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王府门前的威胁
蒲州城。
王府大宅。
坐落在城中最好的地段,占地也是最广。
在王家附近,分別坐落著同样在建造此地的杨家、张家宅院。
而在三家府门前。
每日都有数不尽的官商云集,登门造访。
不大的蒲州城,更是因为这三家门庭,儼然要夺了省府太原城的风光。
更是山西境內官吏商贾、士绅豪强趋之若鶩的地方。
当王崇古的马车驶进王家大街,王府门前一如既往的停著好几辆马车。
都是前来拜访王家的官员、商贾。
马车直接从侧门进到宅院里。
王崇古这才从马车里走了下来。
刚下马车。
便有数十人迎了上来。
“妾身恭迎老爷回府。”
“儿子恭迎父亲回府。”
“奴婢恭迎老爷回府。”
看著一家老小就在眼前。
王崇古脸上露出笑容,目光投向站在最前面的老妻和长子。
“老夫在外为官经年,家中大小事务,让夫人辛劳了。”
王夫人只是含笑摇头,衝著下人们吩咐道:“將今日登门的客人打发送走,家中备上酒席,为老爷接风洗尘。老爷的书房那边,也赶紧打扫出来,点上老爷往日里最喜的香,墨也要一併研好。”
下人们纷纷散去。
王崇古却是看向儿子王谦:“先去书房。”
王谦如今已经年近二十,身上有著秀才的功名。
听到父亲发话,还以为这是要考校自己,这几年在家中的学问,心中立马生出不安。
颤颤巍巍的低著头,跟在父亲身后,一路到了书房。
到了书房。
王崇古坐定,便开口问道:“我不在家中,你母亲乃是妇人,只能操办家里头那些无需拋头露面的事情,你如今也成年了,家外的事情,可曾落下过?”
王谦立马摇头:“回父亲的话,家里家外一切安好。”
“当真一切安好?”
王崇古反问了一句。
王谦立马浑身一紧,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眼父亲:“只是因为朝廷今年多有变故,平阳这边生了不少事情,但家里还算安好。”
王崇古这时候忽的开口:“今日有数百锦衣卫进了蒲州城,你可知晓?”
“数百锦衣卫进城?”
王谦面露惊恐,双眼也充满了疑惑。
王崇古当即冷哼了一声:“为父此前便是陕西按察使,今日那些进城的锦衣卫,分明就是原先驻守西安城的,好端端无事发生,他们又怎可能从西安跑到蒲州来?”
王谦眉头锁紧,浑身紧绷,小腿发抖。
见到儿子这幅模样。
王崇古当即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
啪的一声。
王谦两腿一软,应声跪在了地上。
王崇古已经黑著脸厉声问道:“我不在家中,你张家四维表哥在京中为官,杨家也在京中坐堂兵部,你们在家里,到底都做了什么事情!”
锦衣卫断无可能没有缘由,就开进了蒲州城。
而且还是西安城的锦衣卫,从陕西跑到山西这边的蒲州来。
这是什么意思?
山西的锦衣卫不可信,不能用。
要从隔壁的陕西调人?
除了平阳府出大事了,王崇古想不出別的原因。
眼看著父亲发怒。
王谦再不敢隱瞒,支支吾吾的开口:“回稟父亲,是朝廷自从降下圣旨,裁撤了河东盐运司,在朝廷里设立专盐司。各家叔伯们心中恼怒,觉得朝廷这是要將河东盐场的好处都给收走,便————便————”
啪的又是一声。
王崇古冷著脸问道:“便什么!让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如今连话都说不明白了吗!
“”
王谦赶忙跪在地上叩头:“父亲明鑑,朝廷弄了个专盐司,河东盐场的盐引都是从朝廷和边军那边开出,那些个商人眼看著朝廷用新,便拿著银子从朝廷那个专盐司手里换盐引,又或者是运了粮食去边地,从边军手上开中换来盐引。”
“各家————各家大为不满,便让人————让人將去盐场的官道、小路都给堵上了,不让那些手里拿著河东盐场盐引的人进到盐场里兑盐。”
慌慌张张的说完话。
王谦惊恐不安的看向坐在书桌后的父亲。
“荒唐!”
总算是听明白缘由之后,王崇古整张脸已经比锅底还要黑,怒喝一声。
嚇得王谦匍匐跪在地上。
王崇古却已经被气的两眼发黑。
好半晌之后。
直到家中婢女送来茶水。
王崇古才平復下来。
他看向跪在面前的儿子,冷声道:“站起来。”
王谦却不敢有半点动作。
王崇古再生怒火:“老夫让你站起来!”
终於。
王谦慌慌张张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低著头站在王崇古面前。
王崇古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地发晕,手掌按在桌案上:“蠢货!愚蠢至极!谁让你们將去盐场的路给拦住的!”
“你们想干什么?”
“是要造反吗!”
书房中。
盛怒之下的王崇古,接连发问。
王谦哪里还敢开口出声。
见儿子这幅模样。
王崇古也只能是长长一嘆:“河东盐场的事情,老夫也在邸报上看过了,朝廷在京中新设专盐司,一点错都没有!”
“你们真以为这是有人要夺了你们的好处?”
“这是天子!是朝廷!是国家要盐政这份利,是我大明朝当下这个节骨眼上,需要有更多的钱粮为国所用。”
“你们以为是和提出新盐法的那位翰林院侍读斗?是和严家斗?”
“你们如今拦了路,不让那些手上攥著盐引的人去盐场兑盐。”
“你们这是在抗旨不遵!”
“你们是在和大明朝,和皇帝作对!”
被王崇古接连怒声呵斥解释。
王谦胆战心惊的抬起头,早已经是脸色发白:“那儿子这就將咱家的人撤回来?”
说著话。
他便要转身出门安排。
王崇古彻底心死:“我王崇古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蠢笨如猪的儿子!”
一声怒骂。
让王谦生生的站在原地没敢动弹。
王崇古胸膛剧烈地起伏著:“眼下你將我王家的人撤下来,是要置別家於何地?要別家如何看待我王家?得罪了朝廷不说,你还想让王家得罪整个山西吗?”
这个儿子已经没救了。
蠢笨不似个人。
王崇古伸手撑住额头,太阳穴一阵阵的狂跳。
王谦见他这般模样,却又不敢上前,只能低声道:“儿子愚钝,可当下该如何应对,还请父亲训话。”
“你说现在还能怎么做!”
王崇古猛地抬起头,怒视向王谦。
正在这时候。
屋外却又传来王家管事的声音。
“老爷。”
“不好了!”
“府门外面来了好多锦衣卫!”
王谦猛地转过身,衝上前將屋门拉开:“锦衣卫来了?他们要做什么?这里可是河南布政使府邸!”
正当王谦还要说话之际。
王崇古却已经从他身边走出书房。
“父亲。”
王谦连忙开口。
王崇古只是回头冷眼看向这个蠢笨的儿子:“在书房抄写十遍《中庸》,抄不完不许出来!”
十遍中庸!
那便是三万多字!
王谦脸上又是一白。
却不敢有半点忤逆王崇古的意思。
而王崇古则是已经领著管事,一路赶到府门外。
站在府门前。
便见到王家大街前,原本那些停著马车早已消失不见。
平日里行人络绎不绝的大街,更是不见一个人。
唯有那些锦衣卫骑著马,在街上来回的巡视著。
也不下马。
也不上前。
管事躲在王崇古身上,探头看向街外,猛地伸手一指:“老爷,他们要住在那边的客栈!”
王崇古循声看去。
便看到孟宣正带著人,將马匹系在街头一家客栈前,而后带著人进到客栈內。
王崇古面色阴沉,半晌之后才开口道:“去!就说老夫有请,还请此地锦衣卫的都统赏光,入府赴宴。”
管事面露犹豫:“老爷————”
“去!”
王崇古一瞪眼。
管事一溜烟的窜了出去。
王崇古则是守在家门前,面色阴沉的看向不断在自家门前往来的锦衣卫。
藏在袖袍下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不多时。
管事已经去而復返。
王崇古立马询问:“如何说?”
管事回头看了一眼,紧张的低声开口:“回老爷的话,那边————那人说身负差事,不敢玩忽职守————”
这便是没有应下王崇古所请。
王崇古神色一振,手臂向后一挥,手掌卷著衣袖背到身后。
暴露在外的那张手,已经因为太过用力,紧紧攥在一起,青筋根根分明。
管事在旁小声询问:“老爷,现在该怎么办?”
王崇古未曾开口。
只是眉头紧锁。
心中却是念头涌动。
这些锦衣卫到底是领了皇帝的旨意,才来蒲州的。
还是另有隱情?
若不是皇帝,那又会是何人?
对方想要做什么?又想要什么?
正当王崇古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
管事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老爷!”
“老爷!”
“那人过来了!”
王崇古神色一震,抬头看去。
便看到披甲带刀的陕西锦衣卫副千户孟宣,正坐在高头大马上,带著一小队的锦衣卫,从客栈里出来,直奔自家门前而来。
王崇古浑身一紧。
脚下却是没有半点挪动。
少顷。
孟宣已经带著人到了王家门前。
王崇古面色平静的看向对方:“尊驾可是陕西锦衣卫孟千户?”
孟宣坐在马背上,双手勒住韁绳,朝著王崇古拱手一礼:“王藩台言重,下官是副的,副千户。”
王崇古眉头一挑。
嘴角却是露出一抹笑意。
“不知孟副千户千里迢迢,从陕西西安府城,带著麾下来蒲州是为何公干?又是因何缘故,兵丁驾马游走於本官家门前?”
孟宣坐在马背上,身子向前一压,衝著王崇古意味深长道:“好叫王藩台知晓,是因为有贼人。”
“贼人?”
王崇古心中明白,面上却是佯装糊涂。
孟宣点了点头:“確有贼人在河东作乱。”
王崇古立马说道:“本官为何不曾听闻河东有贼人作乱?即便是闹出贼人,也该是平阳府派出差役清剿,若是衙门灭不了贼,也会风陵关、武平关等处的官兵能前来剿贼。”
“这便是王藩台有所不知。”
马背上,孟宣向后挺起身子,朗声大喊。
旋即又勒著韁绳,向前压下身子。
“是大贼!”
“是滔天的大贼人!”
王崇古心中冷哼一声:“既然是滔天大贼,却不知朝廷可曾命山西官兵清剿,孟副千户又是奉了何处的军令,跨省前来河东。”
孟宣却是嘴角一扬:“庙堂上天子和诸公如何算计,下官如何知晓。下官来此,自然也是奉了命的。只是王藩台却非我锦衣卫的人,还请藩台见谅,下官不能告知。”
王崇古又问:“既然孟副千户是奉令前来河东剿贼,何故不在城外寻贼诛杀,偏是进了蒲州城,难道那些贼人是躲在这蒲州城里了?”
又是一次试探。
王崇古目光紧盯著马背上的孟宣。
孟宣却也不傻。
不然也不会得了陆家看重,成为陆家的亲信。
他只是冷声道:“贼人在不在蒲州城中,下官尚且不知,恐怕还要下官麾下的儿郎们细细搜查一番,才能知晓。”
王崇古忽的神色一凝:“难道孟副千户是觉得,贼人藏在我王家了吗!
孟宣同样是冷冷一笑:“王藩台言重了,藩台既然是朝堂命官,又是陛下亲自降旨,要从陕西按察使升任河南右布政,家中又岂会藏匿贼人?”
一步步的相互试探。
王崇古甩手一挥:“既然本官家中无贼,孟副千户为何要陈兵在本官家门前?王家无贼,孟副千户却如此行径,是要诬衊我王家有贼吗?”
见他这般模样。
说不得接下来就要威胁,要具本上奏朝廷,弹劾自己的行为了。
孟宣却是面无惧色,只是双手抱拳。
“王藩台息怒。”
“下官也只是依令行事。”
“至於陈兵藩台家门前,以为藩台家中藏匿了贼人,却是藩台言重了。”
“下官这是听闻藩台今日归府,而这河东刚好有生出了贼人,那些个滔天大贼无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一旦听闻藩台回来了,说不得就要趁著月黑风高,做出什么跳墙灭门的事情来。”
“下官既然奉命捉贼,自然也要护卫藩台府上安寧,若不然藩台家中有失,下官却是要担罪的。
马背上。
孟宣风轻云淡的说著,一副全是为了王家家宅安寧的模样。
王崇古却是脸色愈发清冷。
藏在袖袍下的手臂,止不住的发抖。
威胁!
这是明目张胆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