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是,就是我
周六一大早,张骆和江晓渔、周恆宇三个人出发,一起从徐阳去海东。
方塔娜安排了车从徐阳直接接他们过去。
本来,张骆说他们坐火车过去,轻鬆,方便,最主要是不用在车上坐那么久,坐得腰酸背疼。
但是,方塔娜却说,这一次过去跟黎志和导演见面,如果过於“轻车简行”,容易被人看低。
“黎导那边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方塔娜说,“你现在还没有到即使两手空空、跑步出现也不会被人轻视的阶段,所以,该配置的车马,还是得配置,这也是为了后续合作减少一些没必要的麻烦。”
张骆只能听从方塔娜的安排。
“晓渔那边也是,正式的见面、討论,你都先別提她也来了,如果黎导主动提起她,你再顺势说她和你同学在附近,可以约她过来见一面,聊一聊,否则,还是跟上次一样,就结束的时候,她和周恆宇一起出现一下就好了。”方塔娜说,“让黎导再被提醒”一下,等到后面正式进入选角阶段,我们再琢磨怎么弄。”
“好。”
“反正,像黎导这样的导演,他选谁来主演电影,最后就他自己说了算,哪个投资方、哪个製片人都不管用。”方塔娜说,“即使是你也一样,所以,打动黎导,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自己开口。最后要是实在搞不定他,那也没有办法,他这种级別的导演,没有什么百分之百的事。”
张骆明白。
一上午大约十点左右,张骆跟周恆宇、江晓渔三个人到了海东,黎志和入住的酒店。
黎志和在海东並没有工作室。
他的公司在市海。所以无论是上次在玉明,还是这次在海东,黎志和都是在酒店见张骆。
酒店门口,有黎志和的助理在等他。
张骆下了车以后,对车里的周恆宇和江晓渔说:“那你们先玩,我这边结束以后跟你们匯合。”
江晓渔坐在车里,笑盈盈地对张骆挥了挥手,“等会儿你结束了给我们打电话,我们来接你。”
“好。”
等他们走了,张骆才对黎志和的助理点点头,说:“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黎志和的助理很年轻,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他戴一副黑框眼镜,笑著说:“没有等多久,请跟我来吧,导演在房间等你。”
因为已经见过一次了,这一次,方塔娜没有再安排人跟张骆一起上去。
路上,黎志和的助理多问了一句:“你是等会儿还跟人有约吗?”
“噢,不是,我同学跟我一起来的,他们正好也要来海东,等会儿我们再一起回去。”张骆解释,看著对方,“不好意思,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何玉东。”对方说了自己的名字。
“玉东哥。”张骆马上喊了一声。
何玉东摆摆手,但似乎又马上意识到,对面这个人还真比他小了不少,確实是应该喊他哥。
张骆问:“玉东哥,你们是昨天到的吗?”
“对。”何玉东点头,“你们呢?放暑假了吗?”
“还没有,下个星期上完就放了。”
“真羡慕啊,有暑假的生活已经远离我好几年了。”何玉东笑。
“我————”张骆差一点不留神就要跟一句他也是,好在悬崖勒马,他转口道,“我好好珍惜。”
閒聊了几句,就到黎志和导演房间门口了。
“导演。”何玉东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一声“进来”以后,才掏出房卡,刷开门。
张骆跟何玉东一起进入了房间。
黎志和正在他房间那张大桌子前面敲笔记本电脑。
“小骆,你先坐,我把这一段捋完。”他头都没有抬。
张骆点点头。
这是一间套房。
外面正好一个办公间。
“你坐,我给你拿瓶水。”何玉东对张骆轻声说,“导演干起活来就是这样,感觉来了,心无旁騖,会专心在自己眼前的事情上。”
何玉东给张骆拿来了一瓶矿泉水,和一本列印出来、用黑色夹子夹著的剧本。
“这是剧本初稿,你先看看。”
张骆接过来,点了点头,坐在沙发上读了起来。
《海之炎》这个故事,张骆始终很难想像,要怎么拍成一部电影。
它的人物都不多,就那么几个,故事性虽然涉及到一个少女谋杀的元素,但其实跟传统的悬疑犯罪类故事不一样。
它聚焦的还是人的刻画,讲述独行少女的那种孤独感,以及偏执的、不顾一切的青春衝动。
剧本是由文字构成的。
而剧本最不需要的,就是渲染性的文字。
这两者几乎是衝突的,相剋的。
在《海之炎》初稿开篇,竟然是几行描述性的文字。
“香樟树下,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
“海云从前面走过来。”
“她素麵朝天,绑著马尾辫,露出光洁的额头,因为天气炎热,脸颊泛著红,汗珠从她鬢角流下来。”
“她身上的衬衫后背完全汗湿,勾勒出少女清瘦的肩胛骨。”
剧本里面,有非常多的、类似於这样的画面描述。
细致,而且充满细节。
甚至,在这个一看就是自行列印的剧本里,还穿插著十几幅用素描勾勒出来的画面。
下面还用括號专门註明了一些细节问题。
很符合张骆印象中黎志和的风格。
张骆几乎是看到这个剧本的第一时间,就几乎可以在脑海中浮现出拍成电影会呈现出什么样的画面。
如果说这部电影在原本十年后上映的时候,是一部將青春残酷与悬疑惊悚融合在一起的商业片,在这个剧本里面,它更多呈现出来的是一种现实的凛冽感。
仅仅从文字的描述,都更能凸显女主角海云內心深处的激烈情绪,与她身上挥之不去的、属於青春期的孤独与愤怒。
张骆一直觉得,现在很多关於青春期的电影,都被所谓的青春爱情给掠夺了它的原本生態位。
很长一段时间,关於青春期的电影,是《少年维特之烦恼》,是成长中的阵痛,是在自我意识觉醒之后对父母权威的反抗,是迫不及待要向世界证明自己但又无法证明自己的痛苦。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青春期忽然就成了暗恋、残酷、狗血、墮胎的代名词。
在影视版图中,青春期真实的那种迷茫、惘然、不知所措,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或者说,它们成为了一种口號,一种借人物之口表达出来的语言宣泄,但是,在需要演员以真情实感建立起来的表演中,它的的確確失踪了。
一张骆將剧本读完,抬起头,才发现黎志和导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他刚才在键盘上敲字的动作,而是拿著一本书,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著。
“导演。”他开口。
黎志和听到声音,放下书,对张骆微微笑了一下。
“剧本读完了?”
张骆点点头,“读完了。”
黎志和说:“这个剧本的初稿是玉东和我一起做的,当然,后面肯定还要做很多的调整,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张骆有些为难,说:“我说实话,可能因为我不了解一个拍摄的电影剧本应该是什么样子,我刚才读这个剧本的时候,已经觉得它很好了。
黎志和:“真的吗?”
“真的。”张骆点头,“我在来之前都还不知道《海之炎》会怎么改,读完之后,我光是从剧本上就能感受到,这个剧本下了很大的功夫,我在写小说的时候,很多的情绪以及感受,是通过心理描写,以一种直接的情绪表达抒发出来的,剧本里面,除非用旁白,就很难这么做,可电影用旁白又好像太白了。这个剧本,它用了大量的画面描述,印象组合,以及一些细节的特写,去映射海云还有其他几个人的內心波动,我几乎看到每一段文字,脑海中都会浮现出相应的画面。”
黎志和点点头,拿起了另一份剧本,说:“那就开篇,你能跟我描述一些,你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画面是什么样的吗?拋开这些文字性的描述,你想像中的是什么样子。”
张骆重新翻到第一页。
“一抬头,几乎完全被香樟树叶铺满的天空,光线非常充足,叶子都能被照出清晰的纹路,有一种在盛夏午后睡醒看到一片绿树的那种,带著点惺忪的、饱和的绿色。”
“周围很安静,蝉鸣如沸,旁边车道上时不时响起开过一辆车的声音,但是它们都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有一种抽离感。”
“海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很热,她上了一天的课了,非常热,虽然前不久才刚抬起手臂擦过汗,但是,还是有汗水重新流出来。但是,她不是一个会因为这种小事就皱眉头的女孩,她有些烦躁,可她习惯性地忍耐。甚至更让她烦闷的,是回家之后要见到的那个继父。”
“蝉鸣声和汽车驶过的声音逐渐地清晰,在她耳中放大。”
“烈日穿过枝叶,仍然在蒸腾著她的身体。”
“甚至没有人迎面而来,前方的绿荫步行道,空荡荡。”
张骆放下剧本,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向黎志和。
“这是我读剧本上这段文字的时候,我能感受到的东西。”
黎志和深深地看了张骆一点,点头,转头对何玉东说:“玉东,记下来了吗?”
何玉东点点头,“记下来了,导演。”
他也惊讶地、甚至是惊嘆地看了张骆一眼。
张骆:“我这说的,感觉都是一些个人的感受。”
“不,实际上你说的这些,对我採用什么样的拍摄手法,有很多的启发。”黎志和说,“声音可以由远及近、由小及大,镜头可以从仰拍被樟树遮盖的天空,到中景拍摄海
云的状態,特效拍摄她的汗珠,湿透的背脊,再到镜头一转,拍一个长长的、空无一人的远景。在你脑海中浮现出来的这些细节,就是观眾能够真正进入情境的入口。”
意象。
张骆听得不明就里,但又隱隱约约之间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这个见面,张骆和黎志和基本上就是围绕著剧本在聊,纯聊。
聊到差不多十二点半,黎志和才说:“都这么晚了,先吃个饭吧。”
张骆点头。
黎志和看向何玉东。
何玉东说:“我在酒店旁边订了一个饭店,步行过去大约五分钟,据说是非常受本地人喜欢的一个饭店。”
黎志和指著张骆说:“他这个本地人就在这里。”
张骆连忙摆摆手。
“我不是本地人,导演,我是徐阳人,跟海东离得远呢。”
——
黎志和一愣。
“你不是海东人?”
“徐阳人,徐阳跟海东不是一个城市。”张骆说。
黎志和:“那你今天早上还是从徐阳赶过来的啊?”
“对。”张骆点头,“不过还好,塔娜姐帮我安排了一辆车,直接坐车过来的。”
“你那个经纪人还挺不错的。”黎志和忽然肯定地点头道。
张骆笑了。
“那我们过去吧。”黎志和说,“尝尝这家本地人都喜欢的饭店到底怎么样。”
何玉东问:“刚才你那两个同学怎么吃午饭?”
黎志和一听,有些讶异,“你还有两个同学也一起过来了吗?”
“嗯。”张骆没有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他笑著解释,“都是我发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也是我现在的同学,他们正好也来海东玩,我打算跟您见完,就去跟他们会合。”
“就是上次跟你一起去玉明的同学?”黎志和问。
张骆点头:“对,他们上次也一起去了玉明。”
“上次来酒店接你的那个女孩也在?”黎志和问。
张骆:“嗯。”
黎志和:“那你问问你同学,要是没有吃的话,一起吃唄,正好,我也想多跟年轻人聊一聊。”
张骆还故意演了一下:“这合適吗?”
黎志和大手一挥,点头:“这有什么不合適的。”
一周恆宇和江晓渔其实已经坐在餐厅,菜都开始上了。
接到张骆的电话,江晓渔还在纠结桌上的菜是不是会浪费的时候,周恆宇已经大手一挥,跟服务员说:“打包!”
结果,周恆宇和江晓渔两个人就拎著打包盒,浩浩荡荡地去了张骆发来的饭店地址。
他们一进门,张骆就看到了周恆宇手里的打包袋,他有些惊讶,问:“你们已经开始吃了吗?”
“你给我们打电话的时候,刚上菜,我们还没开始吃呢,就让服务员帮我们打包了。”周恆宇解释,解释完,眼睛就往房间里其他人看去,视线马上锁定了年长一点的那个,打包袋就往张骆手里一塞,不等张骆介绍,直接上前,“黎导好,我是周恆宇,太荣幸了能够见到您!哈哈,我是您的铁桿影迷!”
张骆满脸疑惑地看了江晓渔一眼。
江晓渔同款讶异地回了他一个眼神。
张骆都不是觉得周恆宇这么做有点唐突,他是疑惑,周恆宇什么时候这么社牛了?
但是,一个高中生在一个著名导演面前表现出这么热情的姿態,儼然不是坏事。
黎志和笑得很和气,说:“真的吗?”
“真的,自从有新闻说张骆他小说要被您改编成电影,我就去把您过去电影的影碟全买回家看了一遍,太酷了,我好多地方都看不懂,但我好震撼。”周恆宇说,“虽然成为您影迷的时间不长,但绝对铁桿。”
他以极其社牛的方式让整个包厢都显得活跃了一点之后,才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猛地一惊,然后不好意思地表演了一下“卡壳”,然后,后退两步。
“好像,我是不是把你们嚇到了?”他回头对张骆说,“我见到我偶像太激动了,你怎么不拦著我点儿?”
张骆:“————”
他太清楚周恆宇了。
他这一刻脑迴路甚至有点“偏题”
当初,他拒绝周恆宇加入cosplay小队,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挺能“演”啊。
这绝对是一种无师自通的社牛式表演。
张骆马上接招,对黎志和导演说:“导演,您知道您让我叫我同学一起来吃饭的时候,我为什么犹豫了吧?”
黎志和笑得比张骆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爽朗。
“一点儿都不需要犹豫,我很喜欢你这个同学。”黎志和转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周恆宇。”
黎志和点了点头。
当大家都坐下,何玉东才借著一个话口,將话题拋给张骆:“张骆,你另一位同学还没有给我们介绍呢。
张骆:“抱歉抱歉,我疏忽了,江晓渔,我们仨家住在一个地方,是一起长大的,现在又在一个高中读书。”
何玉东露出疑惑之色:“但是我总觉得她有点眼熟,同学,我们见过吗?”
江晓渔微微一笑,摇摇头,明眸皓齿,清新自然。
“我们没有见过,但你觉得我眼熟,应该是看到过我和张骆一起拍的gg。”
张骆进一步介绍:“我担任学生模特的引路人,我和她一起为月海之谜拍过两次gg,第一次的照片还登在了《伊凡》的封面上。”
“啊,就是你!”何玉东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是,就是我。”
张骆注意到,直到现在,黎志和也一直没有主动跟江晓渔开口说一句话。
但是,毋庸置疑,黎志和一直在关注著江晓渔。
或者应该说,观察。
张骆不太明白,一个导演到底是怎样挑演员的。
尤其是当江晓渔进入演艺圈以后,他经常因为江晓渔的一些採访內容而想要去搜索更多的资料时,常常进入一种茫然的误区。
比如,一部好戏,角色都应该先考虑演员的適配性。
一个再厉害的演员,也不可能什么角色都能演。或者说,真正能够演到极致的角色,就那么几个。需要缘分,需要运气。
但是,或许是江晓渔所在的剧圈就不是这样一种规则。
基本上,挑演员,就是哪个红,就抢哪个—抢到一个就是赚一个。
然而,江晓渔这样当红的演员,想演电影,不是门不给你打开,但打开了,你演的仍然是工具性花瓶。
而江晓渔也说过,她去面试过几乎所有一线製作的电影,可是,但凡有一点份量的角色,都不会给她。是她的演技不够好吗?她几乎是流量明星里面,少有的几个靠演技获得观眾口碑的了。但她的演技当然也没有好到多么极致、不可替代了。
张骆也曾想过,只是江晓渔没有见到那些真正顶级的、好的导演。
不然,他们一定会看到江晓渔身上的光芒。
后来他却意识到,也不是如此。最后,张骆的结论是,江晓渔红得太流量、太平庸了。所以,她也太“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