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之我不平凡

第830 章 体面的孙玉厚


    王满银跟著兰香、卫红顺著村路往孙家窑院走,日头斜掛在西边山樑,把黄土路染得暖黄。
    一路蝉鸣不断,玉米地的枝叶被晚风拂得哗哗响,脚下的路碾得平实,再没往年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坑。
    不多时就走到孙家坡坎下,原先陡直的土坡被人修整过,比从前宽出一大截,坡度放缓不少,又垫了碎石窑渣,又用碌碡碾实,踩上去硬实稳当,不像以前那样一步一滑。
    靠崖畔的一侧还垒了半人高的石垛,用碎石头干垒的,缝里灌了黄泥,结实墩实,人走在上头安心。
    往上走便是院坝,院坝也变了样。原先坑坑洼洼的粗糙地面,如今铺了一层细黄土,又用水洇湿了重新夯过,踩上去绵软又紧实,不起浮尘,也不陷脚。
    院坝边上的那棵老枣树还在,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凉,树下摆著几块青石条,磨得光滑,是平日里歇脚坐的。
    兰香挽著王满银的胳膊,脚步轻快,边走边开口:“姐夫,开过年没多久,家里就著手整飭院坝和老窑了。原本是赶著五一给哥和润叶姐办婚事用的,谁晓得婚礼往后拖著,窑和院子倒是先拾掇利索了。”
    卫红背著挎包走在侧边,微笑著,她的手捏拽著王满银的衣角,很自然。
    王满银笑了笑,没接话,目光落在院坝北头那两口窑上。
    孙家依旧是两孔窑洞並排挨著,靠东边的新窑早年箍成,形制规整,不用动土木;西边住了一二十年的老窑,这次是从头到脚修缮了一遍。
    老窑窑脸原先坑洼斑驳,黄土大块脱落,如今一圈青灰砖齐齐砌起,匠人把砖缝勾得细密严实,再也不会往掉土漏风。半圆窑拱镶了打磨平整的青石边,石面泛著温润的哑光,弧度圆顺稳当,彻底消了往日裂缝豁口的破败相。
    窑顶黄土层加厚夯实,外缘压了一圈青砖檐口,雨天山水顺著檐角流走,再不往窑门前淌黄泥水。崖畔边栽了几棵酸枣树,枝叶长得鬱鬱葱葱,青绿叶片衬著黄土地,看著格外精神。
    窑门换了崭新的榆木厚板,刷了一层浅桐油,原木纹理清清楚楚,门上两只黄铜门环擦得鋥亮,伸手一碰,沉实厚重。门道两侧土墙重新糊了新和的麦秸泥,抹平压光,墙根下半人高刷了白灰,看著清爽,又能隔潮耐碱。
    王满银站在院坝里,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修得好。这窑,看著舒坦。”
    音未落,窑门从里头推开了。
    孙玉厚走在前头,身后跟著孙母,侧边站著金俊海,金波、金秀兄妹跟在大人身后,都往院坝望过来。
    如今的孙玉厚,再不是往年佝僂著腰、整日愁眉不展的模样。身上还是一身的灰布褂裤,但没有一处补丁,布料浆洗得平整厚实,穿在身上利落周正。
    头上依旧裹著陕北老农不离的羊肚毛巾,洗得白净清爽,裹得端端正正,透著几分庄户人家少有的体面。
    那张苦了大半辈子的老脸,从前常年皱著眉头,眼角嘴角都往下耷拉,如今眉眼舒展,皱纹虽还在,却没了鬱结的愁色。面色红润,眼神安稳从容,再不见从前为吃食为儿女操心熬煎的憔悴。
    手里捏著杆玉嘴楠木烟杆,黄铜烟锅擦得发亮,慢悠悠往锅里填著旱菸,指尖捻著菸丝,动作閒散从容。他立在院坝里,身子站得笔直,周身透著卸下生活重担后的鬆弛和气定神閒。
    孙母站在一旁,穿著乾净的深蓝布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目光落在王满银身上,脸上堆著温温的笑意。
    “满银回来了。”看见王满银,孙玉厚把烟枪往嘴里抿了一口,烟气缓缓从口鼻漫出来,眯著眼笑了。
    王满银鬆开兰香的胳膊,上前两步,对著孙玉厚、孙母欠了欠身,“大,妈,回来了”
    又转向金俊海:“俊海叔,有空过来串门哩?”
    金俊海往前迎了一步,脸上带著笑,一身司机常穿的劳动布工装,身上沾著淡淡的柴油味。
    他常年在外跑运输,见惯了世面,谈吐隨和:“我今儿公司放假,回村里歇两天,领著金波、金秀过来串串门,正巧碰上你下乡调研。”
    王满银目光扫过金波兄妹。金波已是半大后生,穿著素色短褂,站在一旁手脚有些拘谨,眼神时不时往旁处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金秀和兰香一般大,早和兰香在一旁嘰嘰嘰喳喳,只是时不时打量著这个有本事的姐夫。
    “叔常年跑运输,路上还平顺?县里运输公司现下光景咋样?”王满银隨口问道。
    “都顺当著呢。”金俊海笑了笑,“如今县里比往年好不少,公司车辆也添了几辆,跑周边地市、拉建材粮食,活计不缺。就是常年在外跑,难得回村一趟。”
    两人站在院坝边上嘮了几句,金波在一旁竖著耳朵听,几次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眉宇间掛著掩不住的失落。
    他心里一直惦记著,放了暑假,少平和润生咋都没回双水村。往日三人常在一块上山割草、下河摸鱼,如今伙伴一个个在外没回来,只剩他守在村里,心里空落落的。
    寒暄罢,几人抬脚往老窑里走。
    一跨进窑门,扑面一股乾爽暖和的气息,混著麦秸泥和粮食的味道。
    往日阴暗潮湿、墙角泛潮起碱的模样全然不见,窑里亮堂乾爽,老窑洞固有的敦实还在,住著却比从前舒坦太多。
    四壁墙面用新麦秸泥打底,再罩一层细泥,一遍遍抹平压光,泛著黄土本身的温润色泽。墙根一圈刷了白灰墙裙,乾净耐脏,磕碰也不显痕跡。
    圆拱窑顶重新抹泥修整,原先的细小花裂全补得严实,看不出半点缝隙。高处掏开的小方高窗,木窗欞重新打造,窗格细密规整,糊著透亮的白麻纸,天光顺著窗欞洒进来,落得窑里处处敞亮,再不用常年昏昏暗暗。