣上……”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在下与圣上確实有些渊源。当年太子尚未登基之时,曾微服私访,与在下有过一面之缘。”
    他没有细说,但王守仁已听出了话外之音。
    这位华山掌门,不仅仅是江湖人,而是圣上落在江湖中的一枚棋子。
    或者说,是一把剑。
    两人又说了些閒话,王守仁忽然问道:“岳掌门方才说,守仁在龙场一年有余,悟出的道理才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敢问岳掌门,是如何知晓的?”
    岳不群沉默片刻,道:“在下若说,是猜的,王大人可信?”
    王守仁笑了笑,道:“岳掌门若说是猜的,那守仁便信。”
    岳不群看著他,目光中带著几分欣赏。
    “既然如此,”他道,“在下便直说了。王大人在龙场所悟,可是『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这几句话?”
    王守仁浑身一震,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几句话,是他一年多来苦思所得,从未对人言说。便是最亲近的弟子,也未曾听过。
    这位华山掌门,如何知晓?
    岳不群见他神色,便知自己猜对了。
    在后世,王阳明的名字,但凡读过几年书的人,谁不知道?他的心学,影响了整个东亚数百年。日本明治维新的志士们,奉若圭臬。朝鲜的理学家们,爭相研读。
    在这个时代,王阳明刚刚悟道,还只是个被贬謫年余、刚刚调任小县的落魄官员。他的学说,尚未传播开来,更未被人认可。
    岳不群看著眼前这位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的中年文士,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个人,本可以改变一个时代。
    可他被困住了。
    被那些程朱理学的条条框框困住了,被那些文臣们的明爭暗斗压住了,被这个时代的偏见与桎梏困住了。
    他要花几十年的时间,才能让世人接受他的学说。
    而到那时,他已经老了,五十七岁病死,无疑是一大损失。
    正德年间没有国士无双的张居正、于谦,却有一个王阳明,他的政治生涯,始终被杨廷和、费宏、杨一清等人死死压住,从来没有真正掌过实际权力。好容易熬到嘉靖帝即位,却又因为“大礼仪”事件,导致新皇帝对王阳明始终心怀疑虑。
    这一次,岳不群不想等那么久。
    他知道,再过几十年,大明就要开始走下坡路了。小冰河期、农民起义、辽东战事、党爭內耗……一桩桩一件件,將这个庞大的帝国拖入深渊。
    他不想看著这一切发生。
    他想做点什么。可他只是一介江湖人,能做的有限。
    但他可以帮正德小皇帝找到能做事的人。
    “王大人,”岳不群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几分郑重,“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守仁道:“岳掌门但说无妨。”
    岳不群道:“大人所悟的『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在下虽不通学问,却也觉得是大有道理的。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大人有没有想过,这些话,程朱门下的那些夫子们,会如何看?”
    王守仁沉默不语。
    朱熹说“格物穷理”,他说“心即理”。朱熹说“先知后行”,他说“知行合一”。这些话,与程朱理学格格不入,简直是离经叛道。一旦传出去,必然招致围攻。
    岳不群继续道:“大人有没有想过,这些话若是真的,那程朱理学错在何处?那些靠著程朱理学吃饭的夫子们,会甘心承认自己错了吗?”
    王守仁苦笑了一下。
    “岳掌门说的是。守仁並非不知其中凶险,只是……只是这些话,是我苦思所得,是心中所信。若因怕人非议便不敢说,那这一年多来,岂不是白过了?”
    岳不群点了点头。
    “大人说的是。可大人有没有想过,换一种说法?”
    王守仁微微一怔。
    “换一种说法?”
    岳不群道:“大人这些话,归根结底,是要人向內求索,要人致良知,要人知行合一。这些话本身没有错。可大人若是直接说出来,必然招致围攻。到时候,围攻的不仅仅是大人一个人,还有大人的学说。”
    他顿了顿。
    “大人的学说若被围攻得抬不起头来,那些本可以听到这些话的人,便听不到了。那些本可以被这些话改变的人,便改变不了了。”
    王守仁沉默良久,他听懂了岳不群的意思。
    不是不能说,是不能硬说。
    要换个方式说,要让人无法反驳地说,要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接受地说。
    “岳掌门的意思是……”
    岳不群微微一笑。
    “在下只是个江湖人,不懂这些大道理。但在下知道,打仗要讲究兵法,不能硬冲硬撞。大人这些道理,也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
    “大人何不先做些实事?”
    王守仁道:“什么实事?”
    岳不群道:“大人如今是华阴知县。华阴虽小,却也有一县之民。大人何不先在这华阴县,试试大人的『知行合一』?”
    王守仁目光一闪。
    岳不群继续道:“大人可以让百姓休养生息,可以兴修水利,可以开垦荒地,可以兴办社学。这些事情,都是程朱门下的夫子们也会做的。没有人会反对。”
    “可大人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格物穷理』,还是『致良知』?是做给別人看的,还是自己真心想做的?”
    王守仁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江湖人,比那些整日论道的夫子们,看得更透。
    “等大人把这华阴县治理好了,”岳不群道,“自然有人会问,王大人为何能把这县治理得这般好?到那时,大人再慢慢说,说那些心里话。到那时,愿意听的人,自然比现在多。”
    王守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向岳不群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